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的阴云笼罩着整座城市,民政局门前刚领完证的两人,气氛有些紧绷。
数次言语交锋之后,局势渐渐倒向楚怀筝。
——楚怀筝说她结婚是为了让父母安心,而她们太过生疏,需要多熟悉彼此、增进了解。还说她平时工作忙,只有晚上才有空闲。
这话柏喻没有反驳。
她利用楚怀筝,作为交换,配合楚怀筝应付家里人,似乎是她应尽的责任。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柏喻过不了心里这关。
人生头一次想要利用谁,愧疚和心虚交织,心底随之生出补偿的想法。
正想着,耳边响起楚怀筝微哑的声音:“如果你觉得为难,现在离婚还来得及。”
下一瞬,便见她转过身,面朝民政局大门,神色波澜不惊,俨然一副随时就要进门的模样。
柏喻心头一跳,嘴角不禁抽了抽,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满眼复杂地看着这个疯女人。
她们刚从里面出来,结婚证都还没捂热,现在进去说要离婚,真的不怕被工作人员打出来吗?
但看楚怀筝的表情,好像还真的不怕……
她怕行了吧,真是怕了这个疯女人了。
柏喻幽幽地叹了口气:“搬。”
楚怀筝唇角微扬,当即转过身来。
柏喻见状,暗骂一声狡猾。
两人肩并着肩,一步步走下眼前的台阶。
楚怀筝抬手将纷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视线在周围扫一圈:“先去吃饭?”
“嗯。”
在附近随意找了家店,简单吃过午饭,径直乘车去往柏喻住处。
车子在一片老式居民小区停下。
一排排六七层的步梯楼房,外墙墙面斑驳泛黄,墙皮一块块脱落,露出底下的水泥底色。
没有规整的园林景观,道路两旁尽是肆意成长的老树。
柏喻引着楚怀筝来到单元楼下,楼道墙面满目狼藉,充斥着各种涂鸦和杂乱的小广告。
偏头望向一身职场装束的楚怀筝,视线不自觉落向她脚下,见她穿着一双方头矮跟短靴,心下稍安。
还是温声提醒一句:“楼梯有点陡,小心脚下。”
楚怀筝莞尔,“好。”
柏喻住在三楼,一室一厅的格局,面积不算宽敞。
除了生活必需品,几乎没有多余的冗杂物件,看起来干净又利落,甚至有些空荡。
因为是来搬家的,柏喻没有让楚怀筝换鞋。
她家也没有多余的拖鞋……
想到楚怀筝说身体不舒服,柏喻看着她温声说道:“你先在沙发上坐着休息,我去收拾东西。”
楚怀筝正饶有兴致地打量客厅各处,听到这话,伸手拦住正要走动的柏喻。
“别忙了,我约了搬家公司。”她点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大概十五分钟后到。”
柏喻对此毫不知情,狐疑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约的?”
“刚才吃饭的时候,要看一下订单吗?”
楚怀筝神态自若地递出手机。
柏喻垂眸淡淡一瞥,摇头拒绝:“我东西不多,可以自己搬。”
“东西再少,收拾起来也不会轻松。打包、搬运、装箱样样劳心劳力,搬过去还要拆卸整理……我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车子也没开过来,很不方便。”
“不如交给专业人士来做,一步到位。”
短短半天的相处,柏喻对楚怀筝的性格,多多少少有了几分了解。
跳过中间一系列繁琐的环节,柏喻直接来到最后一步:“多少钱,我转给你。”
迎着她倔强的眼神,楚怀筝喉间溢出浅淡的喟叹。
“好。”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们好像还没有联系方式。”
柏喻怔在原地,细长的双眸闪过茫然。
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们竟然还没加联系方式吗?
楚怀筝忍俊不禁:“手机给我。”
柏喻愣愣地递出手机。
手机停留在锁屏界面,楚怀筝无奈轻叹,将手机立在她面前,完成面容解锁。
双手各拿一个手机,低头默默操作,互相存上对方的电话号码和微信。
备注是相同的两个字——老婆。
不多时,手机重新回到柏喻手里。
她点开桌面上的绿色图标,想着先把钱转过去,“搬家的费用……”
视线被置顶的“老婆”勾住,话说一半忽然顿住,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楚怀筝留意着她侧脸的神情,主动给出解释:“为了提醒你已婚的身份。”
“我的记性还没差到那种地步。”
“我看未必。”
楚怀筝以玩笑的口吻说出这句话,神色却有些认真。
目光顺着秀挺的鼻梁往下,见柏喻唇线紧抿,赶在她发作前转移话题:“搬家公司按立方收费,具体账单还没出来。”
柏喻点头,指尖按下手机侧边键,“老婆”那个惹眼的备注,随着暗下去的屏幕消失在眼前。
原本还算开阔的客厅,忽然变得有些逼仄。
柏喻调转脚尖,作势往卧室走:“我去收拾衣服。”
楚怀筝捉住她手腕,再次阻止了她的动作,带着人往沙发走:“搬家费用不便宜,钱都花了,安心享受服务。”
柏喻被她拽着,也只好作罢。
沙发微微下陷,两人肩蹭着肩坐下,丝丝缕缕的香气不住地往鼻腔里攥。
腕间微凉的触感离开,柏喻借着调整姿势的动作,默默拉开距离。
仍躲不开那道香气,如影随形。
耳畔倏地响起一声轻笑,柏喻长睫飞快眨了几下,安静没两分钟,起身往厨房走,打算倒两杯水过来。
与此同时,一阵悠扬的音乐声从楚怀筝的手机传来。
房子本来就小,稍微有些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柏喻一边洗杯子,一边支着耳朵听了几句。
手机那头应该是搬家公司。
她听见楚怀筝条理清晰地和对方确认详细地址、物品多少、上门时间等信息。
柏喻端着两杯温水回到客厅,目光落回楚怀筝身上,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她这位新婚妻子。
楚怀筝懒懒地陷进沙发里,指尖在扶手上轻点,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脚尖时不时在空中晃悠。
跟和她相处时的模样大不相同,周身萦绕着清冷矜贵的疏离感,自带强大气场。
楚怀筝口中那份还不错的工作,恐怕不止是“还不错”这么简单。她行事果决、说一不二,目的性和执行能力都极强……
比如,从达成结婚约定,再到眼下搬家,每件事她都明里暗里表现出抗议。可到头来,每件事都朝着楚怀筝想要的结果发展。
并且速度之快,堪比坐了火箭。
甚至连刚结婚就去离婚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
这样的人,想来在工作中也不会逊色于人。
还有楚怀筝穿着的衬衫西裤,虽然她辨别不出品牌,但能看出面料和剪裁,都是一等一的好。
就连楚怀筝身上那件属于她的廉价外套,和身下老旧的布艺沙发,都被衬得多了几分质感。
楚怀筝也十分注重生活品质,追求效率省心,愿意花钱换取优质服务,省去繁琐劳碌。她则更愿意自己搬家,无非是多花点时间,但能省下不必要的开支。
相比之下不难看出,她这位新婚妻子,应该没吃过苦。
这样一位自信、事业有成、生活优渥的女人,真的有和她一样糟糕的处境吗?
柏喻心思有些动摇。
楚怀筝挂断电话,见柏喻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微笑着问道:“怎么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喝点水。”
“谢谢。”
柏喻没纠结太久,搬家公司就带着各种打包耗材上门。
两女一男,身着统一的制服,戴着白手套,进门时套上自备的一次性鞋套。
花了点时间评估物品多少,给出大概的立方数和花销。
近两千块的费用,听得柏喻眼前一黑。
她住的房子四十多平,家电家具都是房东配好的,她自己没什么大件行李,报价属实超出她的预期。
楚怀筝神情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表示知晓,示意他们开始,而她和柏喻则退到生活小阳台。
一人拍照留痕,两人铺设保护垫,防止搬运过程中墙面、地板、门窗剐蹭。
很细心,看起来相当专业。
闲聊几句,柏喻从他们口中得知,如果有需要,他们会尽量在新家做到一比一还原。
此外,后续房屋清洁等收尾善后工作也一并负责,全程一站式搞定。
柏喻听得目瞪口呆。
她对搬家公司的印象,还停留在自己动手打包,搬家师傅只负责来回搬运卸货的传统模式。没想到行业卷成这样了,难怪收费这么贵。
价格虽然昂贵,但对搬家的人来说,确实省心省力,基本可以做到无痛入住新
柏喻不禁回想起上一次搬家,在好友容一帆的帮助下,她也连着收拾了两三天。
到处都乱七八糟的,在新房子住了半个月,各种零碎杂物才归位到顺手的地方。
金钱的魅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同时越发清楚地意识到,她和楚怀筝的生活品质,根本不在同一个层次。
现在说这些可能有点晚了。
利益当前,父母亲人朋友反目早已屡见不鲜,一如她此刻面临的情况。
所以,楚怀筝明知她经济条件一般,为什么还要坚持选她做合作伙伴?
楚怀筝就不怕,她从此赖上她?
楚怀筝: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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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