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神的祝福

【超人气美人检察官 ── 失踪】

追踪报道 | 东京地方检察厅橘千鹤检察官已失联第 4 日

一张照片占据了页面上半部分。

照片中,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女人站在东京某法院门口的石阶上,被密密匝匝的话筒和摄像机围在正中。她骨相圆润,五官却生得精巧,每处角度都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她正对着其中一支话筒说着什么,唇角抿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自信和锋芒从眉宇间自然地透出来。

要是只在屏幕上随手划过这张照片,大多数人都会以为这是哪部刑侦剧的女演员。可她胸前那枚秋霜烈日章在闪光灯下亮得刺眼,金菊花光芒的形状,是货真价实的日本检察官徽章。

下方分栏里是几张社交媒体的页面截图:

@千鹤·橘·关注 41.2万·关注中 0

「公众利益由我守护,我由公众监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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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法庭观察·官方账号· 1.8万转发

橘检闭庭发言全文请见链接:「请不要小看自己的位置。私欲能毁掉规则,但一人的死守也能维持住公正。我们只需坚定地,尽好自己的职责。」

@桧奈学法律 · 2.3万赞

千鹤姐今天又赢了……我哭死,这才是女人该追的女人!

@真乃之友 · 7.4万赞

真心希望千鹤姐平安。拜托了,谁知道线索请联系警视厅。

事件发酵四天后,在社会与媒体的压力下,警署不得不锁定了一位嫌疑人,进行了逮捕。

审讯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响。

白得发青的冷光从天花板正中央垂下来,照得地面上水泥的接缝都清清楚楚。屋子不大,只够走动两三步,一张铁桌钉在地上,两侧各一把椅子。桌面上有两块磨得发亮的痕迹,是嫌疑人的手铐长年接触留下来的。

两名警视厅的警员一前一后,押着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上还是被捕那天那身深灰西装,只是那身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料子,此刻皱得不成样子,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整个人愈发狼狈。他的领口大敞着,脖子上挂着一根样式少见的项链,袖口和前襟上沾着几片已经发暗的血痂。

他脸色青白,下巴和两颊糊着成片的胡渣,左侧的头发盖不住一片结了痂的伤口,痂面凹凸不平,像是反复磕碰留下来的。双手交握着搭在身前,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抖着,像是某种连自己也控制不了的颤动。

他始终没有抬头,也没看任何人,只是垂着脑袋,任人摆布。

对面的刑警把一只牛皮纸文件夹搁在桌上。

「狮堂司,三十五岁,大手町纪念医院前胸外科医生,院长狮堂雄的次子。」刑警念出文件上的信息。

狮堂司没反应。

「我们再确认一遍。」刑警接着说,「三月十三日下午一点四十七分,你最后一次出现在芝公园南口的监控里。从那之后你的车,一辆牌号品川300·……」

「不记得了。」狮堂司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里粘了一层东西。

「你不记得自己开了车?」

「没开。司机开的。」

「三月十三日你的司机休假。车是你自己开走的,行车记录仪也是你自己关的。」

狮堂司没接话。他的目光松散地飘在桌面那两块磨出来的亮斑上。

刑警翻了一页。

「我们再问一次。你和橘千鹤检察官,认识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他眼角的肌肉动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回答。

刑警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是橘千鹤站在台阶上、被话筒围着的那一张。和发在网上的同一张,只是这张被打印出来放大了,像素粗糙了一些。

「橘千鹤检察官,原定于三月十六日上午出庭,负责大手町纪念医院一案的公诉。可她在开庭前一晚,三月十五日夜里,失联了,至今已是第四天。」

刑警顿了一下。

「而三月十六日那场庭审的被告席上,坐的本该是你,狮堂司。」

狮堂司没有反应。

「我们搜查了你的个人物品,也取了你身边人的证词。」刑警把那张照片往前推了推,「我们有理由怀疑,在那场庭审之前,你曾试图加害橘千鹤检察官。」

「所以,你和她的失踪,有关系吗?」

狮堂司忽然抬起了头。他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接着他先是嘴角动了动,像想忍住,却又忍不住,肩膀也开始一抖一抖,然后一声声抽气般嘶哑的笑声从喉咙底溜了出来。

「呵呵呵……呵呵……」

他笑得很轻,几乎像在哭。手铐随着他的肩膀震动,在桌面上磕出一串细碎的金属响。

两名刑警对视了一眼。

「狮堂先生。」对面的刑警把声音压低了些,「请你回答问题。你和橘千鹤检察官的失踪——」

「失踪……太好了……」

狮堂司的一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颠了起来,声音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力气。他直直地盯着刑警,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不可置信:

「真的失踪了?」他又问了一遍,眼睛瞪得又圆又大,里面密布的血丝清晰可见,「她真的不见了?」

刑警没回答,只是观察着他。

「神……」狮堂司喃喃道。他的视线从刑警身上滑开,又落回那张照片上。他看着她的脸,嘴里继续小声重复:

「他真的是神……真的是……」

「神大人……」

「狮堂司。」刑警的声音重了一分,「你在说什么?谁是神?」

狮堂司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盯着那张照片,嘴角的笑意越咧越大,得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腿抖得越来越猛,手铐不断撞上铁桌,发出叮铃咣啷的声响。

他很兴奋。

因为他又想起了一周前的那个傍晚。

***

三月十三日。

他的那辆漆黑的迈巴赫停在神庙外那条窄路上时,几乎挡住了整条路。

车门打开,狮堂司从后座下来。他下意识低头理了理西装下摆。那是套上周才量身做好的深灰三件套,使用的是意大利的进口布料。他嘬了口烟,随意地弹掉指缝间的半截烟。烟头落在地上,火星还未灭。然后他习惯性地划开手机——

下一秒,他几乎将那部手机砸向地面。

屏幕里又是那张脸。

橘千鹤。那个要把他送上被告席的女检察官。也是这几个月里,让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张脸。

回过神来,他手腕的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已经被手机壳捏出一道压痕。可最终他只是狠狠按下了锁屏键。

黑屏映出他自己的脸,眼底通红,鬓角有细微的汗。他抹了一把头发,将手机塞回西装内袋,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那座神庙走去。

碎石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硌着皮鞋底,他皱了皱眉,脚步加快了些。

那座神庙静静立在路边,外表朴实无华,与这附近随处可见的日式神社别无二致。偶尔有路人经过,会停下脚步,朝里深深鞠上一躬。富士山就在它东边十几公里外的天际线上,沉默地眺望着这里。

狮堂司没鞠躬,他径直推开了神庙的木门。

即便是白天,神庙内也几乎透不进阳光。屋顶的粗木咬合得密不透风,只在交错处留了一道仅够蚂蚁穿行的缝。一束泛白的光从缝中斜斜渗入,落在唯一一尊佛祖漆像上,照亮了被岁月刻深的纹路。光柱里灰尘无声浮沉,像是许久无人造访。

漆像比寻常供奉的佛像小许多,不过成人半条腿高,远看像个灰扑扑的泥人。可凑近了细看那被光映照的一面,竟泛着一层细腻的金芒。

漆像前点着一盏不到掌心大的烛火,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灭。昏黄的光晕开不到半米,恍惚间照出一个盘腿而坐的人影,面容虔诚,双目微阖,正对着漆像。

不知为何,从狮堂司踏进这座神庙的那一刻起,一阵莫名的寒意便渗了过来,激得他背后汗毛直立,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不祥预感。

可他听人说过,这里许愿很灵,灵得近乎诡异。只要做到一点……

他眯起眼,确认了那佛像前确实坐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一声不响。想必就是这次他要来求的『不知火大人』。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咚」地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求求您了……不知火大人。」

「求求您帮帮我!」

膝骨砸上榉木地板的瞬间,刺痛从下而上直贯胸腔,他咬紧牙关,将痛呼吞了回去,然后「哐」地磕了一个响头。崭新笔挺的西装因这一跪不知哪里裂了线,他已经顾不上这些。

他的额头紧贴地面,实木的冰冷顺着皮肤往里钻,冷汗顺着腰侧无声地滑下去。

那人半天没有任何反应。

狮堂司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眼前的身影还在,纹丝不动。

他心中一紧,吞了吞口水,想起介绍他来这座神庙的叔叔说过的话——

「司啊,记住,有失才有得,有得才有失。」

叔叔嘬了一口雪茄,烟雾从齿缝间缓缓溢出,散开前,他又凑近了一点,「不知火大人是真神。你去了,别想着自己是谁、是哪家的少爷......你什么都不是!」

「越虔诚越好。头要磕到地,磕到出血,磕到他听见为止。」

「你越把自己放低,他越愿意听你说话。听见了,他就会给你想要的。」

叔叔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块金表。五个表盘挤在同一块表盘里,各自走着不同的时间。他的目光在表盘上停了一瞬,才重新落回狮堂司身上。

想起这些,狮堂司咬住下唇,将额头狠狠砸向榉木地板。

「咚!」

「救救我……」

「咚!」

「救救我……」

闷响一下接着一下,不知何时混进了湿润的闷响。狮堂司头晕目眩,刺痛渐渐变得麻木,可他不敢停。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不知火不肯帮他,他往后的人生大概只能在铁栏之后度过了。所以此时此刻,他打心底里虔诚得过分,连面对给他财富的祖上时都没磕得这么响过。

「咚、咚……」

「咚、咚、咚!」

到第二十下之后,他的节奏忽然乱了。一下接一下,停不下来。胸口有什么东西翻涌而上。酸的,烫的,苦的,顶着喉咙。他张了张嘴,一些藏在心底深处的东西开始往外渗:

「帮我……处理她!」

「咚!」

「把她……把她……」

他喘着粗气,瞳孔在黑暗里失焦地瞪大,嘴里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

「把她——」

「咚!」

「求求您……诅咒她!」

那句话砸在榉木地板上,比任何一下磕头都重。

「……嗯。」

忽然,那身影发出一声尾音上扬的轻哼,声音细长婉转,像是从一道窄窄的声道里挤出来的。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感兴趣的字眼,那身影缓缓转过身,面朝伏在地上的狮堂司,然后一步一步挪了过来。

不知火身上裹着一身行动不便的衣物,步伐细碎,布料摩擦木地板的沙沙声不绝于耳,像一条蛇从干叶子上爬过。

紧接着,狮堂司感到有什么东西触上了他的脸。他身体一僵,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东西尖、硬,像一片人的指甲,从他的脸颊一路滑到下巴,然后微微向上一挑——

他感觉自己对上了一双眼睛。可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清。

「你、想诅咒别人?」

面前的不知火问。那声音的口音前所未闻,重音、音调全落在错的字符上,不像日本人,却也听不出来历。

狮堂司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我想诅咒她……」

「如果她能消失……我愿意付出任何东西。当然,除了生命……钱要多少都可以。」

「……不错。」暗处的不知火慢条斯理地说,「你听啊……倒是蛮适合诅咒别人。」

「……诶?」狮堂司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重要,不重要。」

「说错了。或许没说错。谁知道呢。」

不知火动了动,抵在狮堂司下巴上的尖锐感消失了。然后他一字一句说出了狮堂司最想听到的那句话:

「我帮你。」

话落进耳中的瞬间,狮堂司心里那根绷了几个月的弦忽然松了下来。紧接着,膝盖和额头上的痛楚翻涌而上,冲得他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可他只是死死憋住一口气,重新把额头砸回地板。

「感谢……感谢不知火大人,您、您不知道我有多......我们狮堂家世世代代——」

话没说完,他忽然感到脖子处一阵冰凉,像有什么湿滑粘稠的东西蓦地缠了上来,像被什么东西吸附住了。下巴下方瞬间亮起一圈蓝光。

可他还没看清,蓝光就消失了,冰凉感也消散了。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那里似乎多了一条普通的编织项链。

「不知火大人……这是……?」他朝黑暗中问道。

「诅咒。」

「诅、诅咒?可是我要诅咒的是……」

「诅咒是喂养出来的东西。」不知火不紧不慢地说道:「养在人心里,吃人的恨。」

「你越恨她,它就长得越深……明白吗?」

狮堂司听得云里雾里,却生怕多问一句会让不知火大人嫌自己愚笨,收回他的帮助,便只能下意识地点头。

「明、明白……谢谢大人指引。」

就是让我继续恨她的意思吗?这太容易了。不只是我,难以想象有多少人对她恨之入骨。

「去吧。」

黑暗中,不知火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干燥沙哑的挪动声再次响起,他似乎缓缓退回了那尊漆像前。

然后,狮堂司看到了那一幕……

至今他都不肯相信的那一幕。

漆像前那盏烛火忽地一晃,火苗从昏黄变成了一束颜色浓烈的蓝火。下一秒,蓝火猛然窜大,绽成一朵佛像座下的莲花,将漆像与不知火一同围在光中。

借着这光,狮堂司隐约看清了不知火的轮廓。

一个不比漆像大多少的身影,裹在一件宽大的斗篷里,看不出身体的形状。

「孩子。」不知火的声音缓慢下来,几乎是郑重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别饿着『它』。」

话音落下,那蓝色火焰倏地窜到天花板高,紧接着瞬间熄灭。狮堂司再朝那束细光曾照过的地方望去,可烛光不见了,那尊矮小的漆像不见了,黑暗里那道盘坐的身影,也一并消失了。

整座神庙彻底陷入黑暗。

人……人呢?

不对,他根本不是人。

狮堂司仍跪在原地,额上的温热顺着鼻梁缓缓淌下,滴在那件深灰三件套的领口上。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刚才眼前发生的一切。

门外不知何时传来一阵脚步声,在门前停留了几秒,又缓缓离开了。那声音惊醒了他。他还在现实里,还在富士山不远处的这座神庙里。

缓了一会儿,他从方才那种直冲脑门的惊讶与兴奋中回过神来,心底也悄悄浮起一丝怀疑。

可这怀疑还没站稳,就被额头那阵突突的钝痛压了下去。

要虔诚……要虔诚……

他默念着,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几周之内便翻了身的叔叔,又将那女人的脸用看不见的手揉碎、扯烂、踩成一团不成形的东西。心里这才舒坦了几分。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跪得太久了,稍一动弹便是一阵钻心的酸痛。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推开神庙的木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色渐暗。他走了两步,习惯性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然后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仔细打量起那座神庙。从外面看,木缝宽得很,阳光明明该透得进去,可刚才在里面的时候,为什么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了。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火机「咔」地一声点着,他朝那辆漆黑的迈巴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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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神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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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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