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锦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段文亦的秘书抓个正着。他当时正一手拎起西装外套,准备早退。文秘书把他堵在门口,他也不尴尬,随手就把外套搭在左手臂上,向后让了让,笑道:“文叔,请进。”
文秘书是年轻时就跟着段文亦的,如今鬓角也有几缕白发了。段锦城小的时候他还接送过段锦城上下学。文秘书见到段锦城也只是微不可见地一笑——他在集团里素来以冷面著称。
刚刚一路过来,段锦城自己的秘书在外面甚至没敢吭声。
“小段总,”文秘书意味深长地说,“耽误你下班了。”
段锦城拉开椅子示意他坐,脸不红心不跳地回:“是的文叔,今天没什么事,打算早点走了。”
文秘书递过来一份项目书,平和地说,“那碰巧了。段总交代的,这个项目以后由小段总全权负责。”
段锦城一挑眉,拿过了项目书,封面上写着“金幕城”三个大字。这是自秦少游接手远游后,金诚集团与之合作的项目。金幕城由金诚负责建造,纳入金诚旗下酒店并高端影院,将来会与锦悦广场南北相对,共同组成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
“我知道了,”段锦城抬眼道,“之后要经常打扰文叔你了。”
其实他只要能认真做事,文秘书就点高香了。他离开前,最后叮嘱道,“小段总,项目书务必要仔细看。这项目正适合您,您和秦总关系好,对接起来也是方便。”
段锦城有些想笑,心说他这散漫形象还真是深入人心。面上却露出一副认真神态,点头说:“您放心吧。”
文秘书满意地走了,眼看着他进电梯,段锦城的秘书才腾一下站起来,快步走进来敲门。“段总,”她小声解释,“文秘书来时,我拨了内线进来,您这边好像占线了?”
段锦城嗯了一声,低头看桌上的电话。是话筒放偏了。他顺手把话筒摆正,认真看了眼站门口的秘书。
她是新来的,做事也算进退有度。
“做得不错,”段锦城温和地说,“是我没放好电话。”
韩秘书微微躬了一下身。而段锦城的目光这时候已经越过她,落在了办公室外。
身后一道脚步声渐渐接近,韩秘书若有所感地回过头去,只见秦少游正西装革履,朝这边大步走来。
她自然认得秦少游是谁,这都是她们这一行必做的功课。但是秦少游如入无人之地的熟稔态度还是让她有些拿捏不准——
“好了,你去吧,”段锦城对她笑了下,“韩秘书,以后刘总过来,你可以让他直接进来。”
“是。”
能被这位小段总记住已经算是莫大殊荣,韩秘书有些压抑不住的喜悦,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秦少游这时正与她错身,目光一瞬交错,他微微点头,整个人便如一道浓云掠过她身侧。
“怎么突然来了?”段锦城已经坐回皮椅,神态放松地说,“前台吓到了吧。”
“怎么会,”秦少游在沙发上坐下,双腿自然地舒展开,“我不是经常来么?想着你今天下班晚,我找你吃个饭。”
段锦城挑眉道,“你又知道我下班晚了?”
秦少游笑起来。
他这笑里有些得意的恶作剧意味,倒像回到少年时期。段锦城静静看着他,听他道,“之前和段叔通电话,说是今天要把金幕城的项目书给你,就猜到你没法早退了。”
“嗯,”段锦城笑了下,说,“所以你在这等我吧。要吃喝自己拨电话跟韩秘书说。”
他就自在地翻看起项目书来,秦少游也没什么要吃要喝的,坐那里打量段锦城的办公室。
宽敞的空间,落地窗视野,这里比起他上次造访没什么改变,段锦城个人的气息并不强。原本他上班也是随便做做——估计接手金幕城后就会慢慢不一样了。
一时间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傍晚时分幽蓝的天空中漂浮着几朵油画般白云。秦少游在这静谧气氛中小憩了一下,醒来时,夜幕已经降临,他的身上盖着薄毯。
段锦城背对他,站在窗前抽烟。秦少游掀开毯子坐起来,看到茶几上放了一杯冰水,拿过来喝了两口,顿觉整个人清醒很多。
“你看完了?”秦少游问。
段锦城夹着烟回过头,嗯了一声。
此时满城灯火映在他身后,显得距离相当遥不可及。而秦少游从光线黯淡处注视着他......一如从前的许多年。
他始终是注视着,旁观着。看着段锦城游走于许许多多,短暂又新鲜的感情之中。
陈宵是不会成为段锦城的良缘。可没有陈宵,还是会有别的人。这暂时的喘息之机,秦少游也并不能呼吸得太用力。
“去吃海鲜粥吧?”段锦城忽然说。
他的发问打破了有些寂静的气氛,秦少游回过神来,“怎么,”他问,“胃不舒服?”
“没,就是想吃。”
段锦城开车,两人去吃了这些年一直吃的粥铺,闲聊些不着调的事。回蘅芜公馆的路上,秦少游才问起段锦城项目书看得怎么样。
“大概了解了,”段锦城说,“这对金诚来说,其实不费什么事。”
金诚集团是段家人一手创立的,几十年前从高端酒店起家,而后在房地产行业坐大。如今金诚旗下的产业遍布整个江南,建造金幕城对金诚来说,的确不是一件具有挑战意义的事情。
“反而是你,”段锦城问,“我听说锦悦广场的合作方一直没落定。”
“是没有,”秦少游笑了下,“陈宵告诉你的?”
“嗯,”段锦城说,“她倒没有要私下问你的意思。”
“不问是对的,”秦少游说,“远游不会选择陈氏。”
段锦城有些惊讶。秦少游说的是远游不会选择陈氏,而非他自己不会选择陈氏。那就是远游董事会的共同认知了。即使在旁观者视角看来,目前最适合远游的就是陈氏——
“有更好的选择?”段锦城问。
秦少游嗯了一声,审视般打量段锦城的侧脸。对方的神色却很是平静,看起来没有再问下去的意思。秦少游就叫道,“段锦城。”
“嗯?”
“你如果想替陈宵……”
“没有,”段锦城皱眉打断他,“我这是在问你,和她没关系。”
是在关心秦少游,不是为了陈宵才问。了解秦少游在远游掌控者这个位置上坐得如何,是否顺利,是否疲惫,是段锦城的一种惯性。
“我开玩笑的,”秦少游低笑了一下,“好了,别生气。”
段锦城说,“神经。”
他没生气,性格上的散漫使他对身边的人保有极大的宽容。秦少游还要再说话时,就听段锦城的电话铃声响起。他眼神一扫,见车载屏幕上跳出闻疏的名字来。
段锦城接起来,或许是电流的原因,闻疏的声音显得不再那么清冷。他先开口,说,“锦城,抱歉,这么晚打过来。”
“不晚,闻老板好客气,”段锦城语气轻松地说,“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闻疏说,“今天陈总来我们这边吃饭,应该是应酬,我看她有些喝多了。现在茉茉在照顾她,你有空过来一趟吗?”
段锦城一愣,心说什么应酬能让陈宵喝多的。
“我现在过来,”他对闻疏说,“麻烦了,闻老板。”
挂了电话,他没对秦少游解释什么,掉头往回开。但秦少游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在一边要笑不笑地问道:“我说,闻茉照顾陈宵,不比你合适么?”
段锦城也不生气,淡淡道,“要是觉得合适,闻疏就不会给我打电话了。”
秦少游若有所思,半晌,突然笑了两声。段锦城啧一声,听秦少游意味不明地说,“你还挺有责任感啊。”
“你应该庆幸我很有责任感,”段锦城回,“要不然你每次喝醉的时候,打给我我会接?”
他在澧水兰韵门口停了车,进去先看到闻疏。他站在水边抽烟,似乎是在等段锦城。见到他是两个人过来,也没有惊讶的表情,只是微笑道,“锦城,刘总。”
秦少游眉心跳了一下,心说怎么,搞得你俩关系更好似的。立时客客气气道,“闻老板,叫我少游就行。”
闻疏一笑,不置可否。他带着段锦城和秦少游往里走,段锦城就有预感陈宵是在木梨别业中。果然,他们穿过曲折的游廊,来到了这一座小楼面前。
闻茉听到声音,从里面推开门,面上带着一贯甜美的笑容。
“来啦。”闻茉说。
她向后让了让,段锦城得以看清陈宵的状况。她被安置在窗边的贵妃榻上,伏案沉睡着,状况看上去并不算太糟糕。
“多谢,”段锦城点头道,“改天请你们吃饭。”
他走进去,一俯身,打横抱起了陈宵。此时此刻,陈宵在他怀里同样显得纤细柔弱,看不出她平日里对闻茉很强势的模样了。
闻茉很快别开目光,望向院中,正好对上秦少游的视线。
他的表情似是平静,但浓夜在他眼底点上意味不明的漆色。和闻茉对视许久后,秦少游仰头看向小楼上方的牌匾。
——木梨别业。
这座二层的小楼并不宽敞,但却很是精致。加之冠以闻茉姓名,一看就不是向客人开放的包厢。
怎么陈宵偏偏就在这里,在这一间?
秦少游慢慢勾起了唇角,那笑意却分毫不达眼底。闻茉的心脏在这时,忽然猛烈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