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沈寒的衣服后，那人总归是有了个人样。
“你带这几套一模一样的衣服作甚？”苏秉忍不住问道。他本想挑套合适的，不曾想沈寒带来的衣物全是天剑峰统一下发的那几套，他都怕他们三人穿着同样的弟子服走在一起，其他同门看到要问凭什么他们有外援了。
“师尊只给了我这个。”沈寒无辜。
苏秉看看沈寒那华丽精致的剑鞘，又看看沈寒手上那如同铁圈的储物戒，一时无语：“跟你们剑修没话说。”
“所以，这位是……竟然还是个雷灵根？”
在苏秉带着去清晰一番后，沈寒总算看清了这人的脸，他刚洗过的黑发未经打理挂在脸上，却是正好露出一双粉紫色的眼睛，十分好奇地盯着沈寒，的确像一只小狐狸。
“我未化形时捡的，叫小四就行了，那会儿他半死不活的，我用妖息吊着他一口气，没想到让他误打误撞进了吞州。还是个雷灵根，稀奇吧？就是看上去不太纯。”
修仙者在炼气后，体内有了最起码的灵气，眼睛就会相应地变成灵根的颜色，颜色越纯粹，灵根品阶也就越高。变异灵根被觊觎是常事，灵根之间又有相生相克的属性，为了减少麻烦，不少修仙者去凡间历练时都会用易容术掩盖本相，或者头戴帷帽。
不过土系的修仙者基本就不会有这种烦恼。
沈寒运功把小四身上的水都聚成团扔到一边，还好心帮他把盖在脸上挡住视线的头发拨开了：“的确少见，他怎么没跟你一道上山？即使不纯，雷灵根如此稀少，哪怕天剑峰收不了，也会被各门各派抢着要的。”
“我都是濒死时被西遥仙人救回来的，更何况他。失去意识前，可是眼睁睁看着他坠入悬崖，还以为他早成孤魂野鬼了，没想到还活着。”
沈寒低下头：“抱歉，我……”
苏秉立刻打断：“别这么正经，人这不是还活着吗？”
小四趁二人谈话的时间，从苏秉身后摸到了沈寒身后，对着沈寒后颈猛猛闻。沈寒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就这么僵在原地，直到小四一路往下闻到了手腕处，终于是没忍住，抬手把小四拍了回去，问苏秉：“他真的是人吗？”
“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摔傻了吧。而且他和狐狸一起生活太久了，方才我同他说话，他也一直学狐狸叫。”
话音刚落，小四就又发出了那种好似狐狸叫的声音，比之前哑了许多，好在还能从这嘲哳的叫声中听出情绪。
苏秉叹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开口说话。你说，如果把他送去天剑峰，能好吗？”
沈寒道：“入天剑峰都需要大选，且不说距离下次大选还要许久，他若在剑道上没有天赋，最多做个外门弟子，生死……更看造化吧。”
“治个病而已，你们这群人竟然也要看天赋？”
“天剑峰没有药修和丹修，本就不适合养病，真要治病，还不如把他送去点霞宗。况且，我看他未必是病了，如你所说，他只是离开人太久，忘了。你再教教他，不就有可能想起来了吗？”
“说得轻巧。”苏秉虽这么说，却是伸手揉了揉小四这头看着手感完全不好的头发。
闹了这么一出沈寒也没忘来此地的初心，到一旁盘起腿便开始打坐，恰好给苏秉和小四留下了叙旧的空间。
尽管这个同时会讲人话和狐话的苏秉已经不知道怎么跟不会讲人话和狐话的小四交流了。
妖修的修炼漫长而困难，靠的只有对天地灵气的转化能力，并无功法派别之分。许多妖修架打得一塌糊涂，体内的灵气却霸道强劲，自然会惹心术不正的人眼红。
对修仙之人而言，一个百年小妖的妖丹已是大补，更别提修炼了三百年的火狐。
苏秉想起他被西遥仙人当成灵宠捡回天剑峰的那段日子，若不是抱着小四可能还活着的侥幸心理咬着牙活了下来，他可能早就踏入轮回了。
和吞州相比，天剑峰的灵气太少了。一个本身就不以内功修炼为主的门派，自然对周围的环境不甚敏感，这稀薄的灵气让苏秉预想中半年可以养好的伤，硬生生养了两年。
其中也有苏秉修为受损的原因，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吸收灵气，无论如何修炼，都只能止步在筑基后期。
他本想养好伤立刻下山，没想到那阵法竟能伤及元神。这样歹毒的阵法，苏秉可从未见过。
此后，苏秉凡遇到火灵根的修士都会留个心眼，不过至今没遇到过什么可疑之人。
如果不是本体的形态在全是人的地方实在不方便，连去藏书阁都会被赶出来，苏秉是根本不想化形的。偏偏第一次在天剑峰变人就被西遥仙人逮了个正着，也好在是被心软的西遥仙人看到，她力排众议，苏秉才能以外门弟子的身份留在天剑峰。
只是不少人看苏秉的眼神从对宠物的喜爱变成了对妖修的厌弃和畏惧。
明明他还是原来的那只狐狸。
在这几年里他一直偷偷跑下山找小四的下落，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当初他们遇害的崖边，却只能看到尸骸遍地。
他找遍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地方，唯独没有回家。
苏秉看到沈寒在一旁已经如入无我之境，无奈地看了一眼小四，而小四见苏秉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也安静了下来。
看小四这样，苏秉索性也拉着小四坐下了。当他运功一掌拍到小四身上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他留在小四体内的妖息还十分活跃，甚至在和小四本身的灵根互相冲撞，小四的雷灵根已经几乎没什么生命力可言了。
他心下一动，试图运功将那缕妖息引出，却牵扯得小四五脏六腑都在振动，霎时吐了口血出来，苏秉慌忙收了力，正要帮小四擦去嘴角的血，却发现这人的发梢已经开始泛白——这是将死之人或飞升得道者的才会有的。
苏秉这才回过神来。是啊，妖族修炼百年乃至千年才会化形，普通人类和修士的百年寿命于妖而言不过是开端。
小四的灵根弱，修为低，承受住这缕妖息已是意外之喜，尽管续住了命，但身体也无法承受这长时间的痛楚。若是普通灵根还好，但雷灵根作为变异灵根中最霸道的一种，自我修复能力简直差得离奇，凡是侵入的其他灵气都会被蛮横地驱赶。苏秉几百年的火属性妖力也不见得多温柔，火系与雷系本就一点就炸，两股力量还把小四的身体当成死斗场玩，小四没直接爆体都算求生欲强烈。
妖息刚入体是完全能引出来的，但这一缕已经和小四的身体融合了将近十年，强取只会适得其反。小四的所有精力应当都用来对抗体内正在打架的火雷两道灵气了，苏秉是真不知道这是救了小四还是害了他。
但现在知道了原因，也不会完全不知如何解决。
只是能修复灵根丹药的就没那么好找了，最容易求助的天剑峰最不会有那种东西，任谁都知道剑修穷得要命。
本想路上带着小四的，现在看来也不好让他在如此痛苦的情况下还四处奔波，只能暂且把小四托付给信得过的人了。
苏秉漫无目的的狐生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得不完成的目标。
而沈寒的修炼看得出已渐入佳境，淡蓝色的灵气环绕在周围，衣摆也随灵力涌动飘着，身边起了濛濛一层水雾。
“早该这么练了。”苏秉叹道，也不打扰他，原地运起了功。
小四则垂着头，坐在苏秉旁边，睡着了。
等到沈寒退出入境状态已是三天后。
仅仅三日的短暂修炼就让他顿觉耳清目明，看来这吞州的灵脉的确强悍，否则也无法养育这么多妖修。
他睁眼就看到同样在旁打坐的苏秉，不过这模样不像在修炼，更似小憩。
果然，沈寒刚起身，苏秉便应声睁眼。沈寒环顾四周，问到：“小四呢？”
“他伤太重，不便同行，被我送回家了，我娘会照顾好他的。放心吧，我娘在照顾人这方面很熟练，历练结束我也请你去我家坐坐。”
“你娘？”沈寒的语气有些不可置信。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就算是妖修也是有家人的，草木妖都会有族群，更何况我们妖兽。要不是我爹不喜欢人类，刚来的时候我就会带你去我家，我娘做饭有一手。”
沈寒被苏秉的热情好客唬住，愣愣地点头，又猛地摇头：“狐狸不是都吃生肉吗？我就不要了……辟谷修士，贪嘴不好。”
“生肉是本性，热菜是爱好，不行？”
“行。”
“唉跟你说不明白，之后你去了你就知道了……”
俩人又在灵脉附近找了些灵草带上，就回去收拾行装告别客栈老板了，路上苏秉还在讲他小时候的糗事和捡到小四后遇到的好人坏人们。沈寒听着苏秉喋喋不休，不由得心里一酸。
还挺羡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