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别院撞见

南潘王府的冬夜,安稳得过分静谧。

自归府那日起,朝妩便将日子过得平缓妥帖。

王府热闹散尽,日常起居规矩平和,府中长辈见他大病初愈,皆是百般呵护,无人拘束。

这几日皇城连落大雪,鹅毛大雪封了官道,京郊山路湿滑难行,车马难通。

天地一片素白苍茫,层层积雪,恰好困住了她欲往别院的脚步,也暂时压住了那场注定要到来的了结。

她便暂且安分守府,静养身形,静待时机。

而东宫的长夜,依旧是萧景宸一人的反复煎熬。

无人管束、无人对峙、无人牵动心绪的日子,本该是清净自在。

可没了行宫的近身拉扯,没了沈清晏皮囊下的朝妩可盯,萧景宸心底的闷躁反倒愈发无处安放。

皇子闷骚模式再度上线,日夜循环。

夜夜寒月悬空,东宫演武场灯火长明。

他依旧遣退所有侍从,独自立于风雪寒夜,褪去锦袍,赤着上身舞剑泄心。

月色落满他流畅冷感的肌理,薄汗浸透皮肉,顺着劲瘦利落的线条缓缓滑落。

剑招凌厉杀伐,招招沉狠,却斩不散心底那点缠缠绕绕的执念。

没有小狐狸躲在躯壳里与他对峙,没有行宫暖殿的近身拉扯,没有一纸信笺惹他动怒。

一切看似归于平静,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安稳是假的,空落是真的。

越是无人可寻、无架可吵、无人可制衡,他心底那点偏执牵挂,便越是疯长蔓延。

他在寂静长夜里反复练剑、反复隐忍,等着她安分、等着她自省、等着她彻底断了旧念。

可他万万想不到,安分表象之下,那只狡黠的小狐狸,悄悄筹谋好了一场私赴旧人的远行。

连日风雪终歇。

雪后初晴,天光透亮,金辉暖阳洒落人间,覆雪的屋瓦、枯枝、官道尽数镀上一层温柔金光。

寒风收敛,天地澄澈,是深冬里难得的好天气。

积雪微融,官道通畅,恰好是出行的绝佳时机。

朝妩等待多日的契机,终于到来。

她晨起梳妆,一身素色常衣,衬得少年面容清隽温润、干净雅致。

面上淡然无事,却早已笃定心意——今日,必须去往京郊别院一趟。

她要去亲手了结因果,亲手碾碎那反复作乱的神魂烙印源头。

临行前,她特意让后厨炖了一罐温润滋补的暖汤,密封保温。

小心翼翼抱在怀中,护在马车软垫之间,生怕路途颠簸洒出半分、凉了温度。

这一罐暖汤,不是示好,不是旧情。

是她给旧日执念、给昔日被咒操控的自己,最后一次体面的收尾。

旧债彻底结清,从此山水不相逢,新旧执念彻底割裂,再无牵绊拉扯。

王府的马车缓缓驶出朱门,碾过薄雪残冰,顺着畅通官道,一路往京郊别院方向行去。

朝妩静坐在车内,看着怀中温热汤罐。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此刻的状态。

若是从前,被倾心咒牢牢桎梏之时,但凡玉瑶一纸书信、半句示弱,她必然心神大乱、偏执泛滥,不顾一切奔赴相护。

可如今,经历行宫对峙、看透咒术真相、看清自身神魂烙印的病根之后,她的心绪早已被一分为二。

躯壳肌理的旧痕依旧残存,依旧会本能牵动酸涩与护念。

可她的仙魂本心,早已清醒抽离、冷眼旁观、彻底看清了缘由过往。

一半旧躯本能,一半通透新我。

拉扯仍在,却已不再是全然的沉沦。

……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

雪后的晴光穿窗而入,落在满架书卷之上,一室的清雅静谧。

萧景宸静坐案前,指尖翻着卷宗,眸色淡淡,看似安然沉稳,心底积压的闷躁久久不散。

连日独自练剑、独自隐忍、独自空落,早已让他心绪郁结,憋得周身戾气沉沉。

他正要凝神落笔,窗外忽然掠过一团极快的雪白虚影。

白影蓬松、体态轻盈,一闪而过,酷似那只屡屡逃遁、屡屡牵动他心神的雪白小狐。

那一瞬间,沉稳克制、喜怒不形于色的三皇子,竟骤然失了平日所有分寸。

他心头猛地一跳,眼底骤然炸开一抹极亮的欣喜,几乎是下意识起身,快步冲向窗边,急切的搜寻那道白影。

是她?

是她偷偷化作原形,来东宫寻他了?

连日的空落、彻夜的酸涩、无数次的自我拉扯,在这一瞬尽数化作滚烫期待。

可他凝眸细看,窗外廊下,不过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奶猫,踩着碎雪,软乎乎一团,蓬松可爱,却绝非他心心念念的白狐。

心头骤起的滚烫欢喜,瞬间被冷水浇灭,落得一空。

“皇兄!”

清脆灵动的少女声音自门外传来,宁安公主提着裙摆轻快入内,快步走到廊下抱起那只小白猫。

“阿雪,又乱跑,惊扰皇兄了吧?”

萧景宸立在窗边,眼底的急色一点点褪去,重新覆上清冷沉敛的色泽。

原来是阿雪,宁安新养的纯白小猫。

是他眼花,是他太过执念,才会一物即惊。

他默然转身回坐。“原来如此,竟是我眼花了。”

宁安抱着小猫乖巧落座,伸手接过宫人递来的热茶,小口抿着。

“皇兄今日气色看着闷沉,这雪后天晴,日光正好,不如皇兄带我出宫逛逛?我带着阿雪一起,也好替皇兄散散心。”

萧景宸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散心?

他的确闷得太久了。

夜夜独对空庭、夜夜剑泄心躁、夜夜念而不得,紧绷的心神早已郁结不堪。

连日克制隐忍,反倒不如顺势出宫,舒展心境。

他抬眸望向窗外透亮晴光,眸底暗潮微定,淡淡颔首:“也好。”

不多时,东宫车马便备齐。

兄妹二人同乘马车,携着小白猫阿雪,缓缓驶出东宫城门,随性而行,未定去处。

车行走至岔路,萧景宸眸光微偏,下意识吩咐车夫。“往京郊方向行去。”

他并无明确目的,只是心绪驱使,随性所至。

可他万万不曾料到,这一场随性出游,竟会撞上他最不想看见、最耿耿于怀的一幕。

……

京郊别院,冷寂清寒。

此处地处偏僻,大雪初歇,人迹罕至,院墙内外皆是素白残雪,冷风寂寂,处处透着幽禁的萧瑟凄凉。

朝妩的马车稳稳停在院外。

她抱着温热汤罐下车,步履轻缓踏入院中。

院内萧条冷清,草木凋零,寒风穿院,扑面而来的尽是孤寂寒凉。

玉瑶一身素衣,独自立在廊下等候,面色苍白孱弱,身形清瘦单薄,眉眼间染着化不开的落寞凄楚。

数日幽禁磋磨、冷眼欺辱,早已将她往日的灵气明媚尽数磨碎,只剩一身脆弱可怜的姿态。

望见沈清晏缓步走来,她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微光,似是绝境逢生,藏着卑微又真切的期盼。

两人相对而立,沉默无言。

朝妩静静看着她,心绪复杂却通透。

她认真望着玉瑶的眼眸,里面干干净净,无爱无嗔,无半分情爱炽热,只有弱者对依仗的本能攀附、对生机的急切渴求。那眼神澄澈浅薄,全然比不上萧景宸眼底的深沉偏执、滚烫隐忍、爱恨纠缠。

这一刻,朝妩彻底了然。

从前所有疯魔偏执、不顾一切的护持,从来不是她本心所愿,更不是玉瑶值得,全然是倾心咒的捆绑、神魂烙印的操控。

旧我被咒所困,盲目偏执;新我清醒独立,冷眼观局。

她将怀中温热汤罐递出,语气平淡温和,无喜无悲,无怜无厌:“雪天寒凉,熬了暖汤,些许心意,御寒养身。”

字句得体,分寸疏离,是彻底放下后的平静坦荡。

玉瑶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望着这张昔日次次护她、次次偏私的温润面容,心底积压多日的惶恐与孤苦骤然翻涌。

她怕这是最后一点温情,怕这唯一的依仗彻底抽身。

在朝妩将要收回手、彻底抽身退离的瞬间,玉瑶忽然抬手,飞快且用力,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微凉,力道急促,带着绝境之人最后的抓握与惶恐。

就是这一握。

沉寂多日的神魂烙印骤然被引爆。

肌理深处封存的旧日执念轰然翻涌,不受控制的酸涩、护念、偏执瞬间冲垮心底平静。

旧年被咒操控的无数画面、无数次舍身相护、无数次破例兜底,尽数涌入心神。

那股尘封的执念,几乎要冲破识海,逼得她再度心软、再度偏护、再度重蹈覆辙。

朝妩心神猛地一颤,身躯微僵,新旧两股力量剧烈对冲拉扯,心底一阵发闷发沉。

她清醒知晓不该动容、不该心软、不该留恋,可肉身旧痕本能,依旧在疯狂叫嚣、拼命拉扯。

就在这心神拉锯、僵局初生的刹那——

别院院门骤然被凛冽寒风穿开,木门哐然一声轻响,冷风席卷白雪碎沫,猛然灌入屋内。

满堂微凉空气瞬间冻凝。

两道人影下意识同时抬眸,望向风雪乍起的门口。

玄色衣袍,立雪迎风。

萧景宸静静立在院门之下,周身风雪未褪,满身清冷寒冽。

方才随性出游的淡然尽数散尽,那双素来沉敛的眼眸,此刻漆黑沉沉,翻涌着刺骨寒怒与偏执戾气,目光死死锁定屋内相握的两只手。

风雪落肩,满目肃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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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别院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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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尾渡宸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