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四章

“姑娘,请跟老身来。”

元蓉是奉了密令来偏殿接人的。她推开门,看见沈挽还坐在地上,整个人被雨浇得湿透。

元蓉穿过夹道的时候,雨刚停。今夜宫里和往常一样安静,只是下了一场雨,一个人死了,一个人活着。

元蓉知道,自杨素登基以来,温家的势力在兵部逐渐扩大。温家与谢家不同,谢家是明面上的势大,而温家是在暗处。

这朝堂之上的天下人,对于他们的陛下而言,不过是陪她演一出荒诞的戏中戏。至于谁是自以为是的掌局者,谁又是作茧自缚的提线棋子,生死成败,或许只在陛下那分毫之下的算计里。

“姑姑……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沈挽裹紧了身上的宫服,她刚刚把湿衣服换下来,还有些冷。

风雨停了一夜,铅云散了。一轮冷月悬在宫墙上面。

元蓉没有停下脚步,踩过碎砖上的积水,低声答道:“去长宁宫。”

长宁宫是先帝温贵妃生前的寝宫。先前因贵妃骤然薨逝,加之寰都大大小小的事务接踵而至,内侍省没能腾出手来,这座人手过剩的旧殿便一直搁着。

如今新帝登基,才着手裁撤,一批批宫人被分流到各处。

陛下将这个毫无背景的姑娘,直接塞进了这批被清算倒手的冗员名单里。在长宁宫那本宫人名册中,多出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名字,就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内侍省的官员在名册上落印、核对,甚至不需要过脑子。杨素对沈挽的安排,是借着内侍省自己的手,在整个大沧后宫的铁证档案里,光明正大地给沈挽上了一份合法的新身份。

沈挽在大理寺的过去,自此通过敌人之手被彻底抹杀,取而代之的,是长宁宫名册上一个清清白白、毫无纰漏的新身份。

看着月光下沈挽略带苍白的侧脸,元蓉在心中不由得再次深深叹服于那位年轻女皇的城府。

不显山不露水,润物细无声。她所做的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落子之时都看似毫无威胁,可等到收网的那一天,天下人才会惊觉,那是一张早已将所有人死死勒住的夺命蛛网。

元蓉将沈挽引至长宁宫一处僻静的宫女值房内。

临出门前,元蓉止住脚步,转过身来温声问道:“还不知姑娘本家叫什么?老奴这便去把名字添进长宁宫的底册里,也好给姑娘把今后的身份登记造册。”

沈挽看着桌上那盏孤零零、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油灯,指尖微微有些颤抖。过了今夜,世上那个无依无靠的大理寺抄录史就已经跟着那残卷一起烂成了死灰。

“我叫沈——”

话一出口,她便硬生生止住了余音。沈挽抬起头,迎着元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

“我叫宁默。默言的默。”

元蓉微微一怔,没有多问,只是含笑点头:“好,宁默姑娘,今夜好生歇息吧。”

殿门一开一合,元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挽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值房内,听着窗外残存的雨水顺着檐瓦滴答作响。

沈挽——不,现在该称作宁默了。

她转过身,缓缓走到案前,伸手抚摸那叠粗糙却干净的空白宣纸。为了自己,无论如何,她都要在这吃人的皇城里,活下去。

在铜镜前卸下沉重的钗环时,杨素看着镜中的自己,淡淡开口:“吩咐下去,后日早朝后,让谢昀在芳林苑候驾。然后,告知温家,让他们把沈挽的身份再确认一遍。”

青梧应了。

杨素之前一直没想通一件事——先帝最后的症状和温贵妃很像,只不过先帝病得更重些。

温贵妃与她的药是混在甜糕点中,需要用气味遮掩,而先帝的药是苦的,只需将药材加进去即可。

现在说明,背后的人不知晓她与温贵妃的母女情分,才会继续用同样的办法对先帝下手。她由此确定,那经谢昀之手送进宫来的嗜睡药,正是出自背后之人。

而且她一直在猜测,钦天监那所谓女帝继位星象究竟是否是真的。

她登基前专门去了一趟。监正是个老臣,在天文台坐了几十年,见过三代帝王。那天他跪在她面前,满眼是不掩饰的难以置信,一个女人坐上龙椅,这位老监正显然没有准备好。但他嘴上说出来的话却和他的表情对不上:“星象昭昭,紫微星移,此乃天命所归。”

控制钦天监的人不好找,但能同时控制钦天监、尚药局和不少朝堂官员的,答案就很明显了。

青梧手执玉梳,一下一下替女帝梳理如瀑的乌黑长发。她抿唇,心里还是浮起一抹心疼,忍不住低声嘟囔起来:

“陛下,今天那份残卷干系重大,您既然要瞒过背后的人,大可以伪造一份假的,又何苦把真迹白白还给内阁书苑去烧了?那可是能定罪的铁证啊……”

青梧一直跟在杨素身边,她比谁都清楚,在程皇后还未被废那些年里,眼前的长公主是何等的天真烂漫。

后来的种种变故,自己的公主,笑得越来越少。

随之取代的,是杨素偶尔驻足在某处宫墙下,久久凝望,眼里翻涌青梧看不懂的东西。

她忘不了那天。内侍只许公主身边留一个人。是青桃红着眼退了出去,把她留在了公主身边。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青桃是死是活。

先帝薨逝,遗诏风波大起的那天夜里,她的主子曾平静地问她:前路万劫不复,你可还愿跟着我?

她的公主,这半生其实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年幼时的程后,少女时期的温贵妃,这些曾护过她、疼过她的人,皆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离她而去。

青梧知道,哪怕自己那一夜回答了“不愿”,杨素也不会怪她,更不会停下自己继续向前的脚步。

她是个不懂朝堂纷争的近卫,她只知道,无论生死,跟着她的主子走下去便是了。

“那残卷之中,详细记述了当年尚药局是如何在父皇的龙体药材里,日复一日地掺入致幻慢毒。”杨素目光顺自己卸下的朱砂凤钗滑下,随即将它搁在梳妆台上,发出清脆声响:

“朕先前不敢确认,担心只是官员控制了钦天监,但是今天再加上了一个尚药局,答案就只有那位德高望重的国师。”

杨素抬眼看向镜中的青梧,语气没什么起伏:

“死物留着,毫无益处。朕如今仅凭几页焦纸,如何定得了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国师的罪?若执意伪造一份,反倒容易留下破绽。一旦打草惊蛇,只会将你我推入更加危险的境地。如今三哥对皇位虎视眈眈,谢家在朝堂鹰视狼顾。他们两方虽目的不同,但最终的目标,都是朕。”

“国师隐于暗处做局弑君,为的就是看到朕、三哥与谢家三方恶斗。他好坐在那座观星台上,安安稳稳地做他的黄雀,收渔人之利……”

青梧听得心惊肉跳,见杨素话音一滞,赶忙惶恐地低唤了一声:“陛下……”

“只不过,朕至今没想明白,他费尽心机布的局,究竟想要什么。”

杨素自言自语般把话说完,眼帘微垂,在唯一可以信任的丫头面前,终于展露出了少见的疲惫与空落。

“罢了,灭灯吧。”

青梧不敢再扰,将帷幔垂拢,吹灭了窗边残烛,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缓缓合拢,只留下一片死寂。

这立政殿,远比当年温贵妃在世时,长宁宫那间供她栖身的偏殿要恢弘辽阔得多。

也冷得多。

“臣,拜见陛下。”

晌午的天气有些发闷,此时已是七月中旬,谢昀在芳林苑的烈日下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额角沁汗。

杨素趋步上前,亲自将他扶起。两人并行步入凉阁之中。

在女帝的眼神示意下,周围的内侍宫人低眉顺眼,将备好的大块碎冰与新鲜水果呈上,随后便极为识趣地尽数退出了凉阁。

“不必多礼。朕刚才与你伯父谢胜在商讨一个月后的中秋晚宴,本想着几句话就能交代完,便没交代宫人让你去别处等待,没成想竟耽搁了这么久,让你在外头生生晒。”杨素的声音温婉,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歉意。

“陛下与伯父商讨的是正事,臣在此等候乃是本分,陛下万勿觉得亏欠。”

清风微拂,将谢昀鬓旁的碎发轻轻吹起。谢昀剥了一颗荔枝,递到她唇边。

杨素没有立刻接。凉阁里很静,只有冰鉴里碎冰偶尔塌下去的声响。片刻,她伸出手,指腹擦过他的指节,把那颗荔枝接了过来。

他的手指微蜷,稍停在二人中间。

“你不介意就好。”她抬起眼看他,“你对我,向来是这般有耐心的。”

杨素把身子往他那侧倾去,声音压低了,像是只对他一个人说的:“朕如今坐在这龙椅上,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满朝文武看朕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异类。唯独见了你,朕这心里……才算能安稳几分。”

谢昀迎上那双眼睛,垂下头,拉开了一点臣子该有的距离,但眼神里的炽热却出卖了他:

“陛下保重龙体。微臣无能,不能替陛下分担朝堂风雨,但只要陛下召见,微臣刀山火海,亦随叫随到。”

杨素见状,冲他微微一笑,又轻轻点头,随后说起了正题:

“刚才朕与你伯父已经定下了,这次中秋晚宴不同以往,朕特许寰计司治下的盐铁、泉府、券务、度支四司司使皆上正殿,列席陪宴。至于朝廷其他的精力,朕已责成礼部,须得全数腾出来筹备半年后的大朝会。”

四司司使同上正殿,无异于将寰计司的地位直接抬到了与出令中枢的凤阁平齐的顶点。

谢昀跪下去,觉得这个女人是真的信他,与杨素相处这几年没有白费。

“臣,代谢家谢陛下隆恩。谢家上下,定当为陛下肝脑涂地,一切遵循陛下圣意。”

杨素眼中的喜意几乎要溢出来,她再次倾身要将他搀扶时,嗔怪道:“朕说过多少次了,在你我单独相处之时,莫要行这些君臣大礼。”

谢昀笑着走出凉阁,临别时还嘱咐青梧:“请陛下放心,中秋晚宴必不让陛下失望。”

说毕,谢昀行礼,转身上马车。

回府路上还撩开车帷,打量着路上的行人,又满意地收回视线。

而那抹笑容是在跨进谢府大门时没的。

“小弟留步。这大晌午的,是刚从皇宫里回来呢?”

一道带着明晃晃讥讽的声音从回廊处传来。谢昀定睛一看,只见他的两个好哥哥——谢时与谢昭,正朝着他踱步走来。

谢昀深吸一口气,转身,神色自若地行了个挑不出半分毛病的抱拳礼:“见过两位哥哥,不知哥哥们有何吩咐?”

走在前面的谢时,乃是谢家大房的长子,自幼便仗着承袭家业的正统身份,没少动辄打骂旁支的兄弟。

而站在他身旁的谢昭,虽与谢昀是同胞亲兄弟,可自从谢家彻底掌控了寰计司的大权后,谢昭便彻底倒向了大房,整日与谢时穿一条裤子,同出一口气。

这两人,如今分别死死掐着寰计司里最肥的两个差缺,盐铁司与泉府司,横行无忌。

相比之下,谢昀的父亲谢腾管券务司,庶出的三叔谢朋管度支司,在朝堂上并不显眼。

“吩咐?哈哈哈哈!”谢时怪笑了一声,斜眼瞧着谢昀那一身清爽的衣料,啧啧出声,“我们哪敢吩咐圣上身边的红人啊?不过是做哥哥的心疼小弟,事务繁忙,可千万别累坏了身子骨啊。”

扔下这句嘲讽,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谢时得意洋洋地大笑着从谢昀侧身撞了过去。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谢昀站在烈日底下,望着那两个背影。刚才的谦卑有礼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不屑与愤怒。

靠哄女人上位的红人?

一个月后的中秋正殿,四司同列。谢胜老了,谢时又蠢得只知道数银子。女帝对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信任,等到再过段时日……

这场泼天的权柄,既然送到了谢家嘴边,最后能落在谁的掌心里,可就由不得大房说了算了。

谢昀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拂袖回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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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