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潘王府的冬夜,安稳得过分静谧。
自归府那日起,朝妩便将日子过得平缓妥帖。
王府热闹散尽,日常起居规矩平和,府中长辈见他大病初愈,皆是百般呵护,无人拘束。
这几日皇城连落大雪,鹅毛大雪封了官道,京郊山路湿滑难行,车马难通。
天地一片素白苍茫,层层积雪,恰好困住了她欲往别院的脚步,也暂时压住了那场注定要到来的了结。
她便暂且安分守府,静养身形,静待时机。
而东宫的长夜,依旧是萧景宸一人的反复煎熬。
无人管束、无人对峙、无人牵动心绪的日子,本该是清净自在。
可没了行宫的近身拉扯,没了沈清晏皮囊下的朝妩可盯,萧景宸心底的闷躁反倒愈发无处安放。
皇子闷骚模式再度上线,日夜循环。
夜夜寒月悬空,东宫演武场灯火长明。
他依旧遣退所有侍从,独自立于风雪寒夜,褪去锦袍,赤着上身舞剑泄心。
月色落满他流畅冷感的肌理,薄汗浸透皮肉,顺着劲瘦利落的线条缓缓滑落。
剑招凌厉杀伐,招招沉狠,却斩不散心底那点缠缠绕绕的执念。
没有小狐狸躲在躯壳里与他对峙,没有行宫暖殿的近身拉扯,没有一纸信笺惹他动怒。
一切看似归于平静,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安稳是假的,空落是真的。
越是无人可寻、无架可吵、无人可制衡,他心底那点偏执牵挂,便越是疯长蔓延。
他在寂静长夜里反复练剑、反复隐忍,等着她安分、等着她自省、等着她彻底断了旧念。
可他万万想不到,安分表象之下,那只狡黠的小狐狸,悄悄筹谋好了一场私赴旧人的远行。
连日风雪终歇。
雪后初晴,天光透亮,金辉暖阳洒落人间,覆雪的屋瓦、枯枝、官道尽数镀上一层温柔金光。
寒风收敛,天地澄澈,是深冬里难得的好天气。
积雪微融,官道通畅,恰好是出行的绝佳时机。
朝妩等待多日的契机,终于到来。
她晨起梳妆,一身素色常衣,衬得少年面容清隽温润、干净雅致。
面上淡然无事,却早已笃定心意——今日,必须去往京郊别院一趟。
她要去亲手了结因果,亲手碾碎那反复作乱的神魂烙印源头。
临行前,她特意让后厨炖了一罐温润滋补的暖汤,密封保温。
小心翼翼抱在怀中,护在马车软垫之间,生怕路途颠簸洒出半分、凉了温度。
这一罐暖汤,不是示好,不是旧情。
是她给旧日执念、给昔日被咒操控的自己,最后一次体面的收尾。
旧债彻底结清,从此山水不相逢,新旧执念彻底割裂,再无牵绊拉扯。
王府的马车缓缓驶出朱门,碾过薄雪残冰,顺着畅通官道,一路往京郊别院方向行去。
朝妩静坐在车内,看着怀中温热汤罐。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此刻的状态。
若是从前,被倾心咒牢牢桎梏之时,但凡玉瑶一纸书信、半句示弱,她必然心神大乱、偏执泛滥,不顾一切奔赴相护。
可如今,经历行宫对峙、看透咒术真相、看清自身神魂烙印的病根之后,她的心绪早已被一分为二。
躯壳肌理的旧痕依旧残存,依旧会本能牵动酸涩与护念。
可她的仙魂本心,早已清醒抽离、冷眼旁观、彻底看清了缘由过往。
一半旧躯本能,一半通透新我。
拉扯仍在,却已不再是全然的沉沦。
……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
雪后的晴光穿窗而入,落在满架书卷之上,一室的清雅静谧。
萧景宸静坐案前,指尖翻着卷宗,眸色淡淡,看似安然沉稳,心底积压的闷躁久久不散。
连日独自练剑、独自隐忍、独自空落,早已让他心绪郁结,憋得周身戾气沉沉。
他正要凝神落笔,窗外忽然掠过一团极快的雪白虚影。
白影蓬松、体态轻盈,一闪而过,酷似那只屡屡逃遁、屡屡牵动他心神的雪白小狐。
那一瞬间,沉稳克制、喜怒不形于色的三皇子,竟骤然失了平日所有分寸。
他心头猛地一跳,眼底骤然炸开一抹极亮的欣喜,几乎是下意识起身,快步冲向窗边,急切的搜寻那道白影。
是她?
是她偷偷化作原形,来东宫寻他了?
连日的空落、彻夜的酸涩、无数次的自我拉扯,在这一瞬尽数化作滚烫期待。
可他凝眸细看,窗外廊下,不过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奶猫,踩着碎雪,软乎乎一团,蓬松可爱,却绝非他心心念念的白狐。
心头骤起的滚烫欢喜,瞬间被冷水浇灭,落得一空。
“皇兄!”
清脆灵动的少女声音自门外传来,宁安公主提着裙摆轻快入内,快步走到廊下抱起那只小白猫。
“阿雪,又乱跑,惊扰皇兄了吧?”
萧景宸立在窗边,眼底的急色一点点褪去,重新覆上清冷沉敛的色泽。
原来是阿雪,宁安新养的纯白小猫。
是他眼花,是他太过执念,才会一物即惊。
他默然转身回坐。“原来如此,竟是我眼花了。”
宁安抱着小猫乖巧落座,伸手接过宫人递来的热茶,小口抿着。
“皇兄今日气色看着闷沉,这雪后天晴,日光正好,不如皇兄带我出宫逛逛?我带着阿雪一起,也好替皇兄散散心。”
萧景宸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散心?
他的确闷得太久了。
夜夜独对空庭、夜夜剑泄心躁、夜夜念而不得,紧绷的心神早已郁结不堪。
连日克制隐忍,反倒不如顺势出宫,舒展心境。
他抬眸望向窗外透亮晴光,眸底暗潮微定,淡淡颔首:“也好。”
不多时,东宫车马便备齐。
兄妹二人同乘马车,携着小白猫阿雪,缓缓驶出东宫城门,随性而行,未定去处。
车行走至岔路,萧景宸眸光微偏,下意识吩咐车夫。“往京郊方向行去。”
他并无明确目的,只是心绪驱使,随性所至。
可他万万不曾料到,这一场随性出游,竟会撞上他最不想看见、最耿耿于怀的一幕。
……
京郊别院,冷寂清寒。
此处地处偏僻,大雪初歇,人迹罕至,院墙内外皆是素白残雪,冷风寂寂,处处透着幽禁的萧瑟凄凉。
朝妩的马车稳稳停在院外。
她抱着温热汤罐下车,步履轻缓踏入院中。
院内萧条冷清,草木凋零,寒风穿院,扑面而来的尽是孤寂寒凉。
玉瑶一身素衣,独自立在廊下等候,面色苍白孱弱,身形清瘦单薄,眉眼间染着化不开的落寞凄楚。
数日幽禁磋磨、冷眼欺辱,早已将她往日的灵气明媚尽数磨碎,只剩一身脆弱可怜的姿态。
望见沈清晏缓步走来,她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微光,似是绝境逢生,藏着卑微又真切的期盼。
两人相对而立,沉默无言。
朝妩静静看着她,心绪复杂却通透。
她认真望着玉瑶的眼眸,里面干干净净,无爱无嗔,无半分情爱炽热,只有弱者对依仗的本能攀附、对生机的急切渴求。那眼神澄澈浅薄,全然比不上萧景宸眼底的深沉偏执、滚烫隐忍、爱恨纠缠。
这一刻,朝妩彻底了然。
从前所有疯魔偏执、不顾一切的护持,从来不是她本心所愿,更不是玉瑶值得,全然是倾心咒的捆绑、神魂烙印的操控。
旧我被咒所困,盲目偏执;新我清醒独立,冷眼观局。
她将怀中温热汤罐递出,语气平淡温和,无喜无悲,无怜无厌:“雪天寒凉,熬了暖汤,些许心意,御寒养身。”
字句得体,分寸疏离,是彻底放下后的平静坦荡。
玉瑶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望着这张昔日次次护她、次次偏私的温润面容,心底积压多日的惶恐与孤苦骤然翻涌。
她怕这是最后一点温情,怕这唯一的依仗彻底抽身。
在朝妩将要收回手、彻底抽身退离的瞬间,玉瑶忽然抬手,飞快且用力,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微凉,力道急促,带着绝境之人最后的抓握与惶恐。
就是这一握。
沉寂多日的神魂烙印骤然被引爆。
肌理深处封存的旧日执念轰然翻涌,不受控制的酸涩、护念、偏执瞬间冲垮心底平静。
旧年被咒操控的无数画面、无数次舍身相护、无数次破例兜底,尽数涌入心神。
那股尘封的执念,几乎要冲破识海,逼得她再度心软、再度偏护、再度重蹈覆辙。
朝妩心神猛地一颤,身躯微僵,新旧两股力量剧烈对冲拉扯,心底一阵发闷发沉。
她清醒知晓不该动容、不该心软、不该留恋,可肉身旧痕本能,依旧在疯狂叫嚣、拼命拉扯。
就在这心神拉锯、僵局初生的刹那——
别院院门骤然被凛冽寒风穿开,木门哐然一声轻响,冷风席卷白雪碎沫,猛然灌入屋内。
满堂微凉空气瞬间冻凝。
两道人影下意识同时抬眸,望向风雪乍起的门口。
玄色衣袍,立雪迎风。
萧景宸静静立在院门之下,周身风雪未褪,满身清冷寒冽。
方才随性出游的淡然尽数散尽,那双素来沉敛的眼眸,此刻漆黑沉沉,翻涌着刺骨寒怒与偏执戾气,目光死死锁定屋内相握的两只手。
风雪落肩,满目肃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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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别院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