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的市局停车场,阳光正好。陆寻的黑色SUV已经停在那儿,引擎盖还微微散着热气。
谢归走近时,陆寻正靠在车门上打电话。晨光里,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冷硬,眉峰微蹙,声音压得很低:“……现场先围起来,等我到了再说。老陈到了?行,让他先看外围。”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看到是谢归,眉宇间的凝重瞬间化开,嘴角很自然地向上弯了一下,对着电话那头简短说了句“先这样”,便挂断了。
“早。”他随手把手机揣进裤兜,另一只手递过来一个还温着的纸袋,“食堂刚出锅的牛肉包子,老赵特意留的,尝尝。”
谢归接过,纸袋散发着面食的香气:“陆队这是收买了食堂师傅?”
“这叫群众基础。”陆寻笑着拉开车门,动作间衬衫袖子蹭到了门框,他也不在意,随意拍了拍,“上车,趁热吃,去城东还得一会儿。”
车子平稳地驶出市局。陆寻开车很稳,变道、转弯都干净利落,完全看不出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等红灯时,他才从储物格里摸出颗薄荷糖扔进嘴里,侧头看了谢归一眼。
“又熬夜了?”他问,语气听起来像随口一提。
“看卷宗。”谢归咬了口包子,味道确实不错。
“年轻人,悠着点。”陆寻转回头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今天这地方有点意思,搞艺术的,心思都活泛。待会儿跟紧我,多看,少说。”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谢归听得出里面的提醒。
车子驶入创意园区,环境安静下来。陆寻脸上的笑意淡了点,但没完全消失,只是眼神里的散漫被一种更集中的注意力取代。他关掉了车载音乐,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
停稳车,他没立刻下去,而是先从扶手箱里拿出警徽,端正地别在左胸。然后,他将随意挽到胳膊肘的衬衫袖子放下,仔细地、对称地重新折了两折,露出手腕上那块款式简洁的黑色手表。最后,他对着后视镜,用指腹将额前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向后顺了顺。
动作很快,也很自然,像是每天出门前的例行整理。
谢归跟在他身后半步下了车。
陆寻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扎实。经过那些穿着时髦、好奇张望的学员时,他的目光会平淡地扫过,没有任何表情,却让人不自觉地收敛了打量。
前台是个染着粉发的年轻女孩,看到他们走近,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陆寻在距离前台一步处站定,从内侧口袋掏出证件,动作清晰平稳。
“市局,刑警队。”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找陈宇老师。或者,了解他情况的负责人。”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下,目光在证件和他脸上来回了一下:“陈、陈老师请假了……”
“我们知道。”陆寻接话很快,语气依旧平稳,直接切入了重点,“他的办公区域在哪?麻烦带个路。”
他没有用询问的语气。女孩看向旁边的经理,经理点了点头,她才从柜台后走出来。
上楼梯时,陆寻走在女孩侧后方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墙壁、转角、台阶。到了陈宇办公室门口,女孩指了指:“就这里。”
“谢谢。”陆寻朝她微一颔首,随即侧身让开门口位置。
这时,一直安静跟在后面、提着银色勘察箱的技术员小王才快步上前。陆寻朝他递了个眼神,小王立刻会意,戴上手套,但没有立刻碰门,而是先仔细检查门锁和周围框架。
陆寻自己则站在门侧,视线快速扫过门框上下和地面,身体姿态看似放松,却恰好卡在能兼顾楼梯口和室内视线的位置。
门打开后,陆寻第一个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他站在门口,目光如同扫描仪般快速而有序地掠过整个空间——桌面、书架、画架、地面,然后才走向办公桌。
戴上手套的动作熟练而标准。检查时,他手指翻动物品的幅度很小,极有分寸。
发现桌面边缘那点不明显的红色粉末时,他动作顿住,朝旁边的小王抬了下下巴,小王立刻上前取样。陆寻自己则继续检查其他区域,找到那张裁剪过的照片和夹在书里的素描时,他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看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小心地装入证物袋,递给小王,低声交代:“单独封存,特别注意这张素描。”
他的声音很低,条理清晰。这时的陆寻,话很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周身散发着一种冷静而高效的气场。
离开培训中心,回到车上。
陆寻关上车门,先是长长地、无声地吁了口气,整个人向后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抬手捏了捏眉心。
几秒后,他睁开眼,重新发动车子,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陈老师,画功不错,心思也挺深。”
谢归知道他在说那张素描:“只是五官轮廓和神态的巧合。他的目标有明显性别指向和仪式化特征,我不符合。”
陆寻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分析得挺冷静,逻辑也通。不过……”他顿了顿,“有时候太冷静了,也让人有点好奇。”
谢归没接这话茬,看向窗外:“去他住处?”
“嗯。”陆寻打了把方向,“看看这位艺术家在老巢里还藏了什么惊喜。”
车子驶向陈宇住的老旧小区。远远的,就能看到楼下停着一辆警用勘察车和一辆便衣轿车,两三个穿着便服或勘察服的人在车边低声交谈,显然是先一步接到通知赶来的同事。
陆寻把车停稳,推开车门,先前那点疲惫感已经消失不见。他朝那边点了下头,一个看起来像负责人模样的中年警察快步走过来。
“陆队。”中年警察低声汇报,“楼上501,敲门没反应。联系了房东,正在赶过来。楼道和楼下我们已经初步看过了,暂时没发现异常。”
“嗯。”陆寻应了一声,接过旁边技术员递来的手套和鞋套,利落地套上,动作间已经恢复了工作状态。他朝谢归偏了下头,“跟我上去。”
楼道昏暗,堆满杂物。陆寻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和杂物堆。到了五楼陈宇家门口,他站在门侧,朝技术员点了点头。
技术员上前,熟练地操作开锁工具。陆寻站在一旁,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虚按在后腰——那是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姿态。他的视线紧盯着门锁和门缝,呼吸平稳。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陆寻没立刻动,等了两秒,才伸手缓缓推开门。
一股混合着松节油、颜料和灰尘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门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顿了一瞬。
客厅一片狼藉,如同被暴风席卷。画架倾倒,画布被暴力撕开,颜料罐砸碎在地上,泼洒出大片刺目的色彩。
书籍纸张散落一地,有些被撕得粉碎。而正对着大门的白墙上,用猩红的颜料涂着一行张狂的大字:
“你们来晚了。”
陆寻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他抬手阻止了想往里冲的技术员,自己先一步踏入房间,脚步放得很轻,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和四周,像一头在陌生领地确认安全的猎豹。
“取证。”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冷硬,在安静的房间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老陈,你先拍照,固定全景。小王,地面痕迹,从门口往内环形提取,特别注意窗台鞋印和茶几上那两个杯子。李哥,卧室和卫生间,重点看抽屉和镜子上的字迹。动作都轻点,保持现场。”
技术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井然有序。陆寻则蹲在那行红字前,仔细查看颜料的流淌状态和干涸程度,又用手指隔着手套极轻地触碰边缘。
“颜料还没全干,室温下大概两到三小时内写的。”他站起身,转向谢归,语气是纯粹的陈述,“你怎么看?”
谢归的视线已经快速扫过几个关键点。系统淡蓝色的标记在视野中闪烁:
【标记点1:破坏方式剧烈而杂乱,与凶手前期表现出的冷静、控制欲极强的仪式化行为不符。情绪化宣泄明显。】
【标记点2:红色颜料为廉价水彩,质地、光泽度与案发现场使用的专业彩妆产品差异显著。】
【标记点3:鞋印花纹单一,仅集中出现在窗台区域,室内地面无连贯新鲜鞋印,疑似刻意制造出入假象。】
“像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谢归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破坏集中在绘画相关物品和个人创作上,带有强烈的情绪宣泄特征,但破坏本身很表面。有价值或私密的物品可能已被转移。鞋印的分布也不自然。”
陆寻点头,目光投向卧室方向,眼神沉凝:“进去看看。”
卧室的混乱更甚。素描本被撕成碎片,画布被刀划出狰狞的口子,颜料罐砸碎在墙角,五颜六色的油彩溅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松节油气味。但谢归的目光越过这片狼藉,落在了书架最上层。
那里,几本厚重的精装画册摆放得异常整齐,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像是被人特意整理过。
他走过去,抽出最中间那本深蓝色布面画册。
画册很重。翻开,里面夹着十几张素描纸。
纸上全是同一个女人的轮廓——不同的姿势,穿着不同款式的红色衣物,或站或坐,或回眸或垂首。但每一张的脸部都是空白的,只有铅笔勾勒出的柔和线条,仿佛在等待着被填充。
直到最后一张。
脸的轮廓被仔细地描绘出来。那是一张极为清秀的侧脸,碎发柔软地垂在颊边,眉眼低垂,鼻梁挺直,唇形优美。这张脸……与谢归现在这张脸的轮廓,有四五分相似,但更柔和,更女性化,是一种经过艺术美化的、理想中的模样。
素描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最接近的,但不是她。”
日期是三天前。
谢归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确认。
陈宇在寻找一个“模板”,一个他幻想中的“完美作品”。而自己现在的容貌,意外地接近了这个模板,但显然还不够“完美”,不够“女性化”,所以不是目标。这是一个偏执的连环杀手在筛选猎物,逻辑扭曲但内在自洽。
“发现什么了?”陆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归将画册递过去。陆寻接过来,目光落在最后那张素描上,停留了很久。他的眉头渐渐锁紧,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
“这是他幻想中的‘完美作品’。”陆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寒意,“他在现实中寻找与这张脸匹配的替代品。之前的死者……可能只是练习,或者是不够满意的‘次品’。”
他合上画册,看向谢归,目光锐利如刀,但语气却异常平静:“你只是意外地接近了这个‘模板’。他的目标,是更符合这张画的、活生生的‘她’。”
谢归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我不是他的猎物。”
“未必。”陆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审视什么,但最终移开了,“但至少,目前不是他的首要目标。不过……”
他没说完,但谢归明白那个“不过”后面是什么。陈宇的执念如此之深,当他找不到完全符合的“她”时,会不会退而求其次?或者,当他知道警方已经接近,会不会采取更极端的行动?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卫生间。
镜子上的口红字“MINE”已经被技术员提取过,但在灯光下依然刺眼。那颜色是正红色,与案发现场死者唇上残留的口红颜色一致。
陆寻站在镜子前,盯着那个单词,沉默了几秒。
“不是陈宇写的。”他忽然开口,语气笃定,“笔画走势、起笔收笔的习惯、用力的均匀度,和素描本上那些标注的笔迹完全不同。工整和狂乱,是两种性格底色。”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谢归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或随性的眼睛,此刻深沉得看不见底:“有人来过这里。在陈宇离开之后,在我们到来之前。这个人知道陈宇的癖好,知道这张素描的存在,甚至……”
他的视线转回镜子上那个鲜红的单词。
“……可能知道你和这幅画之间那点该死的相似性。他在用这种方式,跟我们,或者说,跟你,打招呼。”
谢归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他当然知道是谁。沈逐。只有那个疯子会用这种充满占有欲和挑衅意味的词语。但他不能说出来。
他只是平静地问:“为什么确定不是陈宇情绪失控时写的?”
“情绪失控会撕画、砸东西,”陆寻指了指外面的一片狼藉,“但写字,尤其是写这样一个具有强烈指向性和宣告意义的单词,需要一定的冷静和目的性。这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说,宣示。”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字写在镜子上,位置显眼。如果是陈宇自己写的,他应该知道我们会来,留下这个等于直接暴露自己的心理活动。这不合理。”
谢归没再追问。他注意到了镜子边缘靠近墙角处,那个极淡的、新鲜的右手拇指印痕。但他选择暂时沉默。有些信息,需要合适的时机才能抛出。
勘查又持续了近一个小时。陆寻在现场指挥若定,条理清晰,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到位。直到所有初步工作完成,证物被封箱带走,他才摘下沾了些灰尘的手套。
“收队。”他对众人说,然后转向谢归,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谢归,你坐我的车回去。有些情况,路上我们聊聊。”
回程的车里异常安静。陆寻没放音乐,也没像往常那样随口闲扯。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肘支在窗沿,手指无意识地在太阳穴附近轻敲,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直到车子驶入市局大院,停稳,他都没有开口。
熄了火,车厢里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
“那张画,”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你看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画里的人和你有点像,对吧?”
谢归没有否认:“轮廓和神态有些相似。但他找的是女性。”
“我知道。”陆寻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所以,镜子上的字,不是冲着你来的。”
谢归抬起眼。
“那个‘MINE’,指的应该是画上那个‘完美的她’。”陆寻缓缓说道,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有人在向我们宣告,陈宇寻找的那个‘她’,是属于‘他’的。他抢先一步,或者,他一直在旁观,甚至可能……引导着陈宇。”
这个推测,比直接指向谢归,更接近真相,也更具危险性。这意味着存在一个更冷静、更隐蔽、也更危险的“第三方”。
“这个人熟悉陈宇,能进入他的家,了解他的执念,甚至可能对他的行为有影响力。”陆寻的目光变得深沉,“他留下这个字,是在挑衅警方,也是在……享受这种操控感。”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车厢里的空气都变得有些滞重。
“谢归,”陆寻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沉,“从现在开始,到案子水落石出之前,你搬来队里宿舍住。外勤暂时不要跟了,在局里整理卷宗,写报告。下班我送你,早上我去接你。”
这看似是保护,实则也是隔离和监控。
谢归很清楚。他点头:“明白,陆队。”
“别觉得我小题大做。”陆寻推开车门,外面的喧闹声传了进来,“这个‘第三方’,比陈宇更麻烦。陈宇有执念,有模式,可以预测。但这个‘第三方’……我们对他一无所知。”
他站在车外,阳光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未知的,才是最危险的。”
谢归跟着下车,看着陆寻大步走向市局大楼的背影。
系统的提示在视野边缘无声闪烁:【基于有效推理与分析,能量小幅恢复:当前4.3%。】
沈逐已经落子了。
用陈宇的执念做掩护,用镜子上的红字做宣告。
游戏,进入了新的回合。
而他,必须在这个回合里,看清对手的棋路,并保护好自己,以及……身边这个看似散漫、实则敏锐得惊人的刑警队长。
真正的狩猎,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