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庶女

霜降后第三天,落霞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慕清霜在后院劈柴。

斧刃落在木桩上,松木顺着纹理裂开,声音干脆。她把劈好的柴码进竹筐,碎屑扎进掌心,和旧的伤痕叠在一起,看上去像一片微缩的沟壑。她不疼——十七年的柴劈下来,这双手早就不是手了。

「动作快些。酉时三刻开祠堂,上上下下都等着呢。耽误了祭祖,三小姐怪罪下来你担得起?」

管事的婆子姓吴,裹着簇新的厚棉袄,站在柴房门口只探进来半张脸,像是怕沾了里面的灰。慕清霜没看她,把最后一筐柴摞好,拍了拍衣襟,低着头从吴婆子身边走过。

她经过前院时,两个洒扫的丫鬟停下来看她。等她的影子过了月洞门,才有一个压低了声音说:「你看她那衣裳。袖子短了好大一截,也不补一补。」另一个道:「补什么?正经小姐哪个穿她这样的。十六岁了还没筑基,灵根怕是废的。老爷都不管,你操什么心。」

慕清霜听见了。她听见了慕府上下一百二十三口人,有一大半在背后说过她的话。一开始她会在自己的小破院子里攥紧拳头站很久,后来发现攥拳头和劈柴一样——习惯了就不觉得难了。

她住的院子在慕府西北角,挨着后门。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两间旧屋加一个三面透风的灶棚。正房住的不是她——是库房堆不下的杂物。她睡在偏房,一张木床一只木桌一只木凳,再多一样就转不开身了。

她进门的时候,木桌上放着一只碗。

残羹。

今天是祭祖的日子。全府上下,连打杂的都有白面馒头吃。她碗里是混着菜汤的锅底饭,已经凉透了。

她坐下来,把饭吃了。

碗搁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指节处有一条新裂的口子,是早上劈一根结了冰的松木时绷的。她用袖口擦掉渗出来的细血珠,站起来,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袱。

包袱里只有两样东西: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和一块刻了「霜」字的木牌。

衣裳是五年前母亲病重时让人送来的。就一身。母亲是慕家老爷第三房妾室,在慕清霜十二岁那年走了。死后连牌位都没进祠堂,孤零零埋在城外一座无名山头。

慕清霜把衣裳换上。布料薄,袖口确实短了一截。她把木牌系在腰间,推门走了出去。

风很大。雪落在脸上,很快就化了。

她走到前院的时候,祠堂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慕家嫡系加旁支,加上修为能排上号的门客弟子,乌泱泱一两百号。所有人按身份排位,最前面是老族长和家主,后面是嫡系子弟,再后面是旁支,最后是外姓门客。

慕清霜站在倒数第二排的角落里。她前面是门客,后面是门客。左右没有人挨着她——她站的地方像被圈出来的一块空地。

「都站好了——」大管家扯着嗓子喊,「祭祖开始——」

鼓声响起。

祠堂大门缓缓洞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香火从门内涌出,浓得呛人。那气味里有朱砂、陈年檀香,还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铁锈,又比铁锈更冷。

慕清霜抬起眼睛,看见最前方的主祭位上站着一个女子。

慕泠烟。

慕家嫡女,落霞城公认的第一美人。今日穿的是鹅黄色掐丝锦缎长裙,披着银狐裘的斗篷。发间一支金步摇在雪光下晃出细碎的光芒,衬得她肤白如凝脂,眉眼如远山。

她确实好看。

慕清霜移开眼睛。她对这个嫡姐没有恨——说不上恨,只是每次看到慕泠烟的时候,她总会想起一件事。三年前慕泠烟在花园里练剑,一剑削断了慕清霜晒在竹竿上的所有衣服。那是她仅有的三身衣裳。

慕泠烟说:「哎呀,没看见。」笑得温温柔柔的,旁边三个丫鬟也跟着笑。当天晚上,吴婆子送来了一套下人的旧衣:「小姐说了,你那几件本来就该扔了,穿这个也一样。」

一样。

她把那套旧衣穿到现在。三年。

「迎灵——」

大管家又是一嗓子。所有人跪了下去。慕清霜也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冰凉的触感顺着骨头往上爬。

祠堂深处的黑暗里,祖辈的灵牌一层一层地排上去,像一堆蹲在阴影里的沉默的鸟。最上面的那块最大,是慕家开族老祖的灵位——据说那位老祖当年也是一号人物,筑基巅峰就能斩杀金丹修士,以一人之力在落霞城立了慕家数百年的根基。

慕清霜盯着那块灵牌看了一会儿。

她偶尔会想——如果母亲没有被埋在那座无名山上,是不是也该有一块灵牌?不用太大,角落里的就行。但她也知道那是妄想。妾室不入祠堂,这是规矩。慕家守规矩守了三百多年,从来没破过。

鼓声越来越密。

祠堂里涌出的冷意越来越重。不是天气的冷——是另一种东西,渗进骨头缝里,黏腻的、闷重的。慕清霜发觉自己手腕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她下意识想搓一下手臂,手还没抬起来,就停住了。

胸口发闷。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肺里,呼吸变得滞涩。她撑着地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冷,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的不适感。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座祠堂不喜欢她。或者说,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喜欢她。

「你怎么了?」旁边一个门客察觉异样,侧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

慕清霜咬牙把涌上来的恶心感压下去。额角的青筋跳了两跳。

她经常这样。大夫看过,说是先天体弱,灵根不显也是这个缘故。药吃了很多,没用。后来她就不看了。

鼓声戛然而止。

祠堂里静了一瞬。然后慕泠烟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先祖在上,慕氏第一百二十七代嫡长女泠烟,叩请列祖列宗慈恩垂鉴——」

她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圆,像是用舌尖托着一颗一颗珍珠。慕清霜听着,想的是劈柴的时候如果用力过猛,斧头会嵌进木桩里拔不出来,得用脚踩住木头,两只手一起拔。拔出来的时候会带起很多木刺——非常疼。

她更擅长想这些。

跪得久了,膝盖已经麻了。她的目光落在祠堂门前的香炉上。青烟笔直地升起三丈高,然后被风吹散。烧的是上好的沉水香,一斤抵她一个月的饭钱。慕家在这方面从来不省。

祭祖的仪轨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最后的「焚表」环节时,家主慕弘毅亲自走到祠堂门前的铜鼎旁,将一封写满祈文的黄绢投进火中。火光映着他方正的脸,眉心的皱纹深得可以夹住一粒米。

火焰窜起一丈高,隐约间有金色符文在火中一闪而过。人群里传出低低的惊呼——这是修为达到化神境的家主独有的手段,以自身灵力注入祭文,向先祖借运。

符文燃烧的瞬间,所有人都低下头去。

慕清霜也低了头。

她没有看那个金色的符文。她在看铜鼎下的三只脚——其中一只脚的石台裂了一道缝,已经有人在缝里塞了一小块木头垫着。可能是哪个下人怕鼎倒了砸到人。

这种事没人告诉家主。家主不会看鼎脚。

祭祀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人潮从祠堂往外退,像退潮一样有序。嫡系先走,旁支跟上,门客断后。慕清霜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她习惯了最后走,这样既不妨碍别人,也没人会在路过她的时候「不小心」踩她一脚。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她准备从侧门回去。

「清霜妹妹。」

声音从背后传来。

慕清霜站住。她没回头,只是垂下了眼睫。那双眼睛在没人看见的时候,飞快地冷却了下来。

慕泠烟踩着雪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两个人一起看向不远处祠堂里最后一盏熄灭的烛火。金步摇在风里轻轻晃动,擦过斗篷上的银狐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今天怎么穿成这样?」慕泠烟侧头看她,目光从她短了一截的袖口扫过,「天这么冷——要不要姐姐给你找件衣裳?」

「不冷。」

「手脚都冻红了还说不冷。」慕泠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股真心实意的心疼,「娘说你住的那个院子北墙透风,我说让人去修,她总忘。这样吧,明儿个我亲自去跟吴妈妈说——」

「不必。」

慕清霜转过来看她。

这一看,恰好对上了慕泠烟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雪光映衬下温温柔柔的,像两汪春水。若是旁人见了,大概会觉得这是个多么温柔的好姐姐。

慕清霜说:「三姐。你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慕泠烟的睫毛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她笑了,摊开手——掌心什么都没有。只是在她摊开手的那一瞬间,慕清霜的左肩上多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色。像是雪水洇开的痕迹,但慕清霜知道那不是雪水。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带着微凉的发涩的气息,贴着她的皮肤渗了进去。

「那就这样吧。」慕泠烟把手缩回斗篷里,笑得温温柔柔的,「祠堂风大,妹妹早些回去歇着。」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是母亲的生辰宴,你就别来了。你的身份不合适。」

她说完就走了,斗篷拖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印子。

慕清霜看着她走远,伸手按住了左肩。

那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疼、不痒、不麻。什么都没有才是最大的不对劲。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没想明白。后来就不想了——她向来不多想。想多了也没用。她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

雪越下越大。她走在空荡荡的回廊里,脚步声被雪吸得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这一天和过去的每一个祭祖日都没有不同。一样的流程、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慕泠烟、一样的「妹妹你怎么穿成这样」。

但总有什么和以前不太一样。

她没发觉那个暗色的东西在她衣领遮不住的地方——靠近后颈的一小块皮肤上,缓缓地,像活物一样,渗出了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一闪,就灭在了夜里。

还不到时候。

她还不够疼。

——不够疼的东西,是醒不来的。

回到屋里,慕清霜把门关上。门板挡不住风,有一块拇指宽的裂缝。她把劈柴时剩下的一块松木皮塞进缝里,风停了。

她坐到床上,把那身衣裳换下来叠好。叠到一半,手停了。

左肩那块暗色的印迹已经看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但她知道那东西还在她身体里。她没有证据,她只是知道。

慕清霜想了一会儿。然后不想了。她倒在床上,把补丁最多的那边被子拽到身上,闭上眼睛。

她睡得很沉。

梦里在下雪。

不是落霞城的雪——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冰原。天是灰白色的,分不清云和雪的边界。远处有一座山。山不是石头堆的那种,是冰的。整座山都是冰的,干净得发蓝,像一块被人遗忘在天地间的琉璃。

她在山脚下站着。

她很小。小到抬眼看那座冰山的时候,脖子会酸。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边的声音——是像从那个冰山的内部穿透了万年的风霜直接砸进她脑子里的声音。声音很老,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刮过冰面:

「冰鸾——」

「冰鸾——醒来——」

她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窗外只有雪光。院墙外面传来巡夜门客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慕清霜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后背的薄汗把被褥洇湿了一小片。她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从她记事起,这个梦就断断续续地来。有时候隔几个月,有时候隔几年,总是一样的冰原一样的冰山一样的那个声音。

她不认识什么叫「冰鸾」。慕家的藏书阁她没资格进,唯一看过的那本《灵兽图鉴》还是几年前一个外门的弟子落在柴房边上被她捡到的。那本书里前前后后列了三百多种灵兽,没有一种叫冰鸾。

也许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

也许只是一个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芯是她自己用麦麸填的,睡久了会凹下去一个坑。她把脸嵌进那个坑里,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劈柴。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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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鸾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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