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
柏喻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神色晦暗不明。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腕间的手串,清苦的檀香气息若有若无地漫入鼻尖,才堪堪压住心头怒意。
客厅冷白灯光铺落,四下静得压抑。
柏长林唇舌费尽,柏喻却始终不为所动。
想到负债累累的公司,柏喻的顶撞彻底引燃了柏长林积压多日的戾气,撕碎他刻意维持的温和表象。
他“噌”地站起身,抬手指着一脸淡漠的柏喻,气得发抖:“你知不知道陆家在宁城是什么分量?!”
“陆家跺跺脚就能让整个宁城震上三震,是实打实的顶尖豪门。陆家大小姐亦是人中龙凤,你到底有什么好不满的?”
单听这番话,不知情的人恐怕真会以为,柏长林是处处为女儿着想的好父亲。
可柏喻了解他,领略过他骨子里的自私冷血,也深知他永远填不满的野心。
一边是早已形同陌路的女儿,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泼天机缘。
这道选择题,实在太好选了。
听着柏长林的连声责问,柏喻只觉荒唐可笑。
现如今同性婚姻虽然合法,社会接受度却依旧不高,而柏长林从头到尾都没问过她是否能接受女人。
柏喻抬眼冷冷睨向对方,眼底满是讥讽嘲弄,像是在看跳梁小丑表演。
她是喜欢女人没错,但她没有恋爱、也没有结婚的想法,更不会任由柏长林摆布。
陆家如何有权有势,跟她有什么关系?陆家大小姐如何优秀出众,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不在乎,也不感兴趣。
谁想攀附权贵,谁付出代价。
如果不是柏长林派人堵在她店门口,担心影响到客人,她压根不会回来。
根本就是浪费生命。
柏喻指尖捻动手串珠子的速度快了些,木珠碰撞哒哒作响,语气却没什么波澜:“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答应联姻。”
比起声色俱厉的愤怒,平静无波的语气,反倒更容易让人破防。
“你……”
气血猛地冲上头顶,柏长林胸口阵阵发紧,身形踉跄,跌坐回沙发上。
一时间,空气里只剩下柏长林粗重的呼吸声。
余茵赶忙挪到他身边,一边帮他顺气,一边责怪地看着柏喻:“你爸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有话好好说。”
说话的是柏喻的后妈。
在她亲生母亲缠绵病榻,为柏长林生下儿子、并趁机登堂入室的后妈。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爸爸,还能害了你不成?你想想,宁城还有比陆家更好的人家吗?你嫁过去,即便没有爱情,顾及体面陆家也不会委屈你,以后也没人敢欺负你。”
这话一出,柏长林脸色稍缓,斜着眼看柏喻,精明的双眼里掠过一丝希冀。
“嗤。”柏喻拨弄珠子的指尖顿住。
这是她来到柏家后,发出的第一个带有情绪的音节。
柏喻眼型偏细长,平时看人时总是漫不经心,一旦认真起来,便显出几分凌厉。
然而,她紧接着说的话,比她的眼神更加凌厉:“就他也配当我爸?”
闻言,柏长林还未完全压下去的火气,顿时烧得更旺。
他额头青筋毕现,猛地拍了下桌子,厉声道:“混账东西,我生你养你,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柏总贵人多忘事,那我好好提醒你一下。”
“八岁之前,是我妈悉心照顾我陪伴我。八岁之后,我一直跟着外婆生活。”柏喻冷笑,字字诛心,“十八年来,我和你见面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现在装什么慈父?”
她前几天还在疑惑,三五年都难得见上一面的人,为什么突然变得殷勤,又是送礼又是嘘寒问暖的……
原来是想把她卖个好价钱。
柏喻的话语如同锋利的刀子扎在柏长林心上,偏偏每句话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面上涨成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快要被气晕过去。
余茵脸色也很难看,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尽责地充当和事佬:“是,你爸爸平时工作忙,生活上可能忽略了你。但他心里始终记挂着你,也想为你找个好归宿。”
让她和一个素未谋面、甚至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联姻,就是为她好?
那她真是无福消受。
余茵的话给了柏长林台阶,当即顺着这番说辞继续下去。
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把陆家吹捧得天上有地上无,什么荣华富贵、滔天权势……
千方百计地想要引诱柏喻妥协。
冷白的客厅灯光不懂拐弯抹角,直直地落在他们脸上,自私虚伪尽数放大,显得格外狰狞。
“真有这种好事,”喋喋不休地说教令人厌烦,柏喻扬声打断,“落不到我头上才对。”
柏长林、余茵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怔在原地。
柏喻懒得虚与委蛇,一针见血地戳破:“如果真有这种好事,第一个想到的应该是你们的宝贝儿子吧?”
话落,夫妻两人面上五彩纷呈,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
视线流转,柏喻默默观察两人的反应,了然:“看来已经努力过了,是陆家看不上他。”
毫不留情的话语,配上柏喻玩味的语调,仿佛一柄利剑精准扎进余茵心底。
余茵脸色几番变化,一想到陆家大小姐喜欢女人这件事,心里就泛起阵阵恶心。
但现在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
“你弟弟还在读大学,谈这些早了点。”余茵干巴巴找补了一句,顿了顿,不死心地劝道,“你也是柏家的一份子,柏家倒了对你没有好处的啊。”
听到这虚伪的说辞,柏喻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尘封许久的恶劣想法隐隐有苏醒的迹象。
她放下交叠的双腿,起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们,不再掩饰自己的敌意:“你们应该庆幸我没有答应联姻,否则,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让你们家破人亡。”
“劝你们死了这条心,别再来烦我。”
丢下这句话,柏喻全然不顾夫妻俩的反应,大步流星地迈向别墅大门。
三月的夜晚,空气里夹杂着几分淡淡的薄寒,晚风吹来入骨的凉。
直到走出这片别墅区,再也听不到任何指责谩骂声,柏喻才放缓脚步。
她回头看了眼隐在夜色里的深黑铁艺大门,略显烦闷地撩了把额前发丝。
一群神经病。
柏喻暗骂一句,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接着她掏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里好友的号码,利落地按下拨号键。
电话接通后,淡淡地吐出四个字:“出来喝酒。”
*
城市一角的某家les清吧。
舒缓低沉的轻音乐缓缓流淌,淡淡的酒香弥漫在空气里。
容一帆裹着满身凉意来到约定地点,环顾四周三三两两的人群,锁定孤零零坐在吧台前的好友。
快步来到柏喻身边,拉开高脚椅坐下,随手把挎包往吧台一撂,直奔主题:“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就听出好友心情极差,她一路上都在担心。
柏喻刚从柏家出来,满心膈应,仿佛吞了一万只苍蝇。
郁气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三言两语将联姻的事情说清楚,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都在骂柏长林。
容一帆安静听完她所有愤懑,不仅没被负面情绪影响,反而笑出了声。
发泄过后,柏喻心绪稍稍平复,偏头看她:“笑什么?”
调酒师停下杂技般的调酒动作,将盛着浅青色酒液的玛格丽特杯推到容一帆面前,杯沿还点缀着一片青柠。
容一帆道了声谢。
用指尖捏住细长的杯脚,轻碰柏喻酒杯杯沿,“叮”的一声脆响后,调侃:“也就骂柏长林的时候,你最有活力。”
她和柏喻是大学同学,自相识以来,柏喻性子就很寡淡,没有强烈的喜恶,平日里又总爱把玩檀香手串,她一度以为柏喻要得道升仙了。
后来才知道,柏喻只是看上去没脾气……
柏喻对此不置可否,手腕轻转,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声响,琥珀色的液体流光溢彩。
两人自顾自交谈,全然没有察觉,身侧不远处的座位,有人正凝神听着她们的对话,指尖激烈地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楚怀筝匆匆赶来,看清乔予岑鬼祟的模样,同时将隔着两个座位的柏喻收入眼底。
手机震动了下,没再理会,径直走到好友身旁,抬手拍她肩膀。
乔予岑猝不及防被吓一跳,手机险些甩飞出去。
待看清来人,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还以为做坏事被正主发现了。
幸好。
“平时约你难如登天,一提到某人,倒是积极。”乔予岑阴阳一句,见她只穿了件薄衬衫,收起玩笑的心思,“我说你也不用这么着急吧,多注意身体,当心着凉。”
楚怀筝脸色确实不太好,但不是冷的,而是看了乔予岑在手机上的现场转播。
柏喻虽然吐槽柏长林更多,言辞间却难免牵扯到提出联姻的陆家,用词也相当不客气。
楚怀筝视线牢牢钉死在柏喻身上,移不开半分,随口应付:“我没事。”
视野中央,柏喻姿态放松地坐在高脚凳上,指尖一下下敲着杯壁,高层次锁骨发松松垮垮搭在肩上,带着一点自然凌乱的蓬松感。暖色灯影自顶上垂落,为她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
整个人看上去,远比乔予岑转播得温和淡然。
“话说,你是怎么和陆家大小姐扯上关系的?”容一帆好奇发问。
听到这话,乔予岑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压低嗓音:“好好听听,看她们是怎么评价你的。”
楚怀筝没理会好友的揶揄,对着柏喻完全侧过去的身子,皱了皱眉。
柏喻:“我都没见过她,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能和她有什么关系?至于陆家的其他人,我也一个都不认识。”
“啊?真的假的?”容一帆面露诧异,“那陆家为什么点名要你联姻?”
柏喻自己也是一头雾水,没法回答她的问题,语气迟疑:“可能,他们对柏长林有所求?”
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忍不住低头笑了。
柏家在宁城籍籍无名,有权有势的陆家能图柏长林什么?
还有一点她想不明白,都联姻了,不应该找个旗鼓相当的家族吗?怎么会向下兼容到一滩烂泥?
容一帆也跟着笑:“我更愿意相信陆家是冲你来的。”
“莫名其妙。”
聊到此事,柏喻好不容易平息的烦躁卷土重来。
她往嘴里送了口酒,辛辣酒意直冲喉咙。
下一秒,玻璃杯被重重放回桌面,“砰”的一声,微凉的酒水溅在手背上。
“陆家大小姐到底有什么毛病?富贵日子过腻了,下基层体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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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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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