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道上,寒风卷碎残雪,落得满阶簌簌白。
萧景宸一身玄色大氅,步履极快,身姿挺得笔直,背影决绝冷峭,是储君公务在身、急赴值守的端正模样。
可只有紧随身后的贴身暗卫心知肚明,此刻这一番匆忙奔赴,从来不是为了皇城换防。
那一场恰到好处的时辰通报,并非巧合。
是殿下一早便布下的退路与体面。
早在萧景宸踏入行宫、与朝妩展开那场无声拉锯对峙之前,他便提前授意暗卫,定下专属暗号。
只要他在殿内轻咳一声,无论此刻值守时辰是否将至,暗卫都需即刻入殿通报,以「皇城换防、殿下亲督」为由,替他解围离场。
萧景宸太清楚自己一旦对上朝妩,便极易失控、极易失度。
太过纠缠会失了威仪,太过逼迫又会伤了彼此仅剩的牵绊。
故而他特意为自己留了最后一寸体面,留一条进退自如的退路。
他本想着,待对峙僵持不下,便借公务之名从容退场,体面收束。
既不逼迫过甚,也不纵容退让,维持住君臣分寸、守住自己的克制与底线。
可他千算万算,终究没算到朝妩那一个下意识的送客姿态。
那一个温顺得体、礼数周全的抬手虚引,落在他眼底,成了最锋利的刀。
不是疏离,胜似疏离;不是驱赶,形同驱赶。
仿佛他方才殿内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醋意、所有怕她重蹈覆辙的惶恐,在她眼里都只是无足轻重的闹剧。
她巴不得他早些走、早些离场,好放任自己心底那点想去别院的念头,无人管束、无人制衡。
一路疾行,胸中淤积的戾气与酸涩翻涌不休,压得他心口发沉。
暗卫紧随几步,看着殿下这样急行,终究忍不住低声开口。
“殿下,您……不必真去营防。”
萧景宸脚步骤然顿住。
寒风掀起他衣袍下摆,他立在风雪中央,静默片刻,忽然低低气笑出声。
那笑意极冷、极涩,藏着被气到极致的无奈与偏执,眼底暗沉的情愫翻涌,尽数是被朝妩牵动的失控心绪。
是啊,不必真去。
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导自演的体面退场。
他精心布局、刻意克制,费尽心思给自己留足尊严、留足退路,不想在她面前失了姿态、失了掌控。
结果区区一个下意识的送客动作,便轻易撕碎了他所有的隐忍与体面,将他所有的小心翼翼、暗藏在意,碾得一干二净。
萧景宸收了奔赴营防的脚步,默然转身,调转方向,径直朝东宫归去。
背影依旧挺拔,气场依旧冷沉,只是那周身萦绕的低气压,比行宫殿内更加浓烈、更加压抑。
他今夜无公务缠身,无朝堂牵绊,却满心满身,都是解不开、放不下的牵绊。
……
行宫之内,风波已然落地。
朝妩亲手将那张被捏皱的信纸细细抚平,嗔怪过后,心绪渐归平静。
她压下肌理中翻涌的旧痕执念,暂时搁置了去往京郊别院的念头,收敛好所有心绪,整理衣容、端正仪态。
行宫虽暖,终究是暂住之地。
沈清晏如今躯体渐愈、状态安稳,无需再赖在此处静养。
与其留在行宫,日日被萧景宸拿捏牵制、被过往旧事纠缠拉扯,不如主动抽身,回归南潘王府,换一方天地暂且喘息。
心念既定,便即刻起身入宫。
御书房内,帝王见昔日濒死的南潘世子容颜复原、气色安稳,身形挺拔无恙,心中甚是宽慰。
沈清晏言辞恭谨、礼数周全,恳切叩谢圣恩。
“臣蒙陛下垂怜,得以行宫静养,苟活残躯,渐得痊愈。如今身体已无大碍,不敢再久居行宫、劳烦宫中照料,恳请陛下恩准,归府休养。”
姿态里是温顺谦卑,语气真挚恳切,全然是世家世子的恭良模样。
圣上本就念及南潘王府功勋,又见沈清晏死里逃生、心性沉稳,当即欣然准奏,温言安抚几句,准予其携府中众人返府。
旨意落下,不过半柱香时辰,行宫内外的王府侍从便迅速收拾妥当。
车马备齐,行装规整,一行人井然有序,辞别行宫,浩浩荡荡折返京中南潘王府。
世子痊愈归府,于南潘王府而言,是天大的喜事。
王府上下一扫往日沉寂阴郁,处处张灯结彩,下人奔走相告,暖意融融、热闹非凡。
府中长辈欣喜难掩,备下丰盛席面,珍馐佳肴、佳酿美酒尽数陈列,设宴庆贺,阖家欢聚。
席间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喜庆热闹的氛围笼罩整座王府。
沈清晏从容应对众人的恭贺与关切,面上挂着温润浅淡的笑意,得体周旋、进退有度。
外人所见,是世子福大命大、性情温雅,王府重归安稳荣光。
唯有她自己清楚,这满堂喧嚣喜乐,衬得她心底愈发空落。
耳畔欢声笑语不绝,可她心神游离,识海深处反复回荡着今日行宫对峙的画面。
萧景宸沉默的冷怒、压抑的酸涩、被她无意刺痛后的决绝离场,还有那被他捏皱又被她细细抚平的素笺。
热闹是旁人的,躁动是心底的。
她在满堂欢腾里,默默记挂着那场未完的拉扯,暗自敲定了京郊别院的行程,也藏下了对某人别扭又心软的嗔念。
王府盛宴彻夜不休,灯火璀璨,喜乐绵延。
……
同一时辰,东宫。
夜幕沉沉,寒月悬空,清冷月色洒满东宫演武场。
与灯火璀璨、喜乐不休的南潘王府截然相反,演武场清寂无人,寒风穿庭。
萧景宸遣退所有侍从,孤身立在空旷的演武场上。
他抬手,卸下肩头厚重玄色大氅,随手搭在旁侧栏杆,而后抬手褪去外层锦袍。
系带松落,衣料轻垂,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尽数显露在清冷月色之下。
肌理匀称流畅,不是凌厉夸张的悍壮,却是常年习武、日日自律打磨出的绝佳身段。
脊背挺直如松,肩线宽阔利落,腰腹紧致劲瘦,皮肉包裹着利落筋骨,每一寸线条都冷感分明、张力十足,是极致禁欲、又极致惹眼的俊美体魄。
夜风微凉,拂过温热肌理,激起一层细腻薄栗。
长剑出鞘,铮然一声清鸣,划破静夜沉寂。
寒光凛冽,剑影翻飞。
他挺身旋身,剑势凌厉铺开。起手、劈斩、回挽、收刺,招招沉稳克制、端雅凌厉。
可今夜每一招落势,都比往日更沉、更疾、更狠。
风声烈烈,裹挟着他心底无处宣泄的躁意与酸涩。
夜风间,人影交错、剑光流转,俊美得惊心动魄,凛冽得不可逼近。
细密的薄汗便浸透肌理,顺着流畅的脊背线条缓缓滑落,浸濡了细腻皮肉,在清冷月色下折射出浅浅莹光。
额前碎发被汗濡湿,软软贴在饱满光洁的额间,冲淡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矜贵,添了几分慵懒破碎的野性张力。
他呼吸渐渐急促绵长,温热气息破开夜风,在微凉空气里凝成极淡的白雾,起落之间,胸膛线条起伏分明,劲瘦肌理随呼吸张弛有度,隐忍又滚烫。
明明是杀伐凌厉的剑招,硬生生舞出了几分孤绝克制的缱绻。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这从来不是练招,而是无处安放的满腔心潮。
他今日精心筹谋、自持克制,费尽心思维护体面、预留退路,终究抵不过朝妩下意识的一个动作。
他气她的迟钝懵懂,气她的身不由己,气她心底藏着旁人旧痕、偏偏还要故作无辜。
更气自己——明明被她拿捏心绪、反复牵动、次次失控,却偏偏半点舍不得真正苛责她、为难她。
剑影翻飞,月色浸身,满身薄汗淋漓,却压不住心底那点缠缠绕绕的执念。
他舞尽一身戾气,舞尽满腔酸涩,却舞不散心底那道身影。
世人皆道储君清冷自持、城府深沉。
可无人知晓,他所有的失控、所有的闷怒、所有的辗转难平,从来都只为一人而起。
月色渐深,剑势渐缓。
最后一剑收势,寒光归鞘,铮鸣落定。
萧景宸收势立稳,身形依旧挺拔如松,胸膛微微起伏,绵长呼吸带着未散的滚烫戾气。
汗滴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划过紧致脖颈,没入肌理,露出少年皇子深埋心底的、最真实的躁动与偏执。
他抬眸望向京城南侧,那是南潘王府的方向,灯火通明、热闹不息。
那里灯火万家,王府喧嚣正盛,那人正身处满堂喜乐,安稳自在、笑语从容。
唯独他一人,立于清冷长夜,满心郁结,为她辗转难平、耿耿于怀。
夜风拂乱他濡湿的墨发,眼底墨色沉沉,藏着化不开的酸涩与占有。
朝妩,你倒是过得安稳快活。
可你今日欠我的这一场心绪难平,孤,记下了。
来日方长,孤都会一一陪着你,慢慢清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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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皇子闷骚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