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薄雾未散,林间透着寒意。
谢道尘几人熄了篝火,继续向归雁山深处行去。越往里走,山路越是难行,古木参天,枝叶几乎遮蔽了天光。露水沾湿了衣角,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冽气息。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传来兵刃破空与魔兽低吼之声。谢道尘抬手,几人立刻放缓脚步,悄然潜近。
拨开灌木,只见云芷与余白背靠着背,正与三头皮毛如岩石的豹形魔兽周旋。那岩豹动作极快,利爪带风,逼得两人守多攻少,气息已见急促。
“是岩豹,我先前碰见过,挺难对付,小心些。”林青泽低语。
谢道尘微微点头,身形已动,如游鱼般切入战团,指尖灵韵流转,总是在岩豹即将得手时轻巧引偏其攻势,或使其动作微微一滞。
林青泽在不远处同时出手,数道无形风索缠向岩豹四肢,让它们身形迟滞不少。
时莫雨瞧准机会,栾华剑铿然出鞘,炽热剑风直劈向一头被风索所困的岩豹。那畜生吃痛怒吼,转而扑向她,却被她接连几剑逼退。
虞晓剑尖金芒一闪,点向另一头欲偷袭林青泽的岩豹关节,那豹子顿时失了平衡。
曲依棠快步上前,指尖弹出一缕清凉药粉,“凝神。”她对云芷、余白轻声道。二人只觉精神一振,疲惫稍减。
得了援手,云芷枪势再现凌厉,余白剑风也更见章法。不过片刻,三头岩豹便被击溃,化作灵光消散,只留下一枚土黄灵签。
余白收剑,长舒一口气,抱拳道:“多谢诸位道友援手。”
云芷抹去额角细汗,笑容爽朗:“真是及时雨。”
林青泽摆手笑道:“顺手的事。”
谢道尘目光扫过四周林影,“此地不宜久留。”
云芷拾起灵签递给余白,余白却看向谢道尘说道:“此枚灵签是诸位一同获得的,说来惭愧,若不是几位及时出手相救,我与师妹二人恐怕已经出局,还是给你们吧。”
谢道尘摆了摆手道:“余道友客气了,不过是顺手小事,无足挂齿,这枚灵签还是你们自己收着吧。”
余白见她这么讲,只得拿着灵签,随后他又看向谢道尘几人:“若几位不嫌,不如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林青泽看向谢道尘,见她并无反对之色,便笑道:“也好,人多热闹。”
七人遂结伴前行。队伍壮大了,气氛也轻松些许。林青泽与余白走在前面低声交谈,时莫雨和云芷凑在一处说着什么,虞晓依旧安静,曲依棠则留意着路旁可用的草药。
行至一处溪谷,水流湍急。正要涉水,侧前方树丛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几人立刻戒备。谢道尘与林青泽交换个眼神,率先掠去。
拨开枝叶,只见一名玄天宗弟子靠坐树下,脸色惨白,唇色发紫,右腿肿胀乌黑,身旁倒着一只色彩斑斓的毒蛛尸体。他手中紧握银枪,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傲气,此刻却因痛苦而紧蹙。
“少宗主!”余白、云芷惊呼上前。
段啸云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嘴唇动了动,终是忍痛未言。
曲依棠已蹲下身查看伤口。“七彩狼蛛的毒,”她眉头微蹙,“已侵入经脉。”她动作不停,银针封穴,药粉外敷,又取出一粒碧色药丸递到他嘴边,“服下,可暂压毒性。”
段啸云看了她一眼,沉默地吞下药丸,低声道:“……多谢。”
曲依棠未答,专心处理伤口。刮去腐肉时,段啸云身体绷紧,额角渗出冷汗,却硬是没吭一声。
谢道尘静立一旁,余白云芷紧张守着,林青泽和时莫雨警惕四周。
过了一会儿,段啸云腿上乌黑渐退,脸色稍缓。他吐出口气,试着动了动右腿,虽仍疼痛麻痹,却已能动弹。
他抬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落在曲依棠身上,语气仍硬,但缓和了些:“玄天宗段啸云,多谢。尤其是这位道友。”
曲依棠浅浅一笑:“临缘宗曲依棠,分内之事。”
余白忙道:“少宗主,您需要静养……”
段啸云却摆手,在云芷搀扶下站起,“你们跟着我。”他对余白、云芷道,随即向谢道尘微一颔首,“临缘宗之情,段某记下了。告辞。”说罢,由二人扶着转身离去。
云芷回头投来感激一瞥,余白也拱手作别。
看着三人身影消失,时莫雨撇撇嘴:“道谢也这般别扭。”
林青泽轻笑:“少宗主嘛。不过,阿棠的医术他是服气的。”
曲依棠低头收拾药具,轻声道:“毒未清尽,望他们平安。”
谢道尘收回目光,“走吧。”
五人继续在山中探寻。穿过一片茂密的林地,前方出现一道陡峭的悬崖,崖壁上零星生长着几丛顽强的灌木,隐约可见高处有一个巨大的鹰巢。
林青泽眯眼看了看,指着崖壁某处:“那儿好像有东西反光。”
众人凝目望去,果然在鹰巢下方不远处,一块突出的岩石缝隙里,隐约嵌着一枚泛着微光的物件,看形状正是灵签。
“我去试试。”林青泽说着,便走到崖壁下。
他深吸一口气,足尖在几处微小的凸起上轻点借力,如一片轻盈的叶子般贴着岩壁向上掠去。
就在他即将靠近那缝隙时,崖顶鹰巢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啼鸣,一只巨大的山鹰探出头来,锐利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下方的时莫雨立刻握紧了栾华剑,低呼:“小心!”
谢道尘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紧跟着林青泽的身影。
林青泽似乎早有预料,并未惊慌。
他左手五指如钩,牢牢扣住一道岩缝稳住身形,右手则迅速探入石缝,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灵签,迅速将其抽出。
与此同时,他口中发出一声短促清越的呼哨,模仿着某种鸟类的叫声。
那山鹰愣了一下,歪头看了看他,似乎有些困惑。
趁此机会,林青泽手腕一抖,将灵签向下抛去,准确地落向曲依棠伸出的手中,自己则借力向下飘落,几个起落便安然回到地面,气息略促,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笑意:“搞定。”
时莫雨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我一跳,还以为你要跟那大鸟打一架呢!”
林青泽挑眉:“能智取,何必力敌?再说了我专攻阵法,要真在天上打起来我估计得摔成肉饼,我哥来了都不一定认识我的那种。”
稍后,一行人沿着一条潺潺溪流前行。
时莫雨闲不住,踩着溪边的石头蹦蹦跳跳,不时用剑鞘拨弄着水花。
“哎哟!”她忽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幸好扶住旁边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
“小心点!”曲依棠连忙提醒。
时莫雨嘟着嘴站稳,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那块湿滑的石头,忽然“咦”了一声,蹲下身去,伸手在石头与溪岸的缝隙里摸索起来。
“好像有东西卡住了……”她嘀咕着,用力一抠,竟然真从泥泞中摸出一枚被溪水冲刷得光滑温润的灵签。
“哈哈!看我找到了什么!”她立刻得意起来,将灵签高高举起,冲着其他人炫耀,脸上满是捡到宝的兴奋,“走路摔一跤都能捡到灵签,我这运气!”
林青泽失笑:“你这叫傻人有傻福。”
时莫雨冲他皱了皱鼻子,宝贝似的把灵签擦干净收好。
又行一段路,在一片相对干燥的林间空地上,横亘着一棵巨大的枯树,树干中空,布满虫蛀的痕迹。
虞晓的目光在那枯树上停留片刻,脚步未停,似乎并不在意。
然而,就在她经过枯树的一瞬,手腕极其自然地向下一探,指尖悄无声息地伸入一个不起眼的树洞裂缝中,再收回时,指间已多了一枚沾着少许腐木屑的灵签。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灵签,用指尖轻轻弹去上面的木屑,便默默将其收起,脸上依旧是那副清淡的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旁边的曲依棠恰好看到这一幕,柔声赞道:“阿晓眼力真好。”
虞晓只是微微摇了下头,并未多言。
途经一处狭窄山谷,两侧岩壁陡峭,仅容两三人并肩通过。
就在队伍行至山谷中段时,前方拐角处转出五道身影,清一色的灰布衣衫,袖口绣着不知名的门派标记,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高瘦青年,面色倨傲,下巴微抬,目光在谢道尘几人腰间扫过,最后定格在他们鼓囊的储物袋上,嘴角扯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几位,看你们收获不错啊。这归雁山路险,带着这么多灵签,怕是累赘。不如分润几枚给我们兄弟,也好帮你们减轻负担?”
他身后四个同伴闻言,也发出几声哄笑,眼神不善地围拢过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其中一个矮胖弟子搓着手,嘿嘿笑道:“师兄说得是,见者有份嘛!”
时莫雨眉头一竖,手立刻按上了栾华剑柄,却被身旁的林青泽不着痕迹地轻拍了一下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
林青泽上前半步,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笑容,眼神却锐利了几分:“几位道友说笑了。灵签各凭本事获取,何来‘分润’一说?这山谷虽窄,路却还是能走的,何必挡道?”
那高瘦青年冷哼一声,脸上笑意敛去,露出几分蛮横:“少跟老子装糊涂!识相的,自己把灵签交出来,免得动起手来,伤了几位的细皮嫩肉,那多不好看?”
他刻意将“细皮嫩肉”几个字咬得很重,目光挑衅地在时莫雨和曲依棠身上转了转。
曲依棠被他看得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向谢道尘靠近了半步。虞晓面无表情,但垂在袖中的手指间,一枚古铜钱已悄然翻转。
谢道尘始终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高瘦青年,深蓝色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却让那青年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压力。
见他们似乎怯懦,高瘦青年气焰更盛,以为吃定了对方,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厉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动手!”
话音未落,他已然挥刀朝着站在最前的林青泽砍去,刀风凌厉,竟是毫不留情。
林青泽似乎早有所料,在他动刀的瞬间,身形便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半步,恰好避开刀锋。同时,他左手袖袍一拂,一道无形气流卷起地上干燥的尘土,直扑对方面门。
那高瘦青年猝不及防,被尘土迷了眼睛,顿时视线模糊,动作一滞,忍不住咳嗽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时莫雨如同被点燃的炮仗,揉身而上,栾华剑并未出鞘,连带着剑鞘化作一道赤影,敲向离她最近的两名灰衣弟子手腕。
“哎哟!”
“铛啷!”
两声痛呼夹杂着兵器落地的声音,那两名弟子只觉得手腕剧痛酸麻,兵器已然脱手。
一名弟子正挥刀欲从侧翼砍向看似最柔弱的曲依棠,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青蓝身影已挡在面前,紧接着手腕一震,,佩刀被对方用未出鞘的剑格开。
他还未反应过来,肋下又是一痛,已被剑鞘末端点中,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一时岔了气,再难发力。
最后那名弟子见势不妙,想从虞晓那边寻找突破口,刚迈出一步,便对上了一双清冷透彻的琥珀色眼眸。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穿他所有意图,带着一种无形的寒意,让他心头一凛,动作不由自主地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不过是呼吸之间,五名拦路者攻势尽破,一人揉眼咳嗽,两人捂着手腕痛呼,一人捂着肋部弯腰喘息,一人僵立原地,场面狼狈不堪。
林青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依旧是那副气死人的懒散调调,对着那勉强睁开眼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高瘦青年问道:“还打吗?”
那高瘦青年看着眼前这几个明显不好惹的临缘宗弟子,又瞥了眼自家毫无战力的同伴,咬了咬牙,终究不敢再放狠话,恨恨地一跺脚:“我们走!”
说完,也顾不上捡拾落地的兵器,带着几个跟班,灰头土脸地挤过山谷,飞快地消失在另一端的拐角处。
时莫雨冲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扬了扬拳头:“呸!欺软怕硬!”
谢道尘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走吧。”
五人并未理会地上那两件遗落的兵器,继续前行。山谷幽深,只余下风声和几人远去的脚步声。
日落时分,寻了处近水的石洞歇息。清点下来,今日又得七枚灵签,收获颇丰。
洞内生起小小篝火。时莫雨分发干粮,就着清水啃着。林青泽靠壁闭目养神。虞晓就着火光擦拭竹笙剑。曲依棠整理着白日采的草药。
谢道尘坐在洞口,望着洞外沉入夜色的山峦剪影。
石洞内,林青泽睁眼,对值守的虞晓道:“阿晓,下半夜我来。”
虞晓点头,默默走到一旁歇下。
时莫雨靠着曲依棠肩头睡得正沉。曲依棠小心调整姿势,也闭目养神。
谢道尘于洞口静坐调息,火光在她眸中跳跃。明日,这归雁山中,想必还有一番较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