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学没几天,学校里的氛围和天气一样燥热。
没谁看得进书,大家都围在课间的走廊上聊天,看看下面操场上的球况,努力找回一点暑假玩脱了的学校节奏。
“蒋惜函,快来,”梦梦在走廊朝她招手,两人一起倚在二楼围栏上往下看,“你同桌今天怎么没在下边儿打球?”
“他们今天去体育馆打,没在操场占场。”
“跟谁打?”梦梦笑嘻嘻问。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奚成荫他们那一群惯常勾搭在一起,还能是和谁:“谢汝他们呗。”
梦梦得到想要的答案,凑近了和她咬耳朵:“你听说没,他们说谢汝和那个谁可能分了。”
那个谁,这说法让蒋惜函笑了一下:“怎么说的?”
“说他俩一个暑假都没发过和彼此有关系的动态,而且,谢汝好像在追一个艺术班的美女。”她声音放得很低,很怕自己谈论这几个人的言论被听见。
“诶不对,”梦梦又反应过来,“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是不是奚成荫跟你说过什么?跟我讲快跟我讲!”她猛晃蒋惜函胳膊。
蒋惜函摇头否定她后面那句:“他没说。但是我觉得……我真觉得,那俩说不准根本就没谈过。”
梦梦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这个方向,说了声“卧槽”。
也不至于这么惊讶吧,她刚这么想到,梦梦开始用力拍她:“往后边儿看!三班出事儿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值得“卧槽”的,是从她这个方向过去,在连廊对面的三班。
是年级主任路过三班的晚自习,刚好看见一个男生低头在课桌下面摆弄什么,因此笃定这人是偷带了手机还敢在教室玩,两人争执到课间还没出结果。
又恰巧学生会查仪容仪表查到三班,两拨人撞上了,现在都聚在三班门口,外面还围了一圈儿看热闹的。
“我都看见了你低头玩手机!拿出来!”年级主任一声暴喝。
“没有说了没有!”那个男生也犟,扯着嗓子吼回去。
蒋惜函被梦梦拉着凑到最前线,那个男生座位在靠近窗口的过道边上,她们从窗口看进去,正好男生的课桌水平面以下都在视线死角,无从判断他是不是真在下面藏了手机。
巧的是,同样在那个死角站着的——蒋惜函把目光挪过去,定格在抱记录本站着的女生身上。
正好是“那个谁”。
也是这场争端聚集了那么多围观群众的另一个因素。
“李雾失也在啊?学生会长还亲自查仪容仪表?”梦梦在她耳边吐槽。
李雾失。
校服永远穿得端正得体,扎起来的头发发尾轻柔扫在后背,连耳侧碎发的弧度都好看到恰到好处的——李雾失。
背很直,脖颈修长,体态好比例好所以气质也一眼区分于人群中其他人,而且她白,是白到那些男生会偷偷议论“李雾失在阳光下简直会发光”那种程度。
比如现在,蒋惜函已经听到身后有人在感叹:“是李雾失诶。”
蒋惜函默默翻了个白眼。
被年级主任紧盯不放还嚣张坐在座位上的男生叫何申,此时火气愈盛:“都说了没有!”
年级主任说了声“好”,对旁边的学生说:“去找保卫处拿金属检测仪!”
何申依然梗着脖子不低头,眼看着场面已经架起来了。
“何申!”
一直没出声的李雾失皱着眉对那男生喊了一句:“行了,你要不是低头开小差主任会误会你玩手机吗?语气还这么冲是和老师说话的样子吗?还不赶紧给主任道歉。”
这一句把局势停下来了,主任收回了原本要指人去拿金属检测仪的手,何申也从那副上头的样子里冷静下来一些。
感谢梦梦带她挤进视野绝佳的前排视角,以至于一直关注李雾失的蒋惜函能看见别人都没注意到的细节。
李雾失站的位置是主任和何申中间靠窗侧,就贴在何申的桌子边。
蒋惜函在大家都等着的这一个瞬间,看见李雾失没拿着记录本的另一只手垂下来,刚好落在何申课桌的水平面下面。
往下她就看不到了。
缓了几秒钟,何申像是彻底冷静下来了。他终于站起来,有了学生该有的态度,老老实实顺着李雾失那句话铺的台阶下来:“对不起主任,是我没好好上自习,态度也不对我反省。但我真没带手机。”
第二节晚自习的铃声在这时响起,给这场闹剧画上尾声。
李雾失侧头向其他纪检部成员示意,很快便有人从三班门口出来,疏导人群叫他们立刻回去上自习。
蒋惜函和梦梦一起往回走,不忘朝那些纪检部赶人的睇一眼。
装什么?
她眼角余光看见事件中心的李雾失,正和教导主任一起往外走,他们后面跟着何申,大概是要去给今晚这桩“顶撞老师”的事最后定性。
好让人不爽。
正这么想着,侧方不知哪个班的人和她接踵而过,带着不屑的议论声飘进蒋惜函耳朵里。
“三分人样尚未学成,七分官威栩栩如生。”
“以为自己是谁啊?真特么能装哔。”
“何申也是够没种的,她说什么听什么。”
梦梦奇怪地怼了她一下:“你笑什么呢?”
蒋惜函说:“高兴呗。”
爽了。
晚自习还剩两节,这期间除了拼命补暑假作业的,多半都在议论刚刚的事。
蒋惜函从别人那儿听来了何申的处理结果——五百字检讨,没有处分。
就着放学铃收书包时,他们班门口探进来个男生,朝蒋惜函喊:“奚哥同桌,他说让你帮忙把他包拿一下,校门口等他就行。”
蒋惜函应了,顺手拿起旁边椅子上奚成荫的匡威书包。
走出教室前,后桌的梦梦朝她递来个暧昧眼神。
她没解释。
体育馆在教学楼和校门中间,奚成荫懒得往回走来拿包,上学期也这样,打完球就请蒋惜函帮他把书包带一下。
但今天,蒋惜函跟着放学人流走到半路,看见体育馆亮着的灯,突然又停了步子。
她脚步一拐,决定把包给奚成荫送过去。
体育馆里还没关空调,一进去就迎上凉爽冷气。
篮球砸地的咚咚声和球鞋摩擦地板的滋啦声响在一起,球场上几个男生在篮下对抗,其中就有奚成荫。
蒋惜函拿着他的包往球场边缘位置站,把包放在一堆书包和校服外套中间。这边上还就地坐着个没上去打球的男生,支着膝盖在场外这里看手机。
蒋惜函没多看,她知道这个也是奚成荫比较熟的朋友,但不知道哪个班的,叫什么,也就不好搭话。
男生也没抬头注意她,似乎这场馆里多出来个女生并不值得惊讶。
还是球场上一个背身防守的男生发现了她,跟着拍了拍奚成荫,朝她这儿点下巴。
奚成荫看见她,丢了球给别人,下场走过来。
边走边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到跟前时和她说抱歉:“没听见下课铃,不好意思啊让你多等。”
他捞过地上自己的包,抖了抖试分量,再抬头时看蒋惜函:“这么着,请你吃东西去行不行?真不好意思。”
他放学前找人帮忙带的话,本来打算一打铃就去校门口找同桌接书包,没想到今天打上头了,没一个人听见铃响。这会儿在这看见人,就以为蒋惜函是去校门口没等到他,干脆找过来了。
蒋惜函没解释自己根本没等,一开始就奔着体育馆过来了,而且现在距离放学也没过几分钟。
她只回了句可以:“现在走吗?”
“走呗,”奚成荫回头叫人,“谢汝!走了,整点夜宵。”
场上一个穿黑T的男生最后灌了一球,跟着往他们这儿走。
奚成荫又招呼地上坐着那个:“致许?”
原来他叫致许,蒋惜函想,就是不知道姓什么。
三个男生加一个蒋惜函,夜宵就他们四个人一起吃。
就近吃的烧烤,铺面挺大一家店,蒋惜函没来过。
她看着奚成荫和谢汝凑一块儿合计点单,在菜单递到自己这里时摇摇头说都行。趁这会儿侧头看了一眼剩下那个男生。
好白,睫毛巨长。
就是太冷,到这会儿都没听他说过话。
奚成荫不用说,谢汝她其实也是知道的。但不是从奚成荫那儿,事实上她出了校门跟奚成荫有交集这还是头一回,往高一数他们也就正常同桌的关系。
是谢汝在年级里太有名。像他和奚成荫这种长相出众到无法忽视的男生,一般在高一军训就能传出去名号,再往后面就是叠buff,篮球打得好叠一层,穿衣服有品叠一层,性格吃得开叠一层,谈恋爱闹绯闻再叠一层,就这么叠到现在高二,基本是不会有人不认识的了。
他们这个小三角也算这一届里天花板了,颜值个子都够顶。但剩下那个低调过头,除了一张脸给人留了印象,蒋惜函竟然连他叫什么都没听过。
“你的新天气小姐呢?不约出来一起?”奚成荫坐她旁边,挨着谢汝的肩膀说话,听语气是在犯贱。
谢汝哼笑一声没接这话,蒋惜函却听进去了。
新天气小姐?从这个“新”字来看,多半就不会是李雾失。
她很想问一嘴,但实在没立场。
正好这时奚成荫开了手边一罐可乐放她面前,问她喝这个行不行。
蒋惜函立马说行,抓住机会起了个话头:“今天晚修三班出事了,你知道没?”
刚开学老师们都去开会,晚修都是班干盯着,奚成荫他们仗着人缘好翘一整个晚上去打球,当然没听到消息。
他挺配合地回:“没。怎么了?”
蒋惜函大概讲了一下,话里带了一嘴李雾失。
她摸不准谢汝这边的态度,因此用词还算褒义:“李雾失也蛮亏的,我听到有人背后骂她耍官威拿架子来着。”
这个话题——或者说这个名字,终于把对面谢汝的目光吸引到她这边来。
这是蒋惜函想要的效果,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这桌子上另一个人此时也看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