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漩涡

等到夏季结束,外景也拍完了,整个剧组放了三天假期,因为接下来都是室内,虞斯礼的戏又安排在后面,导演给他放了半个月的假。

几天后,方至渝拍着电影的第一幕。

故事是在发生在贫民窟,夏天并没有为这个地方带来温暖,反而是潮湿蚊虫和生锈的斑驳痕迹。闷热的天气让每个人都心生烦闷,连路过的苍蝇都想骂两句。

一扇破旧的窗户里,两个中年抽着桌上不知名的瓶瓶罐罐,烟雾缭绕。一团团烟的背后,有一个坐着轮椅的少年,在切着其中一个男人带来的肉,凉拌后端到他们的桌上。

“这是卫强的小孩不?我看着眼熟呢。”男人故意压低了声音,但粗犷的声音和方言仍是让男孩听得清楚。

“噢,关你啥事咯?”

画面忽视了两个男人的脸,聚焦在那盘菜上,两人一筷子一夹,背后是青色的烟和少年轮椅上的迷茫。男人悉悉碎碎的声音又变大,“你可别进去咯,到时可别说出我来,我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的。”

“我卖的这点哪能进去嘛,这满大街的,哪个不抽?”

“我不和你掰扯,这是八百,我要四克。”画面聚焦在那一把钱中,两个人数过一遍,从一个人兜里到了另一个人兜里,桌上一小包料也进了来人的口袋。

随着门砰的一声关上,男人的脚步声走到男孩跟前,“还有钱没有,这二百给你,没菜了让别人帮你捎上点。”

然后门再一次关上。

男孩转着轮椅,走到餐桌前,拿了一副筷子捡着他们剩下的肉吃光。

镜头重点没给眼睛,给了机械塞入食物和努力吞咽的嘴巴和喉咙。吃是最展现人物特点的,是人生理上的渴求,也是心理上的渴求。

而餐桌上的肉,正是男孩的欲念表象。饥饿,饥渴,荒无一物。

方至渝反反复复吃了十几次,补妆了十几次,终于有了导演满意的几版。

他没有助理,但自己也带了催吐药,在洗手间把吃下的肉和杂物吐了出来。

接下来的一周轻松了许多,绝大多数,他都是画面中重要的那个背景板。

又过了几天,虞斯礼回来了。

夜晚的贫民窟,是另一番景象。贩毒的,站街的,地上到处啤酒瓶子,空气都泛着一股下水道反胃的气息。

李丛是生长在这里的一个残疾人,他的父母都是毒贩,早已被抓了进去。父亲之前的一个朋友有时会来他这里交易,顺带给他扔下一两百块钱。

但今天,来的是个年轻人,十六七岁,身上穿着铆钉刺着纹身,耳朵上打了好几个孔,钉着黑白色的纹饰。

一进门,男人便拖着年轻人的头往门上撞,拳打脚踢了一顿。李丛躲在厨房里,静静的等他们打完。

男人拎着满头血的年轻人从房间走了,李丛转着轮椅来到窗边,看着男人把他弄到另一条黑巷子去。然后男人从巷子里走出。

门锁转动,男人进来厨房洗了洗手,嘴里安顿了一句“没事,我蒙着他脸,他不知道这是哪。”

李丛点了点头,实际上握紧了衣摆。

他害怕极了,害怕被那个人找上门来。

几天后的半夜,李丛家的门锁离奇转了起来,他睡的不沉,又极度恐惧那些人,立刻睁开了眼睛。但他动不了,他也不可能爬起来坐上轮椅。

是那天那个男孩。

齐鸣偷偷溜了进来,那天偷东西被老家伙揍了,他现在是来偷钱的。

但屋里只有一张轮椅,床上睡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孩。齐鸣轻手轻脚在抽屉和各种纸盒里翻找,都没找到钱,于是他走到了床边,拿着刀把他摇醒,男孩醒了就要叫,少年用手堵住了他的嘴,“钱在哪?”

男孩指了指轮椅,少年才想起来他是瘸子,拿旁边的衣服堵住了他的嘴,又捆住了他的手,才去轮椅上翻钱。

齐鸣数了数,就四百多块钱,还有不少是零钱。

“就这么点?”

“你是他儿子?”

把钱装到自己裤兜,少年拔下他口中的布条,“问你话呢?”

“不是。”

“亲戚?”

“什么都不是。”说着,他的肚子叫了一声,他说:“能给我带点饭吗?我好几天没吃饭了。”

少年看了他一眼,脸色发白,说话有气无力的,看上去的确饿了好几天。又想起刚刚翻箱倒柜,没发现一点食材。

“饿几天了?”

“不知道。”

“等着。”少年重新堵上他的嘴,拿着钱下了楼,不一会儿拎回来一件啤酒,和小卖铺里的一些零食。

李丛没有见过这些东西,眼神新奇,齐鸣觉得有趣,就一个一个给他介绍,让他吃。

“你一个人住这?”

“嗯。”

“那男的是你什么人?”

“我爸妈托他照顾我。”

“照顾的挺好,都快饿死了。”

“之前给我送菜的小贩不见了,这几天也没在下面摆摊。”

“被城管抓了吧。那你得谢谢我,要不是我,你饿死也没人知道。”

“谢谢......哥。”李丛犹豫了一下,按着猜测的规矩喊了声哥。

“叫的还挺好听。”齐鸣吊儿郎当一笑,掀开了被子在他旁边躺下,“我也没地方住,借你这住几天。”

“给你钱那人什么时候过来?”

“下午,或者晚上。”

“没骗我吧?”

“没骗你。”

导演又拍了拍两人的睡觉镜头,喊了“cut!”

“行了行了都赶紧收拾,晚上都早点睡,明天早上拍凌晨戏。”

虞斯礼从方至渝旁边起来,帮他卸了背后捆着手腕的衣服。刚刚这段拍的久,好几个镜头,手腕也忘了帮方至渝解开。只是毕竟时间太长,上面有了明显的红色绑痕。

“疼吗?”虞斯礼问。

其实疼倒是不疼,但这个姿势久了,胳膊压得有点麻。

“还好,有点酸。”

“我帮你按按吧。”

方至渝还没来得及拒绝,一双带着暖意的手就落在了他的肩胛骨上。随着劲道的力度一寸寸往下,方至渝肩膀到胳膊都热络起来,血液重新流动。

感觉胳膊明显好了许多,方至渝微微挣脱了束缚。“已经好多了。”

虞斯礼放下手,拿起旁边的外套。“我顺路送你回去休息吧。”

“啊?不用。”方至渝愣了愣拒绝,之前的事他还记得,实在有些不想再麻烦新人。

虞斯礼走开了,方至渝揉着肩膀,正想着明天的戏,忽然导演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小虞先带你回去吧,设备拆的慢。”

“噢。”导演发了话,方至渝只好点了点头,跟着虞斯礼先走。

初秋夜晚的风很凉,夜空也透着寂寥,回去的路仅有十分钟,但方至渝却困的睡着了。

车停在酒店门口,虞斯礼借着外面斑驳的光看向方至渝。属于青年的俊朗之中夹杂着一丝敏感的脆弱。

在虞斯礼的指尖即将触及方至渝侧脸的时刻,方至渝被一丝凉意吹醒了,他看向停在空中的手,又看向外面的天色。

“我睡着了吗?抱歉。”

虞斯礼手指恋恋不舍地收了回去,仿佛无事发生,“没关系,上去吧。”

方至渝打开车门要下车,又停下,他想指控这种行为,又觉得没有证据。他迟疑地说:“你是不是有点入戏了?”

虞斯礼看着后视镜里的身影,没忍住抿起了唇角,“学长觉得我入戏了吗?”

方至渝指尖还停在车门上,逼仄的空间里呼吸都不再是秘密,他本能的拒绝着那种氛围,推开了车门。虞斯礼隔着车窗看向方至渝,眼神暧昧不清的说了句,“学长放心,应该没有。”

没有入戏,所以是真情流露。

方至渝胡乱点了点头,“那我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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