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营地建立在一片金属废墟的洼地中,依靠着几根倾倒的巨大棱柱形成天然屏障。幽蓝的、来自远处未知光源的冷光,透过残骸的缝隙洒下,将营地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斑块。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尘埃、血腥、伤痛,以及一种极力压抑的恐慌。
资源,成了悬在头顶的第一把刀。从“裁决者”号残骸中抢出的物资本就有限,又在刚才的战斗和转移中损耗、遗落了不少。食物、净水、药品、能源电池……每一样都开始实行最严苛的配给制。霍克中将的铁腕在此时显现,强行压下了一些怨言和争抢,但不满的暗流在饥饿、伤痛和对未知的恐惧中滋生。
秦江并未公开挑战霍克中将的分配权,但他的人(主要是他带来的议会观察团成员和部分被收拢的技术军官)总是能“恰好”在关键时刻,拿出一些“私人储备”的浓缩营养剂或特效药品,分给那些对现状最为不满、或在战斗中表现突出的人。这种精准的“雪中送炭”,无声地扩大着他的影响力,分化着霍克中将勉强维持的权威体系。
秦勋对这一切漠不关心。他处理完自己背后最深的那道伤口后,就独自占据了营地边缘一处较高的、视野开阔的金属平台,如同守候领地的孤狼,沉默地坐着。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望着营地外无尽的黑暗,偶尔,目光会如冰冷的探照灯,扫过营地中央,那个靠在棱柱下闭目休息的银发身影——祝情。他不再有激烈的举动,但那种沉默的、固执的、不容错辨的“标记”感,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力。
祝情在凯斯的照顾下,缓慢恢复着体力。她服用了马库斯博士挤出来的最后一点神经修复剂,配合着秦江留下的高能营养剂(她最终没有拒绝,生存是第一要务),身体的疼痛和虚弱感在缓慢消退。精神力依旧枯竭,但至少不再有随时会晕厥的眩晕感。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但大脑从未停止运转。凯斯按照她的吩咐,利用“巡查警戒”和“帮忙处理杂务”的机会,悄悄在营地中走动,收集着各种信息碎片:谁对霍克中将不满,谁接受了秦江的“馈赠”,哪些区域在之前的探索中似乎有异常能量读数,哪些人私下里在谈论离开或者寻找“宝藏”……
同时,祝情也在暗中尝试。她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精神力,如同最细的蛛丝,小心翼翼地探入身下冰冷的地面,探入周围的金属残骸。她在寻找,寻找那种与“节点”、与之前“信标”、甚至与那些机械猎犬体内能量核心类似的……能量脉动或信息残留。
这里既然曾是某个高度文明的活动场所,哪怕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总会留下痕迹。尤其是,那些被激活的机械猎犬,说明至少一部分系统仍在最低限度运行。它们的“指令”从何而来?能量如何补充?
就在营地内部暗流涌动,祝情暗中探查的同时,霍克中将和秦江主导的初步探索,也有了发现。
一支由秦江的一名心腹技术官带队的小队,在营地西北方向约五百米处,发现了一处保存相对完好的、嵌入地面的金属结构。那是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平台,表面铭刻着无法理解的复杂纹路,中心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光滑如镜的区域。平台边缘,有几个类似接口或插槽的凹孔。
更关键的是,当他们用携带的能量探测器靠近平台中心时,探测器发出了清晰的读数反应——那里有微弱的、但持续稳定的能量流动!与巨构内部无处不在的、低沉的背景“呼吸”能量同源,但更加集中、有序。
“可能是某种传送装置、信息接口,或者能源节点!”技术官兴奋地汇报。
这个消息,如同一针强心剂,让死气沉沉的营地躁动起来。传送?意味着可能离开这里!信息接口?可能揭示这里的秘密!能源节点?意味着他们或许能找到新的能量来源,激活更多设备,甚至……修复部分功能?
希望,哪怕是渺茫的、未经证实的希望,也足以让绝望的人们抓住不放。
霍克中将立刻下令加强那处平台的守卫,并调集所有还能工作的探测和分析设备,准备进行更深入的研究。秦江也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亲自前往查看,并提出了几种“安全”激活和测试的方案。
所有人都被这个发现吸引,营地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既有期待,也有对未知风险的恐惧。
祝情在凯斯的搀扶下,也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平台。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纹路,扫过中心的凹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种纹路的风格,那种能量的流动方式……给她一种隐隐的、不安的熟悉感。不是“节点”那种纯粹的冰冷与恶意,而是另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难以捉摸的感觉。
“指挥官,你觉得那是什么?”凯斯低声问。
“不知道。”祝情缓缓摇头,目光幽深,“但感觉……不像是为我们准备的‘礼物’。”
她没有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角落。但心中,已经将这个平台,标记为一个需要重点关注的“点”。
夜幕(如果这片永恒幽暗可以称之为夜)降临。营地的警戒加强,但疲惫和伤痛让大多数人早早陷入了不安的浅眠。只有哨兵在阴影中警惕地巡视,以及少数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各怀心思。
祝情没有睡。她靠坐在棱柱下,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仿佛睡着了。但实际上,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之前悄悄释放出的、那几缕如同蛛丝般的精神力触须上。
经过近乎徒劳的长时间探查,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其中一缕探入身下较深处金属结构的触须,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脉动”。那不是背景的“呼吸”嗡鸣,而是一种更加隐蔽的、仿佛心跳般的、间隔很长的能量波动。而且,波动的频率,与她之前感知到的、那个圆形平台中心区域的能量流动,有着某种奇异的……共鸣。
她心中一动,立刻收敛其他触须,将全部残存的精神感知,小心翼翼地聚焦于那缕捕捉到波动的触须,试图追踪其源头,并解析其信息。
波动很弱,断断续续,信息模糊不清。但隐约间,她似乎“听”到了一些破碎的、充满杂音的、非人的音节,以及一些更加抽象的、代表着“坐标”、“状态”、“请求连接”之类的意念碎片。
这下面……有东西?还在“活动”?在发出……信号?
祝情的心跳微微加快。她不敢有太大动作,只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精神频率,试图与那股微弱的波动,建立更清晰的“连接”,获取更多信息。
然而,就在她的精神频率与那股波动产生一丝极其微弱的共振的瞬间——
“嗡——!!!”
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尖锐能量脉冲,毫无征兆地从地底深处、沿着她那缕精神触须,逆冲而上!狠狠撞入她的意识!
“呃!”祝情闷哼一声,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脑袋如同被重锤击中,嗡鸣作响,刚刚恢复少许的精神力再次遭受重创!
“指挥官!”旁边的凯斯被惊醒,看到她的样子,大惊失色。
祝情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自己强忍着剧痛和晕眩,猛地切断了与那股波动的所有联系。但已经晚了。
那股尖锐的警告脉冲,似乎不仅仅针对她。在她切断联系的下一秒,整个营地,不,是整个金属废墟区域的地面,都开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但绝对能被感知到的震动!
紧接着,营地外围,那些之前熄灭或隐没在黑暗中的、零星的幽蓝光点,突然一个接一个地,骤然亮起!数量远超之前出现的机械猎犬!而且,它们亮起的位置,正在快速移动,从四面八方,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警报!大量能量反应接近!四面八方!”哨兵凄厉的喊声划破了营地的寂静!
沉睡的遗迹,似乎被祝情那冒失的“触碰”……更深地惊扰了。
而这一次,醒来的可能不止是“猎犬”。
祝情擦去嘴角的血迹,扶着棱柱,艰难地站起身。她的眼神冰冷锐利,看向黑暗中那些迅速逼近、连成一片的幽蓝光点之海,又看了看营地中央,因为突发状况而瞬间灯火通明、人群慌乱聚集的方向。
秦江和霍克中将已经冲了出来,脸色凝重地看着包围而来的光点。
秦勋也从高台上跃下,赤红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暴戾的光芒,第一时间,竟不是看向敌人,而是猛地扭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脸色苍白、嘴角带血的祝情!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骤然变得极其危险。
麻烦,因她而起。
但或许,也是机会。
混乱,是将水搅浑的最好时机。
祝情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挺直了背脊。手中的金属短棍,握得更紧。
暗涌,已成惊涛。
而猎人,需在浪尖……
稳住身形,看清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