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师,我叫阿七。你真的认错了。”
林恒的拳头紧了紧。他找了七年,恨了七年的人就这么躺在树下,用一模一样的脸,轻飘飘的一句“认错人”,就想把一切都揭过去。仿佛七年前那场大战、宗门覆灭、师友凋零,统统与他毫无关系。
那他年年赎罪,夜夜难眠的煎熬又算什么。人怎么能无耻成这样,乔装打扮一下都不愿意,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挑衅?
林恒深吸一口气,收剑入鞘。少年脚踝处的绳圈也随之解开,可手上的光绳仍然牢固缠绕。
林恒:“起来。”
少年双手被捆,起身比平时更费力,动作有些笨拙地试着撑地起身。
林恒只在一侧冷眼旁观。
少年站起来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起看着林恒,“你不信我?”
“我凭什么信你?”
少年歪了歪头,似乎在思索这句话。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平静陈述:“也对。”
林恒没有接话,他再次审视这个少年:眉眼确实是故人年少的模样。他愤怒的内心却不自觉地发寒,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就在这时,柳林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宗主——!”
是陆桭的声音。
林恒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将少年挡在了自己身后。
陆桭带着两个师弟小跑进林,后面还跟着老镇长和几个管事。一群人神色紧张,显然是听见了方才的动静。
“宗主,您没事吧?”陆桭的目光落在林恒身后那个被捆着手的少年身上,眉头微蹙,却不敢多问,又转头望向老镇长。
老镇长拄着拐杖走上前,眯着眼睛打量了那少年一番。
“外村的孩子吧,面生得很,不是我们落霞镇的人。前几日倒是听说上游的杨树村遭了水灾,冲毁了不少房屋,许是从那边流落过来的。”
他转向林恒,拱了拱手:“林宗主,这孩子可是冲撞了您?若有什么冒犯之处,您大人大量,莫跟他一般见识。”
林恒恢复平日里的温和,摇了摇头,“无妨,是一场误会,只是有些事需单独与这少年问个清楚。诸位不必挂心,我不会为难他。”
“那就好,那就好。”老镇长松了口气,又看了那少年一眼,“老朽眼花,但是莫名感觉这孩子倒有几分面善,像是在哪儿见过……”
林恒没有接话,转而开口:“陆桭。”
“弟子在。”
“你们先行回山,打理善后事宜。”
“是。”
陆桭躬身,便领着两个师弟转身离开了。走出几步,他又回望了一眼,正对上少年那直白的目光,陆桭莫名打了个寒噤,回过头,加快了脚步。
待弟子们走远,林恒才转向老镇长:“此子我先带回青岚宗。日后若杨树村有人寻亲,劳烦镇长派人通传一声。”
老镇长连连点头:“一定一定,林宗主慢走。”
林恒朝老镇长拱了拱手,转身启程,带着少年朝宗门方向走去。
少年跟在他身后——手还被光绳捆着,脚步却没有半分迟疑,始终落后林恒两步。
落霞镇的炊烟开始袅袅升起,又被晚风吹散。
林恒与少年一路无话。前者面容平静,但腰间的流苏配饰伴随着大步流星的步伐,暴露着他焦灼的心情;后者被手绳强制牵引,身姿稍稍踉跄,眼睛四处张望,也是步履不停。
他们一前一后跨过山门,穿过演武场,走过弟子们练剑时踩的石板路。
几个正在扫洒的弟子看见宗主带着一个被绑了手的少年回来,惊得扫帚都落了地,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林恒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林恒不理会周遭声音,径直走向自己的住处,推开门,等少年跨过门槛,便反手将门合上。
门闩落下,发出“咔哒”一声沉闷轻响。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棂漏进来几缕将尽的暮色。
“坐。”林恒说完就转身点灯。
少年依言在桌边坐下。双手还被绑在一起,坐姿却十分乖巧端正。
火折子在指尖亮起,点燃了灯芯。温柔的暖光一点一点铺满房间。
“仙师,东西送到了,我该走了。”
“不行。”林恒在他对面缓缓落座,抬眸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庞,眼神尖锐。
少年漆黑的瞳仁里映照着眼前人的面庞:在暖灯下,那人浅棕色的眸色闪着金碎的光,他的唇角微抿,眉目尚未舒展,却比林间柔和很多。
三尺木桌相隔,包裹断剑的布包置于桌面,灯火在两人之间摇曳。
“你是谁。”
“阿七。”
“籍贯何处。”
“不知道。”
“为什么来。”
“送东西。”
“送什么。”
“布包。”
“谁让你送的。”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布包里的是什么。”
“先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是一把断剑。”
敷衍的回答令林恒身体微微前倾,褪去所有温和,眼眸变得寒冷凌厉,近乎威慑,语气骤然转为逼供般的质问:“你当真不知?”
没有回应。
“你是朝廷派来的?”
“不是。”
“你是六大宗门之人?特意伪装形貌,混入青岚伺机而动?”
“不是。”
“别家修士伪装,来窥探、盗取地脉秘术?”
“不是。”
“是有人刻意教你这番说辞?教你装作懵懂无知,教你拿着残剑博取我的信任?”
“无人教我。”
“目的。”林恒将字字压低,气场尽数铺开,“你,到底想要什么?恒常圭的下落?青岚山的灵脉?还是想借着这张脸,扰乱我的心神,颠覆青岚根基?”
少年依旧无悲无喜,无波无澜,“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是送东西。”
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林恒指尖微扣,心底那股烦躁又从心底缓缓翻涌上来。
世上怎会有这般荒诞离奇的事情。
七年前自己的兄长引发浩劫大战,烽火烧连至青岚,旧宗主与同门尽数被杀;山中灵脉惨遭摧折,灵气溃败染浊。
林恒独自收拾残局,无数孤灯长夜,倾尽所有,才让废土得以喘息。
偏偏在一切终于步入正轨时,凭空冒出一个少年,顶着一张与师兄一模一样的脸,揣着师兄的残剑,不偏不倚,落在青岚山下,还刚好与林恒碰面。
戏耍捉弄也不该如此巧合。
林恒放弃逼问。
一问三不知?
与其听模棱两可的回答,不如亲自查验。
一念至此,林恒缓缓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清灵光。
林恒眸光骤凝。
“既然你不肯说。”
“那我便亲自来看。”
恍然间,捆缚少年手腕的光绳出现淡青色的微光,不受控制地带着少年双手移动,将其双手也牢牢固定在桌面上。还未等少年开口,林恒微凉的指尖,已经覆上了他的眉心。
接着细密的灵气如潮水般涌入少年识海。
搜神术——勘魂辨魄的探灵术法。
少年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发白,睫毛剧烈颤抖,他紧紧闭上双眼,眉头狠狠蹙起,拧出一道深深的褶皱。脑壳儿像是被塞入膨胀的异物,原本的器官被挤压变形;又像是无数细碎银针扎入体内,酸胀刺挠得根本不知道从哪儿抵御。
尽管难受至极,少年只是默默隐忍,肩颈绷直,将牙关咬紧,没有嘶吼或者低吟。
林恒垂眸,看着那稚嫩的脸庞正痛苦不堪,绷紧的神经猛地一松,眼底闪过一丝软意,但转瞬便压了下来,恢复了冷漠冰冷的模样。
搜神勘魄远比寻常术法繁琐绵长,屋内除了两道身影,只剩不断摇曳的灯影。
……
此时,林恒的房门外。
一个狗尾巴草在门口摇晃不已,视线下移,原来是一个头插野草的少女将耳朵贴着木门,四下偏移,以此窃听。
“怎么听不见一点儿动静?”头插狗尾草的鹅蛋脸少女忍不住嘀咕。
“说你傻,你还不信。”身旁高扎马尾,系着红绳的女孩低声说道,“事情严肃,师父肯定贴符布阵,防止他人靠近。”
“我们在这偷听会不会不太好,要是下一瞬间门猛地打开,被师父撞个正着,该怎么说?”浅麦色肤质的高个少年疑惑开口。
本来悠然骑在他的肩头的一个八岁孩童,听完他的话,搭在高个少年耳朵上的两只小手下意识握紧。
“啊呀”。高挑少年惊呼一声。
“嘘——”众人提醒。
少年立刻压低声音,“半里松!你轻点,我的耳朵。”
“谁叫你唬人,说什么下一秒开门。楠山,你知不知道审人很慢的,哪有你说那么快。”鹅蛋脸少女压低声音,恶狠狠说道。
四个脑袋挤在一起,鬼鬼祟祟,窃窃私语。
“你们在干嘛?”突然,一道严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几人吓得连忙后撤两步,从聚的一坨,变成散的一片。
“陆师兄,原来是你呀。”高束马尾的少女惊魂未定,抬手不断按抚天突穴附近。
廊灯下,陆桭眉眼间带着几分严肃,“宗主在屋内处理要紧的事,你们不能在此偷听。”
“杜若,你身为师姐,更是要以身作则的,现在快带着所有人回去歇息,准备明日的早课修行。”
被称作杜若的少女被点名,双肩耷拉下去,她脑后的黑亮马尾仿佛跟着黯淡了几分。
“陆师兄,和杜若师姐没关系,是我拉着他们来的。”鹅蛋脸的小姑娘连忙解释道。
陆桭又开口,半是规劝半是警示:“今夜秦长老有可能来这片院落巡查,若是被长老撞见你们围堵在宗主的房门,少不了要被罚抄宗门清规的。决明,是你带头,更会重罚。”
此话一出,四人都神色一紧。
陆桭浅叹一口气,“我知道大家很好奇宗主为何捆绑回一个少年,只是现在大家围在这里,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我想,等事态解决,师父也会让我们知道因果的,所以不必心急。”
四人闻言,面面相觑后,纷纷向陆桭告别。
周遭脚步声渐渐远去,回廊之上终于恢复安静,四下再无旁人。
陆桭独自站在木门前面,几番迟疑之后,才微微俯下身子,一侧耳朵轻轻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之上。
门后一片死寂,陆桭轻轻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他侧目望了一眼那扇被紧锁的木门,接着就转身朝着长廊深处走去。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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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门内外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