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云泪流满面,一把抱住陈应,好像那年寒冬,和母亲一起接住粉团似的陈应。
陈应愣愣地由绣云抱着,心脏像被人攥住,喘不上气。她眼神发直,泪水像崩线的珠子滚在衣襟上,迅疾打湿一片。
“我们娘仨抱在一起哭,太太没有呵斥,还叫丫鬟们准备茶水点心,给我们兑水净脸。姑娘胆子也大,不仅没被吓哭,还摇摇晃晃扑过来,拍着我娘说‘宝宝乖,不哭’。”
回想起那个画面,绣云又哭又笑,她捧住陈应的脸:“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孩子呢!”
陈应回过神来,自己拭了眼泪,有些不好意思。
“那时我太小,记不得了。大约是奶娘这样哄过我,我见你们哭才会这么做。”
绣云咬牙切齿:“太太、姑娘那么好,凭什么好人不顺遂?!老爷和老太太苦苦相逼,太太五年里小产三次,拼死拼活生下阿樱,身子也彻底坏了,阿樱不满周岁她就没了。人尸骨未寒,老爷却转头欢欢喜喜做新郎,他怎么能这么对太太?!”
提起父亲,陈应陡然清醒。
明明站在春光里,四肢百骸却都仿佛凝滞。万千情绪潮水般退却,她声音颤栗。
“是啊,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娘?娘亲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孝敬长辈,主持中馈,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从不干涉他狎妓纳妾……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摧折我娘,甚至于娘亲才过世,陈王两家就要办喜事了!15岁的新娘子啊……”陈应目光寒亮,“这婚事是什么时候商议的?”
“姑娘……”绣云松开陈应后退两步,惊得眼泪都顾不上擦。
“可是你瞧,王氏又得到什么了?”陈应嘲讽地扯起嘴角,“他强迫娘亲、姨娘们生儿子,现在也这么对王太太。他三句不离子嗣,却对阿樱不管不问。许儿没得蹊跷,萱儿不足周岁夭折,那时他在哪里宴饮作乐?他在意的是子嗣吗?”
“我有时想,娘亲,怎么不是解脱了呢?”
也许是梦中母亲孱弱憔悴的模样太令人心痛,陈应的面孔变得冷漠而扭曲。
“娘亲不用受这种折磨,姐姐,我们应该高兴才是。”
绣云僵在原地,好像被吓到了,她看着陈应冰冷的神色,喃喃着说不出话。
“姐姐,我没事。”陈应感受到绣云的无措,回过神来,接住绣云茫然的目光,“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都明白。娘亲的处境,我的处境,我都明白。”
“姑娘……”
“我长大了。”陈应用力抱住绣云,“我一定会周全好你们……”
绣云觉得这话好像并不是对自己说的,她没出声,只是用手轻轻抚着陈应的后背,一下一下,似要将所有悲伤拂去。
一时无言,二人各自平静心绪。
陈应松开绣云,哭过后嗓音还有些哑,她此时才觉赧然,含混道:“时候不早了,咱们收拾收拾去松鹤堂吧。”
绣云松了一口气,笑着点点头,转身出门去叫小丫鬟来服侍陈应重新梳洗。
经了这一遭,绣云让陈应盛装打扮见客的心思自然也没了,三人服侍陈应换了身家常衣裳首饰。
陈应也无心早膳,由绣云陪着去松鹤堂。
“四姑娘来啦!”
陈应才进院门,服侍老祖宗白太夫人的丫鬟春花就远远迎上来行了个礼,笑嘻嘻道:“姑娘来得可巧,吴记的点心特地给您留的,姑娘随奴婢到茶房歇歇脚尝一尝吧。”
春花眨眨眼,手悄悄指了指正房。
陈应心下了然,自己还是来早了,祖母和继母恐怕还没走。
她嘴上道:“只有点心可不行,可不能少了好茶。”脚步从善如流进到茶房。
茶房里,松鹤堂的大丫鬟秋月正在沏茶。
“秋月姐姐,老祖宗精神可好?表姑母今日几时到?”
秋月笑着给陈应行了礼,一面给陈应奉茶,一面道:“老祖宗这几日睡得不大好,昨个得了信儿更是激动,今天早早就醒了。”
春花自斗柜里拿出一个红漆攒盒放到陈应面前,忿忿道:“原是要劝她老人家再歇歇,偏三房那两个一大早就来了,关上门叽咕这半日也不走……”
“春花!”
秋月厉声喝止,春花一惊,方想起“那两个”正是陈应的祖母和继母,自知失言,不由得讪讪。
秋月赶忙拉着春花赔礼道歉。
陈应虽与长辈有嫌隙也觉得难为情,摁住不满的绣云红着脸道:“这原是长辈们欠考虑,倒不怪姐姐们。姐姐们知道二位长辈来所为何事吗?”
秋月正要说话,只听见外面有小丫鬟叫“秋月姐姐”,她歉意地冲陈应福身,又瞪春花一眼,转身掀帘出去。
春花吐了吐舌头,也有些不好意思:“奴婢不知道,屋里只留了兰嬷嬷,我姐姐也只送茶时才进去。”又推了推桌上的攒盒,献宝道,“姑娘尝尝这个。吴记的点心也算是东州出了名的,这为了招待表姑太太,我特地跑到州郡总铺子里订的。”
攒盒打开,甜香扑面。中间是松子糖,外圈整齐码着百果糕、马蹄糕、玉带糕、金丝饼、芙蓉酥、杏仁酥。大红的盒子衬着或雪白或金黄的点心,煞是好看。
陈应没用早膳,此时也觉得有些饿,谢过春花便就着热茶吃点心。
春花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笑嘻嘻对绣云道:“还有绣云姐姐最喜欢的萝卜饼。”
绣云斜了她一眼,春花恍若未觉,仍嬉皮笑脸拉着绣云的袖子哼哼告饶。绣云恨恨地拿指头戳戳她的额头,无奈地捡一块饼吃了。
春花凑在绣云耳边道:“我绝不是说四姑娘,就是忘了你们也是三房的,嘿嘿。”
不等绣云说话,正屋那边传来一阵喧哗。春花跳到门边,将帘栊掀起一条缝向外瞧,正看到秋月引着袁老太太和王四太太往外走。
她回身道:“奴婢去给老祖宗通报姑娘来啦!”旋即闪身而出。
陈应笑着起身,绣云上前帮她整理衣饰,忍不住抱怨:“春花也太跳脱了些,明明是秋月姐姐的亲妹妹,却一点儿也不像她。”
陈应不甚在意地摇摇头:“个人性情不同罢了。原是咱们相熟她才没顾忌,况又没说错。”她叹了口气,打起精神道,“咱们也别耽搁,去瞧瞧吧。”
二人出了茶房,沿着庑廊走到正屋门前,掀帘而入。
屋里静悄悄的,陈家的老祖宗、陈应的曾祖母白太夫人正阖目歪在宴息室临窗的大炕上。
一个四五十岁,身着一件青色缎子小袄的妇人立在她身边,正动作轻柔地给她通头。
陈应示冲绣云摆摆手,自己轻手轻脚地进去。
兰嬷嬷瞧见她不由得笑了。待要行礼,陈应忙摇手阻拦。她挨到兰嬷嬷身边要接过梳篦,却被人一把握住了手。
“你这孩子,手这么凉,怎不用手炉?”
白太夫人已睁了眼,颇不赞同:“天寒地冻的,着了风寒可别哭鼻子。”
陈应回握住白太夫人的手,心中温暖,声音也软了,“出门忘了拿,一路走过来倒也没觉得冷。”又道,“您要不要躺下歇会?我给您通通头,也松快些。”
“不用,不用,我歪一会子就好了。”
白太夫人拉着陈应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
将要过十五岁生辰的小姑娘,亭亭立在窗边,如花般含苞待放。春光笼在她身上,乌黑的头发衬着粉白的面孔,在晨曦中微微发亮。眉如远山,不扫而黛;唇似琼樱,不点而朱。
是个漂亮孩子。
白太夫人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还是不能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啊……可是……
陈应本就为清早的乌龙愧疚,此刻被白太夫人颇为复杂的目光注视着更是惊疑不定。她微红了脸,犹疑道:“老祖宗,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白太夫人看着眼前忐忑不安的小姑娘,想起她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目光不由变得温软。
“没有。阿棠,你很漂亮。”她抚着陈应的头想了半晌,最后只是无力地感慨:“我老了,成了不合时宜的老太婆。”
陈应讶异,继而笑着摇头:“才没有呢!”
她兀地想起方才离开的祖母和继母,想起春花说她们关着门和老祖宗说了半日的话,心中隐隐不安。
“您怎么会这样想?是……是祖母和太太说什么了吗?”
见白太夫人不说话,陈应有些急了:“若是两位长辈冒犯了您,我代她们赔不是。生气伤身,您可别委屈自己。”
陈应攥着自己的裙子,担忧地望着白太夫人。
“我这个年纪还受他们委屈也算白活!”太夫人冷哼,把陈应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目光灼灼,“倒是你,你的前途攥在他们手里。你为难,为什么不与我说?”
陈应一愣,不禁向一旁的兰嬷嬷瞧去,嬷嬷一脸歉意摇摇头。白太夫人见了竖起眉来。
“你们打的什么哑谜?”
兰嬷嬷歉疚地看了陈应一眼,低下头回:“绣云丫头前两天和我说过四姑娘的亲事,只是我瞧着您近些日子精神不大好,想着过两天再与您说。没想到袁老太太和四太太会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事……”
陈应看看兰嬷嬷又看看白太夫人,惊得忘了礼数,结结巴巴道:“她们来,是……是为了我的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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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是为了我的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