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前途未卜、什么都没了的男人,和一个家世煊赫、伸手就能给她更高位置的公子哥儿,换谁都会知道怎么选。她承认自己动摇了,也承认自己最后选了更体面的那条路。她那时并不觉得自己薄情,只觉得自己清醒。人总不能靠爱情活一辈子,何昶那张脸、那点才华,在真正的资源和权势面前,算得了什么?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千挑万选,最后挑中的却是个废物。
草包,浅薄,粗鄙,空有个壳子。她费尽心思讨好,换来的却始终是轻慢和敷衍。也就是那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何昶那样的人到底有多难得。
于是她开始想他,越来越想。
想到后来,连听见别人提起他的名字,心里都会发空。
她一直让人留意着他的消息,也知道他这几年是怎么一点点把公司做起来的,现在旭辉成了什么样,所以她一回国,就立刻来找他。
可她没想到,他身边已经有了人。
不是多耀眼的人,就是很普通的一个女人。
她第一次见到聂知薇的时候,心里其实是不屑的。可不屑归不屑,看到聂知薇那么自然地跟在何昶身边,看到她熟稔地接他的话,甚至不用刻意做什么,就能融进他的生活里,她心里还是控制不住地冒火。
那位置,本该是她的。
后来在半山庄园,她不是没试探过。何昶那些似有若无的维护和靠近,连她都觉得刺眼。可再后来,何昶亲口告诉她,他对聂知薇没有那种意思,不过是认识太久,多少有些情分,那天那些举动,也只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他说得平静,她便信了大半。
再后来,她发现聂知薇连何昶家里当年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心里那点警惕才终于放下去。
不知道,说明没被真正信任过。
没被真正信任过,就算待得再久,也不过如此。
可即便这样,她还是看聂知薇不顺眼。
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离开过,那个位置却没有空出来;凭什么她好不容易回来了,还要看见另一个女人理所当然地站在那里;又凭什么何昶嘴上说着没什么,听说聂知薇出事时,还是会乱了分寸?
他明明最讨厌麻烦。
可为了聂知薇,他还是一次次破了例。
想到这里,姜玫慢慢攥紧了手里的杯子,指节都微微发白。
她宁可何昶是真的不喜欢聂知薇。这样她至少还能把对方当成一粒碍眼的沙子,随手就能拂掉。可如果连何昶自己都没察觉,那才更麻烦。感情这种东西,一旦生了根,往往比人自己以为的还要深。
她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姜玫垂下眼,缓缓松开手,重新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
没关系,反正来日方长。
聂知薇能陪他熬那么多年又怎么样?说到底,陪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真正能和他并肩往前走的,能给他资源、给他助力、给他体面的,只会是她。
而有些人,站得再久,也终究只是站着而已。
和永嘉的合作总算谈了下来,旭辉一高兴,干脆全公司去东钱湖团建。
聂知薇原本还在犹豫,后来听说姜玫不来,心情顿时舒坦了不少,拎上包就跟着上了车。
大巴刚开出去没多久,后排一个新来的小姑娘探头问:“聂老师,姜玫姐这次不来吗?”
这话一出,聂知薇还没什么反应,Ada先转头看了过去:“姜玫姐?”
小姑娘一下就怂了,声音都虚了:“我……我就随口问问。”
“她又不是我们公司的人,来干吗?”Ada皮笑肉不笑,“你工作没做完,倒挺关心编外人员。”
车里有人憋笑,有人装睡,气氛一时微妙得很。
小姑娘脸都白了,赶紧认错:“Ada姐,我错了。”
Ada哼了一声:“你也不算错,就是得记住一件事。谁是外人,谁是自己人,分清楚点,别乱认亲。”
“明白了……”
“你怎么那么生气?”待小张走后,聂知薇轻声笑着问Ada。她自己都觉得不是啥大事,Ada反应却这么大。
Ada叉着腰,气还没消:“我这人向来爱憎分明,我就是讨厌姜玫!讨厌和她沾边的一切东西。”
聂知薇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Ada一听这话更来劲了,“于公,我进公司的时候,旭辉才刚起步,地方不大,钱也没现在这么宽裕,但公司该有的东西一样没少。年假怎么排、加班怎么补、女员工生理期不舒服能不能灵活一点,连茶水间放什么、节日发什么,很多细枝末节都是你提出来的。老员工为什么愿意留下来?不就是因为这公司有人味儿吗?”
她越说越上头,手都挥起来了。
“还有何总、姚总,再加上你,最开始那些资源、客户、订单,哪一个不是你们自己跑出来的?真就是一脚一个坑,硬生生把旭辉做起来的。现在公司做大了,什么都稳了,凭什么让一个半路晃进来的人分现成的?”
聂知薇刚想说话,Ada又自己接上了。
“于私就更简单了。”她理直气壮,“我磕了这么多年的CP,谁也别想拆!”
“……”
“真的。”Ada压低声音,一脸认真,“我看着你俩一路走过来的,我比你俩自己还上火。结果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姜玫,天天送温暖、刷存在感、收买小年轻,还搞得跟未来老板娘巡视基层一样。我看了就烦。”
聂知薇忍不住笑:“你这话说得也太夸张了。”
“一点都不夸张。”Ada翻了个白眼,“谁人不知道你是跟boss和姚总一起创业的铁三角。她要真进来了,身份、职能,早晚得和你撞上。再说——”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聂知薇一眼。
“有些人自己心里打什么算盘,别人未必看不出来。”
后排几个老员工本来还在偷偷看戏,听到这里,立刻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完了,小张这次真撞枪口上了。”
小张坐在前面,背影都绷直了,抱着手机继续搜索:得罪领导该怎么补救。
聂知薇往前瞥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这孩子,怎么还真搜上了。
她在车上眯了一会儿,再醒的时候,车还没到。四周静悄悄的,睡倒一片,只有前排那个小姑娘还举着手机,一脸如临大敌。
等车一停,人开始陆陆续续往下走。小姑娘犹豫半天,还是鼓起勇气走过来:“聂老师,我帮你拿行李吧。”
聂知薇笑眯眯地递给她:“好呀。”
小姑娘明显松了口气。
两个人并肩往民宿走,聂知薇慢悠悠解释:“姜小姐是家里临时有事,不是故意不来。Ada刚刚那话呢,也不是冲你,她就是这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小姑娘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剩下点头。
她本来还怕聂知薇生气,结果聂知薇倒反过来安慰她。想到这里,她心里更内疚了。
到了民宿,大家很快分成了几拨。
有人去逛老街,有人要去小普陀,有人张罗着骑行拍照,也有人已经找地方坐下,准备喝咖啡发呆。
Ada凑过来问:“薇薇,你玩什么?”
聂知薇低头划拉着地图,看了半天,手指停在一个位置上。
“这边离天童寺不远。”
“十来公里吧。”Ada探头看了一眼,“怎么,想去?”
聂知薇点头:“想去看看。”
“那走啊。”
两人借了民宿老板的车,一路往天童寺开。
车子越往前,路边的景色就越熟。山路、古树、潮湿的风,还有越来越近的寺门,都让她想起七年前。
那年她第一次来明州,天上飘着小雨。她从公交站下来,沿着山路一步一步走到寺里,鞋都湿透了,心里却热得发烫。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何昶,连他提过一嘴的寺庙故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这里有塔,镇过蟒。
她当时听得一愣一愣的,后来居然真的跑来看了。
现在想想,也挺傻的。
可那时候的她,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
远远地,山上那座塔又映进眼里。聂知薇盯着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
“怎么了?”Ada问。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就是忽然想起点旧事。”
到了寺里,聂知薇照旧从左往右,把能拜的都拜了一遍。
回廊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指了指墙边那两棵树。
“Ada,你猜那是什么树?”
Ada看了半天,只看出来树上挂着红红的小果子,配着青瓦黄墙,还怪好看。
“我猜不出来。苹果树?”
聂知薇被她逗笑了:“这是红豆杉。”
“……哦。”Ada严肃点头,“一听就比苹果树高级很多。”
聂知薇站在那里,看着枝头那一点点红,没说话。
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看见过这两棵树。
那时天色灰蒙蒙的,檐角滴水,风里一阵凉一阵潮。偏偏那红豆红得惹眼,像硬从满寺的清冷里长出来似的。
她那时脑子里突然就蹦出来一句诗——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现在再想起,还是觉得这巧合有点过分。
像命里特意给她留的一个玩笑。
两人正准备离开,Ada忽然被旁边一个算命摊勾住了魂。
“薇薇,你看!算命!”
聂知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脚步当场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