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芷进酒店后，陈嘉树将车开到了停车场的角落里。车窗缓缓落下，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拿出一根，放在嘴里，烟草味瞬间钻入。
打火机就在左边的裤子口袋里，他没拿出来，就只是叼着烟，不点燃。
其实他有很多想聊的，问当年，聊现在。只是在他看到宁芷那慌乱想要逃跑的模样时，他就什么也不想问了。
陈嘉树微微眯眼，伸手拿起了刚才宁芷拿过的香片，浅浅摩挲。他侧身，拿出扶手箱里一个不规则五边形的香水瓶，里面的香水空了大半。
他将喷头对准香片，按了一下。
香气四溢。
是从前宁芷身上的味道。
这款香水当年家里有一瓶新的，宁芷离开时忘了拿，落在了他们的家里。于是被他小心的收藏起来，每次在思念最浓重的时候，他都会喷两下。
熟悉的味道，仿佛她还在身边一样。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这款香水停产的消息，他将那瓶宁芷所遗留下的香水锁进了柜子里，再也没用过。
可没了熟悉的味道，他整夜难眠。于是他花高价购买一些全新未拆封的同款，放在他的办公室里、车里、床头柜上。
他要每个地方都充斥着宁芷的味道。
许久，直到香味散去，陈嘉树将香片放回原位。他伸手拿下嘴里咬着的未点燃的香烟，精确无误地扔进了一米外的垃圾桶里。
他关上车窗，踩下油门。
-
宁芷在网上找了个中介，中介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十分热情地带着她去看房。
走在淮城的街上，今天难得出了太阳，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宁芷看着地上细碎的光斑有些恍惚。
明明她也是从小到大在淮城长大的人，回到淮城，却连一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中介小桃带着她七绕八绕，来到了一片矮矮的楼房前。房子有些老，都是楼梯房。拉开老旧的单元门，走在全是些陈年污垢的台阶上，周围的墙皮斑驳脱落，有的地方已经发霉。
宁芷忽然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算好，一家五口都挤在小小的屋子里。因为住在一楼，下雨天雨水总会倒灌进家里。
当时的家庭还很和睦，遇到雨水倒灌，大家都是齐心协力的将水泼扫出去。那时年纪小，她觉得家里进水很好玩，总是蹲在地上踩水玩。
奶奶总会在这个时候将她抱起来，冷脸警告她，“别瞎玩，水里脏。”
她不懂，觉得从白白的云朵里掉下来的水怎么会脏呢。
直到有一天，她在墙角发现了一抹不寻常的颜色。
常年潮湿的环境下，那些被雨水浸泡过的墙壁，都斑驳的长出绿黑色的霉斑。它一路蔓延，变成霉菌，一直扩散到了整个家庭。
“宁小姐，您运气真好，这套房子的主人前两天才刚挂上，您是第一个看这套房子的。”
小桃的声音将宁芷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是吗？”
宁芷轻轻笑了下，和小桃一起走进屋内。五十五平米的房子，不大，却还带了个小阳台。胡桃木色的装修风格，干净简洁。
“这套房子的主人是一个特别温柔的女士，她给的价格还非常良心，只要三千五！”
宁芷看到阳台上茂密翠绿的绿植，加上小桃的描述，她能想象到房子的主人是一个怎样温柔的人。
她在里面走了两圈，很满意。她本来也就是短租几个月，没什么太高的要求。
“什么时候可以签合同。”
小桃眼睛一亮，“现在就可以。”
“我觉得不行。”
身后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把小桃吓得激灵了一下，手机都差点没拿稳。
“是谁！”
宁芷慢吞吞回过头。她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就已经猜出来了声音的主人是谁。果然，陈嘉树那张熟悉的脸就这样毫无道理的闯入她的视线。
“没事，这个人我认识。”
宁芷轻轻拍了拍小桃因应激而耸起来的肩膀。
小桃慢慢松懈了下来，她看看身边温柔漂亮的宁芷，又看看门口站着的一脸冷淡的陌生男人。
怎么看都不搭的两个人。
“你来做什么？”
宁芷走到了陈嘉树跟前，声音压低。
“找房子我自己也可以。”
陈嘉树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房子的基本格局，然后低下了头。
“这套房子离我公司太远了，不方便。”
宁芷顿住，花了好几秒来理解陈嘉树这句话的意思。
“我租房子，还得在你公司附近？”
宁芷干巴巴问道。
陈嘉树不置可否，抬脚走到了小桃身边，“你看一下，有没有云景附近的房子。”
一直在努力隐藏自己气息的小桃闻言张大嘴巴，“云景！那附近的房子都上万了！”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她急忙捂住嘴，拿起iPad开始翻找，“还有什么要求吗，我来找一下。”
“离云景不超过七公里。”
“要电梯房。”
“房龄不要超过十年。”
“月租金最好不超过两万。”
在极为苛刻的条件下，小桃翻了又翻，试探着找出几个还不错的房源，“这几个，如何？”
陈嘉树在iPad上划了划，侧过身去看宁芷，“这几个都不行。”
宁芷有些无语。这到底是她看房子还是陈嘉树看房子。
正想上前去理论一番，陈嘉树又开口了。
“果然，还得是我那一套。”
站在旁边的小桃最先反应过来。她迅速抱起自己的iPad跑到宁芷身边，挡在宁芷身前。搞半天，这个人是来跟她抢客户的！
“宁小姐，这位先生和你是……”
“甲乙方的关系。”
宁芷抬起头，“陈先生，我找房子是给自己住的。你可以给画提要求，但在这方面就不用了吧。”
“可我需要亲眼监督着画的过程。”陈嘉树一步步走过来，“如果你离我的公司太远，我过来太久实在是有些浪费时间。”
宁芷一顿。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
陈嘉树忽然又转过头，看向小桃，“你看一下房源里是不是有一个刚挂牌的万锦园。”
小桃低下头，翻了翻。果然看到了一个刚挂牌不到一个小时的万锦园六楼。
“屋主就在这里，我们现在就可以一起去看房子。”陈嘉树淡淡道。
宁芷：……
小桃：……
“宁小姐，那？”小桃扭头。
宁芷点了下头，没有唱反调，“嗯，那就去看看吧。”
她想通了，不管她找什么理由，陈嘉树都有一百种方法达成自己的目的。与其在这里和他耗着，不如赶紧结束工作。
-
陈嘉树是开车来的。宁芷发现这辆车和上次那辆不一样。
宁芷对车的了解不多，只认识那么几个常见的牌子。上次那辆的车标她不认识，这一次的倒是认出来了，是宝马。
她不动声色上了车，suv的车型很宽敞，比上次那辆两人座的大许多，里面还是熟悉的香水味。
看来陈嘉树是真的很喜欢这款香水了。
车缓缓行驶离开这个老旧的小区，宁芷松懈地靠上椅背，转头去看窗外。
一阵低沉的钢琴和弦声陡然响起，音符随着朦胧的混响拉长，气声轻柔的女声声音缓缓响起。
“垂熄灯火只可影照这一只舞。”
“现在落泪我怕我再看你不到。”
“专心的翩翩起舞不敢去倒数。”
“延迟说分手一分钟也好。”
“……”
宁芷原本塌下的腰重新挺立了起来。克制伤感的粤语女声回荡在整个车厢，她熟悉无比。
这首歌，是她六年前有一段时间最爱听的歌。那一年她下定决心分手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听过。
也不知道陈嘉树的车载音乐究竟是如何设置的。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一直都是这一首歌的单曲循环。
下了车，宁芷感觉自己耳边还一直在播放着这首歌。
“宁小姐，你真的和这位陈先生认识吗？”
小桃一下车就靠在了宁芷身边。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们俩半个多小时的路程，竟然一句话都没说！”
小桃表情很是夸张，“正常认识的人之间不应该这样一句话也不说吧！”
宁芷脚步停顿了一瞬。
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冒犯了，小桃连忙低下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宁小姐，我刚才说话有点没过脑子！”
宁芷摇摇头，并没有往心里去，“没事。”
陈嘉树走在最前面带路，宁芷和小桃跟在他的身后走。
小区很新，环境挺舒服，绿化面积很高。
宁芷抬头看着这一栋栋楼房，每一栋大概都是十一二层，不算高。这正合她的心意，她不爱住那些高楼，喜欢稍微低矮些的房子。
陈嘉树的房子确实不错，比刚才看到的那个大了许多，起码有一百三十平米。但装修风格就和陈嘉树这个人一样冷淡，一水的干净灰色调。远没有刚才看的那套小房子温馨。
宁芷绕了一圈出来，陈嘉树正在看她，她避开了他的视线，看向小桃。
“我没什么太高的要求，陈先生既然愿意将房子租出来，还开价这么一点钱，那就这套吧。”
是他把房子拿出来租，又是他出钱租房子。
总归是左手倒右手。
不对，宁芷忽然反应过来。虽然是收钱出钱的都是陈嘉树，但这其中获利的，是中介公司。她忽然有些心疼钱，如果早料到是这样的结果，当时陈嘉树提出让她住他的房子时，她就同意了。
但很快宁芷又看开了。反正花的不是她的钱，她有什么好心疼的。
宁芷直接签了合同，付了钱。当然，是用的陈嘉树的钱。
小桃很高兴，拉着宁芷的手握了又握，“宁小姐，恭喜啊。”
这是她入职以来开的第一个单子！
因为后续还有一些手续要办，小桃背好包准备离开。宁芷急忙叫住她，“是去坐地铁吗，我和你一起去。”
她刚刚站起来，右脚还没来得及踩实，从刚才到现在都很少开口说话的陈嘉树忽然叫住她。
“宁小姐，还有些工作的事情，我想和你聊聊。”
宁芷脚步顿住，没说话。小桃看看她又看看陈嘉树，气氛着实诡异。
“那小桃你先去忙吧。”宁芷朝小桃笑了笑，“我后面自己走吧。”
小桃点头，毕竟是别人的事情，没多想，离开关上了门。
安静的房子里只剩下面对面站着的陈嘉树和宁芷两人。
宁芷侧过身，不去看他，她好像并不太能很自然的和陈嘉树对视。
“画，我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