鹅毛一般的大雪在暮色四合那一刹那从雾蓝的天空中翩然而下,卢塞罗的首都科克堡却像滚烫的炉灶,十字街口人头攒动,游行的队伍从四面八方涌向诺布雷德宫前的金玫瑰广场。
午夜的钟声敲响,王室成员和勋贵已经走上了高台,卢塞罗国王法厄同携王后向整个广场的市民致辞。
励精图治的法厄同开辟了非异能者登基的道路,到钟声敲响的那一刻起,卢塞罗已建国三百年整。
“我宣布,神谕节的舞会开始,所有人都可以尽情享受这个夜晚。”王后阿诺西的声音如同海浪滚入人海,语罢,火树银花响彻云霄。
与此同时仅有异能者能看到一只墨绿色的巨型蝮蛇悄然出现在阿诺西的肩头,缓缓爬上法厄同的手臂,缠绕在象征王权的黄金权杖上,蛇头吐出信子慢慢贴在其上,臣服之态尽显。
所有见到这一幕的哨兵躬身俯首,各行其礼,向导紧随其后。
法厄同看不到哨兵的精神体,但依然紧紧握住她的手,在万民敬仰之下热烈地注视着他的王后阿诺西。
“多么英俊美丽的一对帝后啊,父神保佑他们能诞下一位健康的继位者吧。”
头戴冠冕一身华服的老妇人,是法厄同的外祖母,站在她旁边的另一位贵妇打断了她的话。
“别提起这件事,当心王后会听到。”
尊贵如卢塞罗的国王,强大如战力顶级的哨兵也不能避免承受没有继承人诞生的罪孽。
“不知陛下会不会从王室过继一位优秀的哨兵做继承人呢?”
一语激起人心中的千层浪,也许这件事早就在他们心中荡漾了许多年,终于在去年法厄同生了一场大病,已现疲态,有关继位者的风言不胫而走。
诺布雷德宫里没有任何风吹出来,但已经站在这浪尖上的是蒙巴顿家族的大女儿——希尔达·蒙巴顿。
科克堡中的贵族觥筹交错纸醉金迷,市民也涌到街头狂欢的夜晚,希尔达正在边境的枯荣原上急行军。
半月前希尔达所属的I3001小队接到了从蓝屋传出的调令,权威性几乎等同于国王令。
不敢迟疑,I3001小队全员搭上了开往边境——石鳄城的列车。
“神谕节舞会开始了。”夜幕上的无名星闪烁异常,沉默已久的I3001发出了一声没有情绪的喟叹。
希尔达脚步未停,抬头除了看到渐渐浓重的乌云,没有半分月色。
“格伦,不要说话,省点体力。”说话的人是格伦的兄长肖恩,他们两兄弟是I3001的向导。
“刚从獠牙之森里跑出来,他闷了一天了,等他跑不动了就让我背他。”
“瞧不起谁呢,厄里翁,我好歹也是向导。”叫做厄里翁的男人不发一言,牟了一口气跑到了格伦的前方。
风中传来林登的笑声,格伦又吃瘪了一次。
白头海雕低空俯冲而下,抓在格伦的肩膀上扑腾了两下翅膀,格伦瞬间觉得身体一轻。
脚下生风的格伦没有向林登道谢,洛瓦和希尔达没有理会这个小插曲,他们外放着精神体,伯劳鸟冲在最前面,伏在草丛中飞驰的黑色毒蝰游在最后。
在午夜的枯荣原上奔跑并不安全,希尔达一行人躲进了一个很小的山洞里。林登的白头海雕立在高处,锐利的双眼凝视着夜空。
“队长,这是什么?”希尔达从麂皮袋子里掏出来一颗闪着微弱荧光的断牙,这是他们从獠牙之森中带出来的战利品。
被唤作队长的肖恩伸手接过来,眼尖的希尔达却看到肖恩的半掌手套上血迹斑斑。
“厄里翁。”希尔达小声把他叫了过来。
虽然不是异能者,厄里翁却有着过人的战斗潜能和超越向导的体魄,同时他还是一位医生。
厄里翁的话很少,尤其在面对伤口和鲜血的时候。
“树萤猴的牙,断面很干脆,你从哪里捡的?”无需火把,仅凭这颗牙本身的荧光就能看清。
肖恩将断牙递回给希尔达,紧接着他脱下手套将手伸给厄里翁。
“打那只红皮猪时在它窝里拿的。”
“呕,希尔达,你偷猪的东西干嘛?”
希尔达却不管林登的戏谑,一本正经:“我看它发光,捡来看看,说不定能当个信号、信物。”
“说起来,猴子怎么会长这么长的牙?”林登将断牙拿到手里垫了垫,又举到耳边眯起一只眼瞄着墙壁上的凸起晃了一下。
肖恩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一言不发的厄里翁这时候娓娓道来:“獠牙之森里的植物都长着坚硬的表皮,如果没有尖锐的牙齿,这里的变质种就无法生存。”
“比如树萤猴,他们和普通猴子一样都喜欢吃水果,但是獠牙之森里的果子普遍巨大,还有比椰子还要硬的皮。”
边境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生活着无数的变质生物。
它们和普通的动植物相似却极为不同,向着惊奇又诡谲的方向进化,人类对此束手无策。
既然无法共存,便只能驱逐和杀戮。
“那只红皮猪比猴子怪,红皮猪我们见过不少,这么难缠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唯一在战斗中“负伤”的肖恩开口,他在和红皮猪照面的时候,被它的鼻子顶了一下,手撑到了荆棘上。
也就是那个时候,红皮猪开始发狂。
或许它对血液的腥气极为敏感。
格伦紧皱着眉毛,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突然他仿佛打通了一切,笃定地说道:“他怎么知道先顶我哥?”
一直靠着石壁休息的洛瓦睁开了双眼,他看向格伦眼里闪过一丝顿悟但又瞬间被疑惑取代。
“什么?”希尔达觉得自己好像刚刚一瞬间聋了。
“刚刚,他一直在冲撞我哥。”格伦这次的语气更为笃定,他继续说:“虽然我们的位置一直在变,甚至洛瓦的小鸟啄瞎了它的眼睛,他也不肯放弃地攻击我哥。”
“前天的那只红皮猪是肖恩杀掉的。”厄里翁补充了一句,虽然他不认为这两件事有关联。
“寻仇?”
“它们有血缘?”
“它怎么知道是肖恩杀的?”
希尔达、林登和洛瓦三人同时开口。
格伦赞同地看向洛瓦:“很可能它在我哥的身上闻道了更浓烈的气味,但是这只红皮猪厚此薄彼的攻击性很反常。”
“你总不能认为这只红皮猪是异兽吧。”希尔达问。
“我认为这很有可能,只有异兽才有情感和智慧。”
“格伦,没有证据能表明普通的变质生物能演成异兽。”红皮猪是最常见的已知变质生物之一,肖恩语气沉重,提醒中带了警告。
“这只红皮猪就可以是证据。”格伦的声音像湿冷的雾黏上了山洞中每个人。
这不亚于有人说植物会演化动物,动物会演化成人。
“在扎弗里尔,传说是父神和风暴女神战斗,他们的武器撞击产生的火花散落人间,燃烧了大片的植物和动物,变质生物因此而诞生。”
洛瓦来自信仰风暴女神罗塔的扎弗里尔,那是个群山环绕,终年白雪皑皑的国度。
因为信仰不同,扎弗里尔的文化和这片大陆上的其他三个国家——卢塞罗、拉古恩和索特差异极大。
“那异兽的由来呢?”林登问道,他出身平民,没有读过许多书。
“罗塔为了战胜父神,割下自己的血肉造了不同模样、能力的奴仆……”洛瓦有些不自在,“那些奴仆的后代就是现世的异兽,虽然曾经为祸人间,但从未侵犯扎弗里尔。”
林登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因为近代几百年人类被异兽侵犯吞食,深受其害,扎弗里尔人对这段神话讳莫如深。
他心里有一些洛瓦听不得的话在嘴里滚了又滚,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我还是头一次听这段历史。”自诩贯通古今的厄里翁虽然博览群书但洛瓦口中异兽由来的故事,他却是前所未闻。
“历史书上写的却是父神驯服的灾厄偷跑到了人间,被动物所食变成了异兽。”希尔达眼睛瞪得溜圆,这是每一个卢塞罗学生在低年级都会学的知识,她看向肖恩,希望能得到认同。
肖恩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他问厄里翁:“你母亲有没有和你讲过这段?”
厄里翁的母亲来自索特,是如今大陆上最发达的国家。
可是厄里翁摇了摇头,母亲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所以,这只红皮猪……”格伦再次强调。
“这是一头聪明的红皮猪。”肖恩用没有受伤的手拍了拍格伦的肩膀,又补充了一句,“乔治养的小香猪也会闻味识人。”
肖恩无声无息地用胳膊推了推厄里翁,后者从善如流地接过话题:“攻击薄弱的一角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它不会笨到去顶我这个大块头。”
厄里翁确实是一个身高和体重都接近数字200的壮汉。
洛瓦看向山洞外的天幕,不知何时,乌云被月光撕破了一个口子。
野火肆意在草原上吞噬,就算被大雨浇灭,也必然能留下灰烬和余温。
疑问一旦在心中种下,终会参天。
法厄同第三次看向端坐在旁的阿洛西,他这一生都看不到妻子的精神体。
年轻的时候热血和理想让他们都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皱纹爬上了他的眼角,斑点蔓延他的手背。而阿洛西的肌肤还一如当年少女般的模样。
半年前,在法厄同的授意下,诺布雷德宫里所有的男性向导侍臣都被驱逐离开。
法厄同摩挲着黄金权杖,余烬在心脏中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