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事已至此先去喝一杯吧

我左手敲了四下门,右手敲了三下,然后用左手推开酒馆的门。因为他们相信七是个有魔力的数字,也相信左和右各自有着不同的魔力,所以顺序当然也是很重要的。

也真难为我能记得住,呃不对,倒不如说都看了那么多遍,记不住才比较奇怪吧。

酒馆里面不大,厚重的原木桌椅,座位排得很随意,感觉可以随时端起椅子跑去隔壁桌侃大山,大概是方便那些酒兴上来了的人吧,一般来说都酒馆了,都不用上头就会自然而然喝到一起去。中央是吧台,墙面是北风镇统一的灰白色石材,但在经过了平整处理之后,有些地方又刻意制造了一些起伏不平,仿佛在还原它们的天然性。地面当然也是由厚重的石板铺成,高情商说法的话,很有年代感。

于是我走到吧台坐下,看了半天那本兽皮包裹的酒品单才锁定到感兴趣的饮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以前在西荒山上挖到的亮晶晶,递给吧台里那个看起来比我还百无聊赖的正擦着杯子的年轻小伙。

接过找零以后,我理所应当也开始无聊,于是便纵容着我的眼睛四处乱看,反正这里没挂什么注意视线的标识,也没写什么名言警句,所以就不存在这种冒犯,这很合理,毕竟有意见的人肯定都会提前说的。而一想到按人类的算法来说我今年才十七岁,却能正大光明坐在酒吧里(虽然喝的还是果汁),那这一切就更合理了,这里没有一件事情是荒谬的。

吧台本身是一块椭圆形岩石,貌似是以经年累月的使用代替了打磨工序,所以显出一种较为迟钝的光滑。在吧台正面,斜着嵌入了几枚巨大的、刻有符文的木质楔子,看走向像是将它钉在了大地上。而在吧台上最显眼的地方放着一个插有某种草药和某种羽毛的陶罐,可能也是某种祭祀的一部分吧,不敢妄自猜测过多,总之这种东西还是不要多看比较好,不然一个不敬的帽子就水灵灵地扣下来了。

两边的墙壁上镶嵌着几何造型的铜制壁灯,光芒很稳定,这东西倒是按照相当精确的间隔排列的,可能是顺手致敬一下环主所代表的秩序周转。除此以外,每张桌子上也还都放着老旧的油灯或者发黑的蜡烛,毕竟室内实在很暗,于是火光摇曳,映照出的影子看起来有些不安。

正对着吧台的那面墙上挂着一个用齿轮和发条驱动的装饰物,大致来说应该是某种我不认识的野兽的模样,它规律地重复着一个伸展又回收的动作,看久了会有点催眠。而吧台背后的那面墙上,则依次挂着风干的怪异植物、一串兽骨,还有一块带有天然孔洞的奇石,都这么混乱了看起来倒是毫无隔阂。

我知道在某两面墙的交角,那个最稳固的位置,会有一个专门的座位,被称为“离弦之角”,永远空置,也并不会因为满座就提供给任何人,是留给他们心中的神,很没意思,是个一看谜面就知道谜底的谜题。所以门没掩那么实的时候总看见有人举杯朝向那个位置,然后做一些奇怪的手势,大概还要吟诵或者默念几句圣典,多虔诚啊。

很可惜,现在是白天,所以只有我一个人在。

坐下了才发现,他们确实很喜欢银子和铜(至少是看起来像是银子和铜的东西),天花板上也悬着一个复杂的黄铜装置,由许多个环环相扣的圆环组成,中心吊着一盏灯,坠下的影子像是那些蠕动的夜齿,我实在很讨厌这些软体物种,所以很明显它非常地倒胃口。

唉,铜。

虽然这里大概只有我能理解这个谐音梗,所以只希望这个世界上也不止我有这样的烦恼才好。啊不过那家伙的性格,更之前肯定也不会多矜持就是,所以既然他本人都能平安无事完好无损长到这么大岁数,我就绝对不是唯一一个被残害过的。

什么烦恼?他本人的存在就是个烦恼。

“一杯黄昏之枝,请。”

酒杯果然也还是原木风格,搭配这橙色的果汁看起来倒是不错,有一种非常美好的天然感,事已至此要不感谢一下大自然的馈赠吧,虽然我付了钱的。

嗯,看着像橙汁,实则更像是石榴的味道,原来他们这儿理解的黄昏就是一坨石榴掉进海里,那为什么不是鱼籽呢?真正的自产自销永动机啊。

说回桐的事就是,哪有人才认识一周就要绑架对方一起去旅行的啊?我们这难道不只是顺路一起走一段而已吗?连朋友都还不是啊,感觉只是纯纯被老天爷做局了啊,他只是随手在路边捞起一个倒霉蛋说走就走啊,偏偏这个倒霉蛋是我,而已。以及如果这就是长生种的交友方式和交友观念的话,那长生种你们赢了,入室抢劫式交友你更是赢了,桐式劫匪你赢麻了。

唉。

我不讨厌,但是我不讨厌。

唉,其实我都想好了,北风镇上有唯一一个木匠,一直盼着有人愿意替他分担点活,所以我就去跟着他做学徒就好,日子应该也能过,毕竟他人还挺好的,只是做饭难吃了点狗都不吃,但至少不会给人毒死。

然后,等到快死的时候,嗯毕竟也不一定是老死的,也可能是病死的烧死的被砸死的,所以大概也活不到老死。就,如果有机会的话,等到快死的时候,再回到西荒山上,我记得山脚下有个前兽留下来的陷阱,老祖宗的智慧,抓矮脚兽贼好使,还没什么损耗所以不太需要维护,而且保管踩下去就能一脚直通天堂。那样的话,从诞生到回归,这一辈子也算是有始有终了,环主本尊看了也要给好评的程度。

唉。

偏偏就有个桐,偏偏这个桐又打定了主意就要个我跟着。

……偏偏我又答应了。

如果我有那种被称做联觉的能力,我或许就可以说,这种个人色彩太过鲜明的人实在光是看着就觉得吵闹了,感觉会占领整个眼眶。可惜我没有,所以我只能说,如果我现在很想打伞那肯定不是因为下雨,是因为我是一枚只想长在阴湿角落时间所有人的蘑菇,当然,确实也需要避一避这种人天生自带的腥风血雨。

但重申一遍,好处是我不需要自己做决定,永远只需要低头跟着他走,尽管“永远”的期限不在我而在他。

那么非常顺理成章地,我又想起刚刚那场谈话。

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诶,但是我为什么非得跟着你走啊?”我回头看他。

对啊,我作为一个和他认识了不到一周的人,难道不能疑惑一下吗?疑惑才是正常会有的反应吧?到底谁才是拥有更多普世常识的哪个啊?我还不能完全信任你,你也最好不要信任我,这是完全合理的。

“那就是愿意。”桐蹦了两步追上我,那双青蓝色的眼睛得意地弯了起来,变成一个笑的形状。

“因为你已经把自己的人生交给我了吧?”他就这样得意,然后如此宣告。

“对……对吗?”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我感觉我的一切困惑都变成了明知故问,我好像才是真正没弄清楚状况的人,于是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喃喃出声。

“既然连归属都无所谓的话,其他事情肯定也无所谓,所以都听我的安排不就好了?”桐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被我的反应取悦了,只是不妨碍他接着又抛出这句话,语气里倒没有多少笑意,笃定得像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的既定事实。

“不对不对吧?”他的态度有点……难以描述,但即使是我也理所应当感到了抗拒,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

其实他说的没错,怎样我都无所谓,只不过那后半句话明明是问句,却让人感觉不容置疑,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对的对的!”桐立刻给出了轻快的肯定,然后像是怕我反悔,伸出一只手十分自然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就这样拉着我向前走去。

“走吧,小草,前面的路还长着呢~”这句话的调子已经彻底飘向了天空,像在唱歌。

唉。

形象实在是发生了很大的颠覆啊。

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一样,有一种非常残酷又非常任性的可爱。幸好我对于人类幼崽不能说是不喜欢,也能说得上是非常讨厌了,所以,很能明白,这种可爱只能远观不能亵玩,毕竟被亵玩了就是另外的事故了。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知道这局面凭我微弱的个人意志是彻底扭不回来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捏着嗓子用带着点戏谑的腔调应道:“好吧陛下,有必要的时候我会护驾的。”

“你知道你在喊什么吗?”桐哑然失笑,回头看我,眼睛里涌出一种我无论如何看不明白的光芒。

虽然看不懂,不过总感觉现在的氛围相当奇妙,那种因为选错了粽子口味所以世界即将毁灭的感觉。于是我缓慢地眨了眨眼,说:“喊你啊,诶,不行吗?”

“嗯……我个人倒是无所谓,不过你可不要后悔。”他也慢悠悠地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管对象是谁,把对方置于王位然后宣誓效忠都是一件愚蠢的事。”

“哎呀,开个玩笑。”

“哎呀,你在这里。”

回忆里我的回答与此刻耳边的低语交错在一起,我下意识就要反驳大脑这绝对是记错了,然后才后知后觉有个家伙正轻飘飘地趴在我肩膀上。

岂止是个家伙,简直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个麻烦,是我生命不能承受之沉甸甸。

“好了~捉迷藏时间结束~该你来找我了!”而我还没想好要说点什么当做开场白,桐已经直起身子,一拍手干脆利落就转身要走。

我连忙抓住他的衣摆,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摩擦力小得可怜,差一点就从我手里滑走了,然后抬头看他的眼睛:“停停停,我什么时候说了要跟你玩这个了?”

他以一种非常浮夸的五官使用方式给我诠释了一下什么叫做大惊失色:“诶——原来不是吗?那为什么一个人跑掉了?”

我一边拉他坐下一边解释:“是因为你跑太快,一下子就不见了,所以我才来休息,总比也跑不见好点吧。”虽然说这个镇子也就那么大。

其实我想说“找个地方消遣消遣”和“总比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但是词汇量这一块,就卡在这里了。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要牵着手嘛——”桐又笑。

他确实这样提议过,搭嘎口头哇路。所以说你们长生种的距离感把握真是……我忍住了这个吐槽的意愿,毕竟说了肯定也没用,不我行我素一点哪还是他。

而且都几百年的智慧和经验了,肯定有更方便更不会让人误会的办法吧!

“不过,你身上居然有可以使用的货币吗?”他盯住了我面前液面已经下去了一半的杯子,目光中流出一点跃跃欲试。

我有没有说过其实这家伙是竖瞳?平时不太好给出什么具体的形容,像蛇或者像章鱼其实都很模棱两可,而且也都不完全能概括那种飘摇不定的气质,不过像这样盯着什么东西不太动弹的时候完完全全就像猫一样,连立场都柔软起来了。

“我们那儿毕竟是座山,挖到点宝石也不意外吧?”我把手里的亮闪闪抛了两抛,然后展示给他看。虽然只是最次等的脉晶,放在正儿八经的仪式里连镶边角都不稀罕,不过再次等也还是硬通货,毕竟要是贵重了说不定人家就不敢收了,所以其实也挺好的。

桐点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说法,然后撑起半边脸又隔空点了点我的杯子:“赫百勒果汁你也敢随便喝,也不怕起排异反应?”

我不意外他能一眼就认出来,但是这就有点小看我了,只是不在正儿八经的人类社会混而已,这种果实的鼎鼎大名我还是知道的,野外生存的基本小常识罢了。只是他这人还挺委婉,倒不如说是对百分之五十的人形生物来说都有毒,感觉是和某条写在基因里的底层代码有冲突。不过这概率都五五开了,我还真不怕,毕竟九一开的局也不是没打过,大胆□□吧,于是只是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无所谓吧,反正最坏也只是过敏,又喝不死。”

他应该能理解,我并不是在挑衅。

“那就请我一杯。”所以桐把手叠在一起,趴在吧台上,看着我说。

我点头:“那就请你一杯。”

“那我就要一杯,敬献黎明吧。”他扫了一眼酒品单笑着说,“我的年龄还是能喝点正儿八经的酒的。”

我在心里默默竖了个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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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愚人
连载中五十铃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