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祭祖

祭祖大典的第二日,天还没亮,祠堂前的铜钟就响了。

钟声沉闷,穿透落霞城尚未散尽的夜色,震得窗格上结了薄冰的霜花簌簌往下掉。慕清霜在钟声敲到第三下的时候睁开了眼睛。她侧躺着没动,望着墙上一块剥落的墙皮出神。墙皮掉了一半,剩下一半翘着,像一片已经枯死却还挂在枝头的叶子。

左肩不疼了。

昨晚那道暗色的痕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退了——她起床后对着在灶棚里接的半盆凉水照了照,后颈那一块干干净净,白得没有任何异样。她用手指摁了摁,皮肤底下也没有昨天那种说不清的钝涩感。什么都没有。

这反而让她更不安了。

祭祖的第二日,仪轨比第一日更重。初日是迎灵和焚表,次日才是真正的「告祖」——由当代家主以自身灵力和心头血为引,向列祖列宗禀明慕家过去一年的功过兴衰。这场仪轨动的是真格的血,容不得半点闪失。所以第二日的规矩也比第一日严苛得多:所有旁支庶女必须在卯时三刻之前到祠堂前的广场集合,迟到一盏茶就要跪到仪轨结束。

慕清霜没有迟到的习惯。她换了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把木牌系在腰间,出门的时候天还半黑着。院里落了一层薄雪,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像踩在很薄的骨头上。

她到祠堂前广场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初日那种勉强维持的秩序已经被某种更紧张的空气取代了——家主亲自出面,所有人的站姿都比昨天端正了几分。连那些平日散漫惯了的门客都收起了闲聊的心思,站成一排一排,像是等着检阅的兵。

慕清霜依然站回昨天那个角落。倒数第二排,靠墙。左右还是没人挨她。

她抬眼看了看最前方的主祭台。慕弘毅已经站在那里了。他是慕家当代家主,化神境的修为在这座落霞城里可以横着走。今日着玄色礼服,袖口绣金线蟠龙,眉目沉沉,像一柄未经打磨的铁剑——不锋利,但砸在谁身上都能砸出一个坑。

他旁边站着慕家嫡系的三位长老。再往旁边,是她。

慕泠烟。还是鹅黄色掐丝锦缎长裙,还是金步摇。今天加了一件云锦披帛,垂在臂弯处,风一吹就飘飘荡荡的,像两条金色的水流。

慕清霜移开眼睛。

「起——」

大管家又是一嗓子。不一样的是,这次他的声音发紧,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慕清霜听着不太舒服。她对这个管家的声音很熟悉——唤她劈柴是这嗓子,叫她收拾祠堂也是这嗓子,永远拖着一股不耐烦的长腔。今天没有那股腔调。不习惯。

「燃符——告祖——」

鼓声再次响起,节奏比昨天快了一倍。每一槌都砸在胸口上。

慕弘毅从袖中取出一道赤色灵符。符纸在他掌中展开的一瞬间,纸面上的朱砂纹路像活过来一样流转。他右手并指为剑,在自己左腕上划了一道。血珠涌出来,顺着指尖滴在符纸上。

整张符纸瞬间燃烧。

不是普通的火焰。是一种金色的、近乎透明的火。火里隐约可以看到无数微小的符文在翻涌——那是三百年来历代慕家家主的心头血积累在祠堂大阵中的灵力反哺。

火焰冲天而起。

祠堂大门第二次洞开。里面那些沉默的灵牌齐刷刷地亮了一下——不是烛火的光,是灵牌本身在发光。三百多块灵牌三百多道微光,像极了深夜里狼群的眼睛。

广场上所有人同时感受到了一阵庞大的压迫感。修为稍低的年轻子弟当场双膝发软,靠手撑着地面才没跪倒。门客群里有人发出闷哼。

慕清霜的胸腔也在发闷。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闷法——有什么东西在压她。只是今天比昨天重得多。她咬牙撑着,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列祖列宗在上——」慕弘毅的声音在火光中传来,一字一顿,「慕氏第一百二十六代家主弘毅,携阖族子弟,禀告一年功过——」

火焰越烧越高。

三丈。

五丈。

七丈。

整个广场被金光照亮。所有人的脸都被染成了金色。

然后——火焰突然剧烈摇晃。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摇晃,是一团火焰内部爆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口沉寂了千年的老钟被谁在底下踹了一脚。嗡——嗡——嗡——三声过后,火焰的外焰开始变色。

从金到青。从青到黑。

慕弘毅面色骤变。三位长老同时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那团突然变黑的火焰上。

「怎么回事——」

「告祖之火怎会——」

窃窃私语还没扩散开,祠堂里就有了动静。

啪。

第一声响。像什么东西裂了。很轻,但在场都是修士,耳力远超常人。所有人都听到了。

啪。啪。啪。

一连串的碎裂声从祠堂深处传出来。越传越近。越传越密。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灵牌之间跳。

然后,三百多块灵牌中的一块,开始剧烈地震动。

慕清霜没看清是哪一块。她的眼睛突然看不见了——不是真的看不见,是一种从身体内部蔓延出来的冰冷覆盖了她的视觉。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面在看:模模糊糊,影影绰绰。

左肩烫了起来。

不是火烧的那种烫法。是一种从骨头的裂缝里涌出来的灼热的寒——又烫又冷,比刀割还疼。她闷哼一声,单手摁住了肩膀。

「有人带了不干净的东西进祠堂——」一个长老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

「把大阵全部启动——」

「是哪一块?!」

「第三排——左数第七——老祖的灵牌——」

慕清霜跪了下去。不是被人推的,是站不住了。左肩那股灼热的寒正在往全身蔓延,穿过锁骨,灌进胸腔,顺着脊柱往下走。她抓着地面的手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暴起。

但她没有说话。她向来不喊疼。

「是她——」

有人喊。

慕清霜没有抬头。她不需要抬头也知道是谁的人喊的。那个声音不是来自门客群里,也不是来自旁支——是慕泠烟身边一个穿青色长裙的贴身侍女,叫绿珠。绿珠的嗓子很特殊,尖而细,像轧碎瓦片的边缘。

「奴婢方才看到了——」绿珠从慕泠烟身后走出来,指着慕清霜的方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肩上——肩上有什么东西——方才发光了——」

人群哗然。

所有目光像箭一样射过来。站在慕清霜周围的人下意识往两边退,退得很快,像是她的身上真的有什么会传染的不干净东西。她跪在一圈空地当中,按着左肩,垂着头,发髻里落出来的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

「让开。」

慕弘毅的声音压住了所有喧嚣。他拨开人群走到慕清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是慕清霜有记忆以来,父亲第一次走得这么近。近到她闻到他袖子里沉水香的气味——和祠堂里那种一模一样。他很高,她得仰头。但她没有抬头。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

慕弘毅看见她的左肩。衣料上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比血更暗,更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融化了又凝固。她脸上没有表情,就那么安静地仰着头看他。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很平。

「不知道。」她说。也是平声。

「什么时候弄的。」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三百年从来没有一块灵牌在告祖仪式上裂过。」

「不知道。」

三次「不知道」说下来,慕弘毅的脸色一次比一次沉。他不是那种喜怒形于色的人,慕家当家三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但这次不一样——三百年的灵牌裂了。这不是小事。落霞城里那么多眼睛盯着慕家看,明天天一亮,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中州南部。慕家丢不起这个脸。

「爹。」

慕泠烟走上前来。她走路的姿态优雅从容,每一步都刚好踩在众人目光的正中央。她在慕弘毅身侧站定,手里捏着一样东西——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

「女儿方才一直在想,为何老祖的灵牌会在告祖仪式上震裂。」她垂下眼睛,声音温柔,「所以派人去查了祠堂的禁物册。禁物册上记着,有一块封印咒文的玉牌曾在半月前不翼而飞。女儿想——会不会是有人偷了那块玉牌,混在人群里带进了祠堂?」

她把碎玉佩托在掌心,递给慕弘毅。

慕弘毅接过来翻了一面。玉牌背面的纹路正是慕家祠堂的封印咒——这咒文的作用是「锁煞」,将煞气封在玉牌中,以免冲撞祖灵。一旦被灵力激活,煞气反噬——轻则灵牌震颤,重则整座祠堂崩塌。

「你——」慕弘毅的视线从玉牌挪到慕清霜脸上,「从何处得来?」

「我没有。」慕清霜的声音终于有了情绪——很淡。淡得像结冰的水面下涌动的暗流。「那不是我的东西。」

慕泠烟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妹妹。你若是一时糊涂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现在认了,姐姐替你求情。爹最疼你了——你别为了赌一口气就——」

「我说了,不是我的。」

慕清霜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她左肩的疼还没退,整个左臂都是麻的。她站直了,比慕泠烟高出半个头。她的脸和慕泠烟的脸只隔了不到三尺。

「三姐。」她说,「昨晚你在祠堂门口按了什么东西在我肩上。我看见了。」

寂静。

广场上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慕泠烟的睫毛颤了两下。她看着慕清霜,眼角泛着水光,眉头微微皱起——那个表情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她受了多大委屈。「妹妹——你自己做的事,为何要赖在我头上?」

慕清霜张了张嘴。

左肩突然一阵剧痛。灼热的寒从那个位置炸开,顺着她的脊柱一路烧到她的后脑。视野里的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出现了重影。她用力咬住后槽牙,铁锈味从舌尖漫开。

然后她听见了慕弘毅的声音。

「把她押下去——暂锁柴房,过了今日再行处置。」

四个身形高大的门客走上前来。慕清霜没有挣扎。她垂着手,被四个人押着从人群中间走过。一路两旁的族人纷纷让路,像避开什么不洁的东西。

她走到祠堂门前时,回头看了一眼。

慕泠烟站在慕弘毅旁边,低着头,拿着帕子在擦眼角。帕子遮住了她的半张脸,遮不住嘴角几不可察的那个弧度。

慕清霜收回目光,被推进了柴房。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远处祠堂的方向传来了铜钟第三次响——这次不是召令,是警报。

灵位裂了不止一块。

她靠着柴房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仰头把后脑抵在墙上。左肩还在烫。她闭上眼,在黑暗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但没有乱。

慕清霜被锁在柴房里整整两天。

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来送饭。她把劈剩下的松木屑拢在一起当枕头,躺在墙角,大多数时间在睡觉。醒着的时候就盯着天花板上一小块被雨水洇黄的痕迹发呆。那是两年前一个大雨天漏的水,洇出了一个人的侧脸——她总看着那一块。

第二天夜里,她听到脚步声。

不是门客的巡逻——太轻了。脚步停在柴房门外,停了很久。然后门上的锁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门推开一条缝。

一个瘦小的身影拿着一盏油灯挤进来。是个叫柴五的下人,专门在后院干粗活的,话不多,每次干活都低着头,从不跟人对视。慕清霜劈柴的时候偶尔会看到他推着板车经过,他会把砍完的柴帮她码到墙角——就这么点交情。

「小姐。」柴五的声音压得很低,「快走。」

他把一包干粮塞进她手里。慕清霜低头看了看干粮,又看了看他。柴五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旧疤,两年前送柴的时候被掉下来的横梁砸的。是一个雨天的意外。

「为什么。」她问。

「小的——小的说不清楚。」柴五别开脸,「柴房外面有四个人守着。小的在侧门角上放了一把梯子,贴着墙根的阴影走,别回头。」

慕清霜攥着干粮站起来。她想说什么,发现没有能说的。柴五转身要走了,她在黑暗里喊住他:「你——你叫柴五。」

他顿了一下。

「我记住了。」

他没回话。油灯的光亮晃了一下,消失在门缝外。

慕清霜贴着墙根摸到侧门。梯子果然在那里。她翻上墙头的时候听见主屋的方向传来激烈的争吵声——能辨认出大长老怒不可遏的声音:「裂了十一块!十一块灵位!你们就任由她把慕家三百年的根基毁掉吗?!」紧接着是慕弘毅的低吼:「够了——」

她没有听下去。翻过墙头,落在慕府外的泥路上。落霞城的街巷在这个时辰空无一人,只有沿街店铺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把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像一滩一滩流动的水。

她没有急着跑。先贴着墙壁站了一会儿,让左肩的余痛消退一些。然后弯腰把裤脚绑紧,把干粮塞进怀里,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她在夜风里走。没有回头。

她以为最坏的事已经过去了。

实际上是还没开始。

城门关了。她绕过守卫的视线从西边的水门潜出城。水门底下是护城河一条废弃的支流,水很浅,淤泥很厚。她踩过淤泥的时候鞋子陷进去了,她没有弯腰捡。光着一只脚继续走。

出城三里地,她站住了。

前方的官道正中坐着一个人。不是站着的,是端端正正坐在一把从马车里搬下来的太师椅上,腿上横着一柄没有出鞘的剑。那人看上去四十出头,蓄着山羊胡,身上的道袍绣着慕家的族徽——三道青色剑痕。慕家的外姓门客中,只有一种人会在袖口绣族徽。

金丹境的客卿。

那人等她走近了才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月亮不错:「慕小姐。家主有令——不必审问,不必解回,就地诛杀。」

剑,出鞘了。

慕清霜站在原地,没有武器,没有修为,赤着一只脚。三更半夜,冷风如刀。

她右手里攥着的,只有柴五给的那一包干粮。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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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鸾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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