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咒』
心有执念，便结业障。
人在尘世，不可避免地会生出贪嗔、恐惧与不甘。这些未能看破的执念与负面感情交织成网，沉入世间的暗面，便化作了纠缠众生的『诅咒』。它非外物，皆为人心之业。
妄念若不生灭，终会聚沙成相。
当深渊中沉积的业障与恶意凝聚出形体，便会化作面目可憎的实体，『咒灵』。它们是众生心底幽暗**的倒影，生于人，又反噬于人。
欲破修罗障，先入修罗道。
要斩断这世间的罪业，唯有驱使同源的罪业。将心中翻涌的晦暗情感加以提炼、约束，化作斩断因果的锋芒，这种驭使执念的力量，被称为『咒力』。
故人与咒灵的厮杀，究其本源，不过同根业火彼此吞噬。
作茧自缚，循环往复，终堕因果轮回，万劫不复。
***
二十七年前。
【京都??五条宅邸】
那是一个阴云密布的冬日。
隆季山，取五条家百年前初任家主五条隆季之名，坐落于京都北面。整面山峦被成片的日本桧木覆满，针叶上压着厚厚的冰晶与白雪，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有稀薄的光穿过针叶，浅浅淡淡地洒落在缓升的宽路上。
宽路被积雪覆成一道白色长廊，底下灰色的石英石和盘踞的青苔早已不见踪迹。两侧的树干笔直挺立，直插云霄，像披着雪衣的巨人沉默地守护着密林。路的尽头，两列白色漆墙几乎融进了雪色里，正中坐落着一座高大而华丽的正门。
如果说桧木林是将这里与外界隔开的第一道屏障，那这扇厚重的黑漆钢钉大门，便是将宅邸与俗世彻底划清的地界。
唐破风的门顶下，几朵纯金雕成的菊花在白雪映衬中依旧熠熠生辉，十六片花瓣纤毫毕现，细微的纹路承载着这座宅邸自百年前便承袭的皇室信任，也寄托着外界无法想象的权重。
宅邸内部取回游式庭园的设计，占地辽阔，像一座被雪围起来的小镇。位居中位的主殿白墙黑瓦，在灰蓝色的天光下静默伫立，飞檐覆着厚厚的积雪，影子倒映在殿外青蓝的池面上，偶尔被落下的水鸭轻轻拨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而不远处的偏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炭火正旺，暖香缭绕。接生的医师与侍女穿梭其间，脚步落在榻榻米上，发出阵阵有节奏的闷响。
临盆的夫人倚在榻上，脸色苍白，额间汗湿的发丝紧贴着皮肤。她的面容因痛苦而微微扭曲，却仍美得令人屏息。
「夫人，再加把劲，就快了。」
「呃啊……」
「请用些力气……」
「嗯——！」
榻旁，身着正绢和服的白发男人紧握着妻子的手，神色焦灼。他一遍遍低声说着安慰的话，声音里压着颤抖。
「哇——！」
一阵响亮的啼哭骤然划破屋内紧绷的空气。
「五条大人，恭喜您，是位公子！」
「快……让我看看孩子。」女人伸出纤细的手朝襁褓探去，医师连忙跪行上前，将婴儿轻轻递入她怀中。
可就在此时，天光微动。
厚厚如棉絮的云层被划开一道口子，一道金色的光线忽然破云而出，穿过偏殿纸门的缝隙，直直洒入室内。
那光来得突兀而盛大，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偏不倚，正落在婴儿的脸上。
襁褓中，婴儿的睫毛轻颤了颤。
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不属于凡尘的眼睛。蓝瞳澄澈如初融的冰湖，沉静而深邃。圣洁的光辉在其间流转，仿佛映照着天地万象的本相。
一瞬间，屋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白发男人怔在原地，半晌才喉头微微滚动，低低吐出一个词：
「……『六眼』。」
「是六眼……没错……绝不会错！」他猛地回神，转身吩咐，「快——通知家主！」
不过两刻钟，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跨入殿内，身后跟着四位长者。
他眉尾上扬，白眉簇向眉心，不怒自威。皮肤虽有皱纹的痕迹，却仍透着净白的光泽。一袭黑丝绸长袍垂至足踝，暗光流转间，袍上金线绣成的五条家纹时隐时现——
三条太极鱼首尾相衔，环成一枚完整的圆，暗喻着轮回不止、流转不息、代代传渡。
刚踏入半步，五条家主便高声问道：「六眼何在？」
白发男人抱婴迎上。
家主接过孩子，低头看去。婴儿有着和他一样的白发，同样白净的皮肤。唯独那双眼睛，那双澄澈剔透的蓝瞳，仿佛将整片天空都敛入了眼底。
他的手开始颤抖。
「没错……是『六眼』！终于……终于又等来了。」
「天佑本家！」家主高声叩首，「数百年了，这份只存于古籍的伟力终于再次降临！」
话音一落，屋内众人齐齐跪伏。
「六眼临世，慧光普照。」家主身后的老人声音颤抖，「此子降诞，便是天意昭告。我五条家重回『御三家』顶峰之日已至。」
家主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抚过婴儿柔嫩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碰伤什么稀世珍宝。
随即，他眼神一沉。
「传令下去，封锁主宅，不惜一切代价护卫神子。」
「立刻请信一上人来，为神子行洒净之礼，扫除邪祟。」
「以及......从今往后，这孩子由我亲自抚养。」
话落，他抱着婴儿转身欲走。白发男人和榻上的妻子脸色骤变。
「家主大人，等等！」
护卫立刻上前，挡住白发男人欲追的脚步。
家主侧身，冷眼扫来：
「怎么，凭你……也妄想抚养六眼神子？」
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寒意。白发男人整个人僵住，「扑通」跪地。
「不……不是的。我怎敢……」
「家主大人……」
一道虚弱的女声从榻上传来。女人撑着身子坐起，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意。
她望向家主怀中的婴儿，看了很久，才将视线收回。
「家主大人......我自知与丈夫无力抚养此子……可他毕竟是我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肉。」
「恳请大人......让我二人，为孩子取一个名字吧。」
手指攥紧被褥，她咬了咬嘴唇，像是耗尽全身力气才说出那句话。
家主侧身看她，没有说话。
见他没有拒绝，女人深吸一口气，轻声说：
「道元禅师说，驱己而修证万法者，是迷也；万法前进而修证自己者，是悟也。」
「既然这孩子生来便拥有能解析万物的力量——」
「便叫他……『悟』吧。」
殿内安静了一瞬。
家主垂下眼，久久不语。怀里的婴儿看上去与普通婴孩并无二致，五官皱在一起，短小的肉手无章法地挥舞着，嘴一张一合，不知在咿呀着什么。
婴儿不觉，可他却懂得这六眼的含义。
凡人执着于驱己，向外求索，在追逐的道路上稍有不慎便会堕入迷途。唯有当修习者意识到不再主动追逐，让万物规律反过来印证自身时，方能抵达觉悟之境。
这本是佛法中『无我』的至高境界。可对于拥有六眼的这孩子而言，他什么都不需做，只需睁开眼，世界的信息、万物的真理便会排山倒海般主动涌来，将他层层包裹。连求索的念头都无需生起，神已将力量尽数泼洒于他身上。
生于参悟，起于山巅。
良久，家主才缓缓开口，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敬畏与野心：
「万法不请自来，万物主动显现……」
他低笑一声，抬眼看向襁褓：
「这不就是……万法皆向他俯首么。」
他收紧襁褓。一个婴儿的重量于他本应轻如薄羽，可此刻他的手竟止不住地颤抖。
「好。」
「这孩子，便叫『五条悟』吧。」
***
【京都??净琉璃寺】
距五条宅邸不远的山内，一座古寺隐于雪雾深处。大殿巍然，千百尊金佛列坐其间，烛火映得满堂金光流转。
信一上人闭目端坐正中。金线袈裟覆于身上，左手持金刚铃，右手拨动白砗磲念珠，诵经声低沉而急促。
「……唵。悉殿都。漫多罗。跋陀耶。娑婆诃。」
最后一字落下，金刚铃随之一振。
「叮——」
铃声清冽，仿佛能划破无形的浊气。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湛然如水：
「六眼……诞生了。」
他起身，步向殿外。乌云低垂的天幕中，一道金光破云而下，正正落向五条本邸的方向。
信一上人驻足，凝望良久。
「愿此子如莲不染，目及清明。纵入红尘，身若琉璃。」
念珠无声转动，目光深远了几分。
「咒术界这停滞百年的平衡……怕是要被彻底倾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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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