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送走贺声扬,段锦城和秦少游一起离开酒吧。晚场的客人还没走,廖星野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看着那两人的背影。
氛围有些微妙。陈宵和闻茉的关系,秦少游竟然是在事发之前就已经知情。这让贺声扬这种神经大条的人物都有些不自然,索性把自己灌醉了事。
就更别提廖星野心中的震撼了。
要说秦少游和段锦城之间不是真感情,整个兰城都是没人信的。但秦少游眼看自己最好的哥们戴着绿帽,也不吭声,又算哪门子的好兄弟?
最夸张的是,他不仅敢这么做,竟然还敢就那么承认了!
没叫代驾,两人直接拉开车门上了车。廖星野哎了一声,差点就冲过去拦车,但见到车子也不动,他也明白过来,这是段锦城要先算账的。
说起来,段锦城已经算是很沉得住气了。
廖星野把烟抽完,摇摇头,转身进去了酒吧。秦少游从后视镜看到他身影消失,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角。
他拿出烟盒,偏过去问段锦城:“你抽吗。”
段锦城没答话,直接抽出一支来,垂头点上了。两人坐在suv里还算宽敞,秦少游打开了车内空调,这才看向段锦城。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段锦城问。
“贺声扬生日那天,”秦少游说,“我在二楼抽烟,看到她们在后巷里。”
段锦城轻呼出一口烟雾,又是一阵沉默。他那张脸完全没有表情时,疏冷得拒人于千里外。过了一会,段锦城问道:“为什么?”
他不相信秦少游会想看他的笑话,除此以外,也想不出其他可能性。毕竟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段锦城始终认为他们之间是无话不谈的。
秦少游已经在点第二支烟。烟雾完全模糊了他的表情。“告诉你能怎么样,”秦少游语调平静地说,“还是会有下一个。”
段锦城气极反笑。
“那他妈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有下一个又怎么样,难道这顶帽子就能尽情去戴了?这是一句段锦城根本找不出逻辑的话。即使多数时候他们都非常默契,不需思考就能了解对方的想法。但是偶尔,就像现在,段锦城会察觉到他和秦少游之间差异巨大的鸿沟。
他没有费力去纠缠这个话题,而是深呼吸了几下之后,直接反问道:“秦少游,我只问你——你跟我难道不是一边的?”
他们前半生从来没有站过对立面。这问题几乎无视了所有现实和人情的因素,精准命中红心。秦少游一时之间都闭了一下眼睛,胸中有某种尖锐的情绪泛起,刺得他头疼眼热,手臂上的青筋都一一暴起。
“嗯,”秦少游哑声说,“抱歉,我的问题。”
他没有更多的解释,只是眉头紧锁,似乎也陷入到强烈的情绪里。段锦城看到他指间的烟都被夹出一道深深折痕。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心中涌起的感觉是愤怒还是不忍。
其实这件事换成任何一个朋友,换成段锦城来面对,弄清缘由之前,他也未必随意插手情侣之间的事情。
可他和秦少游的关系却又不同。
他们自幼相识,相伴日久,彼此之间浑然一体。十五岁时,段锦城因为篮球队里的男生背后说他不干不净的话而和对方动手,当时秦少游赶过来,根本没问任何理由,反手就是一拳挥上对方面门。
不止是十五岁,或是二十五岁。春去秋来,年复一年,他们对彼此从来都是互为靠背,态度如一。
段锦城等了很久,秦少游仍是沉默。直到段锦城的愤怒归于平静。他看了看秦少游,一语不发,直接推门下车离去。
秦少游愣了一下,立刻推门下车,大步追了上去。段锦城拿着手机似乎是在打车,秦少游伸出手去,一把攫住他手腕,使他动弹不得,无法再继续往前走。
秦少游的呼吸有些沉重,低低地说,“段锦城,你别这样。”
“我们先回去,”他说,“你这样走,我不放心。”
“不放心?”
段锦城终于冷笑一下,玉白的面容上戾气一闪而过。他猛转身挥开秦少游的手,那力道使秦少游猝不及防,后退了一步。段锦城说,“你就别说这些了吧,秦少游。你以为我几岁?”
段锦城叫的车到很快。他没有再看秦少游,自顾自上车,甩上车门几秒后,车子绝尘而去。
此时夜风冷寂,满街的灯光也显得凄清。秦少游在原地静站了很久,几乎要化作一座漆黑的雕像。很久之后,他的目光才微微一动,看向前方。
廖星野站在不远处,夹着烟,有些无奈的表情。
“要不然进来喝两杯?”廖星野说,“少游,你站在这也不是办法。”
酒吧里还是很热闹,和外面的寂静两个世界一般。秦少游和廖星野随便找了个空的卡座,要了几杯加冰的烈酒。秦少游仰头几口就喝干了,廖星野也不劝他,只是偶尔跟他碰杯。
其实秦少游知道段锦城需要的只是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而已......但这偏偏是他这些年来缄口不言,唯一的秘密。
段锦城这个人,当然是极具魅力。抛开外在条件不谈,他的人格也蕴含着奇异的吸引力。而秦少游,他是在段锦城的身边,眼看着他身形抽长,面容日益立体,性格渐趋稳定……
他见过对方幼时任性,年少轻狂,直到长成如今的模样。无可挽回的心动早如失速的列车,轰然驶过平原,群山倒退,触目所见是愈来愈近的万丈高崖。
无论前方多少困难秦少游都可以去克服,可偏偏段锦城喜欢女人,这一点他百般犹豫,无可奈何。
这些年来,秦少游一个人,平静地看着那道无望轨迹。草木年复一年衰败,复又新生,正如他的感情之火,一次次熄灭复又熊熊燃起。愈演愈烈,恐怖的高温催生出求而不得的恶意。
在对段锦城无法舍弃的感情之中,无法剥离的那一丝恶意。
他无以解释,也并不想欺骗段锦城。
烈酒入喉,还不上他心中业火半分滚烫。秦少游靠坐在沙发里,闭上眼,任由汹涌的醉意将他整个人淹没。
那天之后,秦少游与段锦城陷入冷战。准确地说,是段锦城单方面拒绝和秦少游见面。这样一来关系搞得僵硬,除了贺声扬和廖星野这两个知道原因的,就连傅维语也察觉到一丝不对。
他家原本是做仓库的,如今有意转型到工程基建,和远游合作锦悦广场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傅维语近来跑秦少游办公室很勤,每次一坐下,秦少游就拿出一瓶威士忌“热情招待”他。
久而久之,傅维语也消受不起。这天眼看秦少游又站在酒柜面前,一副认真挑选的样子,忍不住问秦少游:“少游,你和我说句实话,这酒我要陪你喝几瓶能拿下这个项目吧?”
“喝几瓶都不行,”秦少游拿出一瓶酒,又按动制冰器取冰,义正言辞地回道:“酒和项目有什么关系?我们关系好,我也不能任人唯亲吧。”
傅维语险些噎死。
高情商人设无法维持下去,傅维语索性开门见山地问道,“行了,你跟段锦城到底怎么了?”
秦少游顿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下来。喝了几口酒后,秦少游说,“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
“都不用你表现,”傅维语说,“我听说金幕城现在归段锦城管了,想着咱们仨吃顿饭,我也取取经。结果他一听,直接说我们两个单独吃得了。”
秦少游:“你去吃了?”
傅维语睨他一眼:“那是自然。”
“他怎么样?”
“……”傅维语说,“比你好,没有酗酒的症状出现。”
秦少游低笑了一下,那之中几分好笑几分无奈,看得傅维语简直一阵恶寒。只见秦少游眉宇间的阴郁都散去了不少,对傅维语解释道:“我前两天得罪他了。”
“把段锦城得罪成这样,一般人还真做不到,”傅维语抖抖手臂,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等他心软。”秦少游说。
他端起酒杯,示意傅维语碰杯。傅维语很不情愿再喝了,但还是假笑着和他碰。秦少游这时候忽然说道:“你们的计划书可以送过来,我让董事会看看。”
傅维语一愣,那股假情假意的意味立刻从脸上淡去。他迅速换上一个惊喜的表情,直接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大力拍着秦少游肩膀说:“兄弟,真够意思!”
秦少游摇摇头。就看傅维语喜滋滋地站起来,一边拿外套,一边就要立刻走人。
“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忙。你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能有什么需要?”秦少游意兴阑珊地说,“我需要和段锦城和好,你帮得上忙吗?”
傅维语耸耸肩,心说谁敢帮这种忙。以为段锦城是什么很好操纵的人那就错了。他只当做什么也没听见,拉开门道,“走了走了啊。”
秦少游这时却认真叫道,“维语。”
傅维语瓮声瓮气:“啊?”
“谢了。”
这话一说,傅维语反而一顿。随即他摇头笑了下,对秦少游挥了挥手。
“小事啊,”傅维语说,“真走啦。”
自陈宵和闻茉的事被曝光,段锦城和陈宵算是彻底玩完。这种情况下,秦少游是不可能再和陈氏有合作。
项目几乎是板上钉钉要落在傅家,而傅维语这些天来反复造访,既有拿个准话的意图,也不失陪伴秦少游的心意。
所以秦少游才会道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偌大的空间只有新风系统的微弱声响。秦少游独自坐了一会,静静望着窗外。
今日兰城日光清盛,碧天如水,是求和的好天气。
他给段锦城发信息。
「你别气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