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大夫孙长清,参见肃王殿下。”
密室之内,烛火幽微。孙长清接到暗卫密信,连夜乔装过来,一刻没敢耽搁。
遗诏风波,钦天监星象,女帝登基,谢家顺势而起。可温家没出声,谢家也没停手,两家一起压在朝堂上,纠察百官的兰台御史便开不了口。
所以他们都在等杨礼序归来。
那是他们眼里唯一的正统,大皇子、二皇子虽双双被贬,可这些老臣对杨礼序的评价极高,可没人想到登基的是杨素。
孙长清对龙椅上那位“天命所指”的女帝是不抱什么指望了。
在他看来,长公主自幼娇养深宫,读过几本闲书,根本不懂朝堂,只会一味向门阀妥协,照这样下去,大沧的基业迟早要毁在她手里。
杨礼序上前两步,扶起这位见过两朝更替的老御史:“大夫快快请起,深夜相召,有劳大夫奔波,快请坐。”
“老臣明白殿下深夜唤臣过来的用意。”孙长清褪下兜帽,衣服上还带夜里的寒气,眼睛却是亮的。
他看向杨礼序,声音沉下来:
“不过在商议大计前,殿下不妨先听老臣讲清这两个月被女帝一味纵容的谢家,究竟在这寰都里做了些什么。”
杨礼序抬手示意:“大夫请讲,本王定尽数聆听。”
孙长清叹了口气:“谢家先前是借大皇子的力,把谢胜推上了总使的位子。大皇子一倒,谢家用尽了力气把自己摘干净了,先帝这才没追究到他们。”
“而自从女帝继位以来,谢家更收不住手了。在殿下您离京前往江南之前,谢家不过掌控了盐铁司与券务司两处,可这短短一个月,谢家就借着‘新朝清算’的由头,四司的司使全换成了谢家人。如今的寰计司,已然是他谢家的私人财库。”
说到痛处,老御史一掌拍在案上:“而这等形同篡权夺利的勾当,竟然……全都是当今圣上的默许!”
杨礼序听着,没打断。孙长清继续向他道杨素如何纵容谢家,尤其是谢昀。自登基后,谢昀几乎日日进宫见女帝。在寰都的世家公子里,风头正盛。这些话,和他暗线报上来的,分毫不差。
人人都说新帝懦弱。他这个妹妹,一登基就由着外戚胡来。若只是为了坐稳位子,就把国库填进去,他不能不管。
“大夫的意思,本王明白了。”杨礼序倾身,“谢家这么吃下去,国库撑不了多久。不能再等了。”
“殿下有何吩咐,老臣还有背后的御史们都万死不辞。”孙长清躬身抱拳。
“大夫言重了。”杨礼序道,“谢家如今势大,女帝又护着他们。想在朝堂上把人扳倒,没那么容易。”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抽出一份中秋晚宴的名单,推到孙长清面前。
“且看。女帝为了保住谢家,连中秋晚宴都许了寰计司四司司使上正殿列席。大沧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孙长清盯着名单上属于谢家的那几个名字,半晌没说话,手抖了起来。
杨礼序看见了,并不意外。
他收回目光,“孙卿届时自会知晓应如何行事。”
送走孙长清,杨礼序从密室出来。更衣时摘下的玉牌还搁在案上。那是杨素在他去江南前替他求的,羊脂白玉,他贴身戴到现在。
他拿起来,摩挲着。当年她求这枚玉牌,是真为他平安,还是……
他不愿想下去了。玉石微凉,压住了那点烦乱。他把玉牌重新挂回腰间。
汪公公领着挑好的宫人往立政殿去,后面还跟着各处来补人的差事。
“御前缺一个会识字、能打理笔墨的。你们谁识字,自己站出来。”汪公公的嗓音尖,在廊下传开。
这些宫女多是在外庭、浣衣局长大的。能识字断句的,大半是早年在贵人宫里伺候过的,几番清洗下来,没剩几个。
宁默垂眼,和另外四人一同站了出来。她的身份,元蓉姑姑早办妥了,汪公公这里也打点过。
汪公公扫过这五人,压低嗓子:“一会儿进去了机灵点,里面要伺候的可是当今圣上,稍有不慎便要掉脑袋,知道了吗?”
“奴婢明白。”五人低声应了。
“后头那些不成气候的,先在这儿候着,等内侍省依规矩分派。”
“是。”众人齐齐福身。
进入立政殿前檐,汪公公拂尘一甩,示意她们在廊下敛声等待。
不多时,主殿侧门被人推开,御前司剑青梧缓步走了出来。
就在此时,宁默身侧的一名宫女脸色猛地变了,脱口惊呼:“青梧姐姐!”
汪公公脸色一变,没等她把话说完,一步抢上前,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立政殿前显得格外刺耳。
“不长眼的东西!”汪公公低斥,“这是御前正四品的司剑,御座跟前的人,也是你这贱婢能直呼其名的?!”
汪公公偷眼去瞧青梧,见她没说话,脸上也看不出喜怒,只当是动了怒,当即朝身后的随从太监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这等没规矩的冲撞了贵人,直接带下去,发配到掖庭去做苦力。”
“公公且慢。”
青梧这才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这宫人叫青桃,曾是先皇后宫里的旧人。早年间与我也算是一同长大的情分,性子一向跳脱,并无坏心,不碍事的。”
汪公公闻言,脸上立刻堆起笑,挥手让那几个小太监放人:“既然是司剑大人的旧相识,那是老奴唐突了。那这宫女……”
话音未落,殿门忽然开了,内侍拉开正门。杨素一袭玄袍,缓步走出来,众人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汪公公浑身一抖,忙躬身:“陛下……”
“参见陛下——”立政殿前,跪倒了一片。
杨素立在玉阶上,扫过众人,并不叫平身,只对汪公公淡淡道:“公公莫要见怪。青桃当年在程皇后宫里时便是这个活泼性子,程皇后也是知道的,常宽宥她。”
骤然听到“程皇后”这几个字,汪公公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深宫里,提及废后和母族覆灭的程家是大忌,可陛下说得云淡风轻。他哪里还敢深究,头快低到了青砖上:“老奴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圣驾与贵人,陛下恕罪!”
“无妨。恰好朕想起来两仪殿身边还少个整理卷宗的人手,便亲自来挑一挑。”
杨素走下玉阶,踱到那几个识字的宫女面前。她没看刚刚闹出动静的青桃,脚步停在了低头跪地的宁默面前。
前两天温家传来密信,说大理寺确有一个沈挽,却已经不在大理寺了。
“你,叫什么名字?”
宁默双手交叠贴额,叩首,声音沉静:“长宁宫宁默,见过陛下。”
“宁默……”杨素没再多言,也没多看一眼,只是扫过汪公公,转身回了正殿。
风吹过玄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龙涎香气。
青梧见杨素进了殿,这才转过身,对刚从地上爬起来、满头是汗的汪公公温和地解释。
“有劳公公走这一趟。既然陛下点名要了宁默,御前差事重,多个人手为陛下尽力也是好事。让青桃也一并留下,刚好让她收收性子。至于其余的人,公公便依着内侍省的规矩带走吧。”
“这是自然,司剑大人,老奴这便告辞。”汪公公躬身行礼,半点不敢耽搁,带着其余没被选上的宫人低头退出了立政殿。
廊下嘈杂渐远,青梧这才松下来,上前把留下的二人扶起,轻声道:“都起来吧,随我进来。”
二人跟在青梧身后,进了后殿。
她们对着正在批阅奏折的杨素敛裙跪拜。杨素抬手,青梧挥退了殿内其余宫人,反手掩上殿门。
“平身吧。”杨素没抬头看她们,嗓音却软了下来。
话音未落,憋坏了的青桃就揉红肿的脸颊,冲青梧大咧咧地撇嘴,一脸委屈。
青梧被她这怪相逗笑,没忍住,噗嗤一声。
杨素转头看这两个陪自己在母后膝下长大的姑娘,眼里的神色难得柔和,无奈摇头。
片刻,杨素收起笑意:“青梧,你带青桃下去安置。宁默,随朕过来。”
宁默应声,跟在杨素身后。
从立政殿到两仪殿,要穿过一条夹道。两旁高墙逼仄,只有风吹过檐铃的细响。
“这宫中的生活,与大理寺有何不同?”杨素望着前方的路,随口一问。
宁默垂首,斟酌片刻答道:“回陛下,大理寺的律法要的是犯人的命,而这宫里的规矩……要的是活人的命。”
“是啊……”
杨素轻笑,“朕儿时一直想不明白,为何朕坐着的时候,青梧和青桃就非得站着;为何一直是青桃陪朕去内文苑,而青梧就要去习武;为何朕和青桃一起捉弄内师,可回了寝宫,嬷嬷手里的藤条却只会狠狠抽在青桃身上。”
提起这段,她眼里有了点真正的笑意。
“后来……等朕终于弄明白了这宫里的尊卑规矩,母后就已经被关进掖庭了。”
杨素没再说下去,不愿再回忆。
进了两仪殿,殿门阖上。杨素在案后落座,直接问:“根据你记下的那些,寰计司治下四司,究竟哪里掩盖的烂账最多?”
宁默这几日在长宁宫,脑子里反反复复盘的都是那些账目。对这个问题,她心中早有答案。
“盐铁司,但无一例外,三个司的烂账都会经手度支司。”宁默字字清晰。
杨素并不意外。精盐与粗铁,向来是肥差中的肥差。相较之下,谢家三叔父掌管的度支司,更像是跟在这几尊巨兽后面做账打掩护的。
中秋夜宴,她让四司使同列正殿,不只是捧杀。她是要谢昀以为,这些恩典,全是他把杨素哄开心换来的。
“从现在起,表面上你整理两仪殿的旧卷宗,暗里,把你记下的四司贪墨、做假的痕迹,全数誊出来。”
宁默觉出不对:“可有些已经被抹去的罪证如何去寻?”
杨素指尖点在案上,宁默抬头,撞上她的眼。那双眼不冷,也不厉,只静静地看她。
她垂下眼,没再看。
杨素开口,眼里含戏谑:“等他们自己把罪证呈上来。”
傍晚,杨素把案上的奏折都改完了,带着宁默回立政殿。
“青梧,你带宁默去安顿。”
青梧领着宁默去了寝殿后头的侧间。
“你和青桃住一间,青桃很好相处,就是夜里睡觉不老实,你多担待。”
宁默打量这住处,一时没说话。在大理寺不可能给她这么宽敞的地方。
青梧看不太明白她在想什么,问她:“怎么了?是有哪里不方便吗?”
宁默回神,有些局促:“奴婢之前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很意外陛下会把奴婢带在身边。”
青梧笑道:“先前……我和陛下都很意外你的出现,旁的我也不会说太多,处久了你就知道,陛下是什么样的主子了。”
宁默抬头,朝她点头:“谢谢你。”
杨素用完晚膳,斜倚在贵妃椅上看外邦名册。附属国和友邦这几年都还算安分,只要不出大岔子,维持原状不是难事。
要命的是西煌和北疆。
西煌刚结束内乱,正缺银子,百废待兴。大沧这几年跟他们做生意,没讨到过甜头。西煌人太精,大沧的人在交涉中总会吃亏。
北疆地处苦寒,冬天能冻死人,人少,物产少,跟大沧的明争暗斗从开国就没停过。北疆以部落划分,两个大部落为主,其余都是小部落,小部落之间偶有口角,闹大了,北疆王会亲自出面解决,部落总体倒也算团结。
“公主……陛下,奴婢回来啦。”青桃敷好了药,一时间还没改过来称呼。
杨素听见她的声音,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
青桃走过去蹲下,把手递给杨素。
“回来了就好,以后就待在朕身边。”杨素望着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丫头,她们俩的生辰,只差五天。
“疼不疼?”她见青桃的脸还红。
青桃想装得坚强点,好让公主觉得自己长大了,可一看见杨素就忍不住,撅起嘴,把眼泪往回憋。
“行了,在朕面前不用这样。”杨素轻抚她挨打的地方。
青桃趴在杨素身边,用力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多年的委屈终于能宣泄出来。
杨素见这丫头一哭就收不回去,反倒被逗笑了。
“立政殿有很多好吃的。”
“真的?”青桃抬头,拿手背擦眼泪。
杨素坐起身,拿手帕把她的脸擦干净:“真的,别哭了。”
青桃开心了,膝盖往前挪了两步,抱住杨素的腰。“嗯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