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难为她们想得起来!”白太夫人冷笑,一掌拍在迎枕上,“那年说让我教养你,这些年一声没吭过,我只当亲事也全由我做主。你都要及笄了,这些人突然知道自己是你爹是你奶,上来就要给你定人家。一个两个算盘打得倒响!也亏他们说得出口,自己的脸面也不要!”
“您小心身子。”兰嬷嬷“扑通”跪下,“都是奴婢的不是。
陈应见白太夫人如此也不由惴惴,一时语塞,跟着跪下。
白太夫人摆摆手:“起来,什么奴不奴的,别来这个。你能比我小几岁?动不动就跪来跪去,我听着腿疼。阿棠也是,还不搀你嬷嬷起来!”
陈应忙和兰嬷嬷扶着起身,只听白太夫人叹了口气,颇为疲惫道:“也怪我。去年我就托人留意合适的人家,只是都不好。我想着十五岁也还是小姑娘,慢慢寻就是,有什么可急?到让他们生出了歪心思。”
“您要帮我说亲?”陈应惊讶地睁大了眼。
太夫人不满:“你那是什么表情?你都要被人卖了知不知道!”
陈应不好意思道:“可是您不是说各家管各家的事吗?您从前也没插手过大姐姐的亲事……”
“你姑姑们姐妹们都有人做主,定的亲事也还算说得过去,也不用我插手。只是你,你在我跟前长大。那些扶不上墙的东西折腾自己也就算了,我怎么能让他们把你推进火坑里?从前我不说是想着多留你两年,十七岁……嗯……十七岁也不大,若是能过了十八再出嫁就好了,过几年再产育也安全些,就是这样的男家不好找……哎,你哭什么?”
陈应一向知晓自己的这位曾祖母性情与旁人不同,却也想不到今日能听到这样一番话。其中爱护与思虑惊得她说不出话,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白太夫人看她愣愣地哭,不由笑起来,旋即又变了脸色:“你不愿晚嫁?还是有了心上人?”
陈应正要接兰嬷嬷递来的帕子,闻言手一抖,帕子落到了炕上。
“没有!都没有。”她红着脸迎上太夫人的目光,声音却清楚,“我听您安排。”
白太夫人拍拍陈应的头,目光慈爱:“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有成算的。你会藏拙,会周全,这很好。但一味藏拙可不行,也别想着周全所有人。你只要顾着你自己好好的就行。”
她说着起身往外走,到宴息室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笑眯眯道:“也不要只听我安排,你自己也多留意。有中意的人只管和我说,我给你做主。不要落人把柄。”
“啊?!”陈应脸上的红瞬间蔓延到耳朵脖颈,讷讷说不出话。白太夫人扶着兰嬷嬷的手,笑着往内室去了。
这边陈应心乱如麻不知所措,那边内室里,兰嬷嬷也心惊肉跳,涨红了脸不赞同道:“您怎么跟四姑娘说这些,您也不怕吓着小孩子!”
白太夫人淡淡看了她一眼:“怎么不能说?”
“我安分守己了一辈子,嘉儿也是听话懂事,结果呢?为着老东西一句酒后戏言,嘉儿十四岁就嫁了人!她十五岁生下阿颂,二十几岁就没了,怎知不是年幼生育伤了身子之过?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多少年来想起这事我的心都滴血,恨不得替她去死!”
说着不禁滚下泪来。
“我年轻,一个孝字压上来,我护不住女儿。现在一把老骨头了,还不能给曾孙女的婚事做主吗?”
兰嬷嬷也红了眼圈,又怕白太夫人伤心太过,劝道:“快别这样说,嘉小姐泉下有知,也不想您伤了自己的身子。您可要保重身体。”
“我的身体我有数。”白太夫人冷静下来,接过帕子拭泪:“方才袁氏说的你都听见了,她什么心思还不明显吗?”
兰嬷嬷也很瞧不上袁老太太的行径,但还勉强道:“这……话虽这样说,也未必能成,不过是袁老太太的想头。”
“她要能做主还巴巴来找我?我没做过恶婆婆,也不爱管他们各家的事,她就以为我是个傻子!”白太夫人冷笑。
兰嬷嬷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再劝,庆幸道:“她们不防说给咱们也好,要是两家开始过礼咱们才知道,要阻也不好阻了。”
“哼,想我替她出头,做梦呢!”
“只是婚姻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撺掇四姑娘与人私相授受……要是出了事怎么办?”兰嬷嬷一边服侍白太夫人重新梳妆,一边劝道:“您可不能这样冒失。”
“阿棠九岁就能看明白事,还能找到这里让我庇护。这几年在我们跟前长大,你冷眼瞧着,她行事可有不妥?”
“阿茵。”白太夫人对镜理好衣襟袖口,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疲倦,“我老了。安分随时了一辈子也就这样。阿棠还年轻,何不帮帮她去试另一条路呢?”
“也许,她比咱们有福气。”
兰嬷嬷愣住了,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忽听外面一阵吵嚷,春花像被风卷进了屋子,带着笑的声音飘进众人耳朵里:“表姑太太到啦!表姑太太到啦!”
白太夫人闻言神色一变,立刻往外走,脚下不妨就是一个趔趄,唬得兰嬷嬷一跳,赶忙扶上来。
才到正屋门口,便瞧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女子穿过中庭。
白太夫人的视线模糊了。
那女子走到阶前“扑通”一声在跪下,未语泪先流:“不肖外孙女颂拜见外祖母。”
话音未落,伏地叩首。
陈应听到春花的声音,也顾不上害羞忙忙地出来,见此情景,知道这位就是表姑母边夫人。
她赶忙上前搀住还欲再拜的女子:“姑母请起,地上冷,咱们到屋里说话。”说着看向白太夫人。
太夫人满脸是泪站立不住,歪在兰嬷嬷身上,听见陈应的声音便伸手蹒跚上前,口中只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快起来,让我瞧瞧,让我瞧瞧……”说着搂住边夫人大哭起来。
边夫人也哭个不住,周围人忙上来解劝搀扶,一群人簇拥着进了正屋。
白太夫人抓着边夫人的手不放,要她坐在自己身边,边夫人却道:“礼不可废,请容孩儿拜见。”
太夫人不耐礼数,正要说话,兰嬷嬷捏捏她的手笑道:“知道您老人家心疼小辈,只是颂小姐大老远来,您让她全了礼数也是让她安心。”说着给秋月使了个眼色,秋月忙在地上放了个蒲团。
白太夫人拭泪受了礼,只听边夫人又道:“母亲早逝,不能在您身边尽孝是她毕生憾事。她临终前念念不忘让我代她给您磕头,我迟了这些年,终于能了却母亲心愿。”说着又拜下去。
白太夫人心痛不已,一把抱住边夫人,祖孙两个痛哭不止。
陈应站在一旁劝解,也觉心酸,默默拭泪。抬头却看到绣云在门边冲她使眼色。
此时众丫鬟婆子都围在白太夫人和边夫人身边宽慰,陈应默默挪到门边,只见春花等在廊下。
春花悄声道:“大公子的小厮等着回话呢,我也不敢禀,姑娘要不听听他说什么好打发他?”
陈应回头看了眼哭声不绝的屋子,点了点头,带着绣云走到垂花门前的甬道上。
春花带了个小厮过来,果然是大堂兄陈相的随身小厮长乐。
长乐给陈应请了安,笑嘻嘻道:“我们公子遣小的来问问,许大人什么时候来拜见老祖宗合适?”
“许大人?”
陈应一时没反应过来,长乐解释道:“就是表姑太太的儿子,临州许氏的公子。老爷不在家,我们公子正陪许大人在外书房坐着。姑娘知道,我们公子最不耐烦这些的。”
陈应恍然,才记起这位贵客。
她想了想,道:“老祖宗伤心哭了几回,眼下还没劝解住,恐怕还得等一会儿。你去回大哥哥,请他好生待客。这边妥当了,立刻会有人去请。”
长乐笑着应了便要走,陈应叫住又问道:“表姑太太和表公子到咱家的事知会各房了没有?”
“才刚遣人去说了。原说午后才到,表姑太太着急一路催着马车,进门等不及通报就催着我带路进来了。公子陪着客也走不开,才刚腾出功夫来派人去各房说,不想姑娘先在这里了。”
陈应点点头,笑道:“这就是了。请大哥哥耐烦耐烦吧,二哥不在家,二伯祖父是长辈也不好惊动,弟弟们又小,只得他受累应承。”
长乐嘿嘿一笑,应声走了。
陈应悄悄叮嘱绣云:“你去,也再叫个人,快些去请三姐姐五妹妹来见客。”略一犹豫,又道,“你再去三房瞧瞧,看那边是什么光景,若没动静,只说请荣儿来拜见表姑母。”
见绣云还要说什么,陈应摇摇头,只说“快去”,自己转回正屋。
白太夫人和边夫人眼圈虽红着,人已平静下来,收拾了妆发衣裳,正挨坐在炕上说话。
陈应瞧去,见边夫人身着月白色暗回纹绸袄,素白长裙,圆髻上只用白玉、珍珠首饰,素雅清淡非常。恍惚想起表姑父好像已去世两年,只是不知道表姑母孝期远道而来有什么缘故……
陈应脑中纷乱进了屋。白太夫人看见,指了她笑道:“这是三房的大姑娘,姐妹中行四,乳名叫阿棠,和她弟弟一起养在我这里。”说到这里,好像才想起陈循,扬声叫秋月,“你去叫人把阿樱叫回来,今日不必去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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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