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上了一个死人。”
灌下一口冰美式,尤清许以无比确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陆凌薇手中吸管“啪”地掉进了杯子里。而尤清许却半分没有在意友人的震惊,只是默默地补充:“我是认真的。”
陆凌薇掐了掐自己桌台下的手指,面上表情渐渐转为平静。她知道自己这个朋友虽然看起来挺正常,但内里根本和疯子没差多少 。
“你是……怎么爱上死人的?总不可能你看到鬼魂了吧。”陆凌薇此刻竟然宁可是自己这位好友见鬼了。
“你不是知道我能侧写吗?”尤清许轻咬吸管,“包括现在,只要我稍微涌出一点那个一直盯着你包看的女孩一样的想法,她此刻的羡慕与嫉妒就会瞬间灌进我脑子里。”
陆凌薇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瞟了一眼,那个女孩正咬着手指甲,眼神里的东西没来得及收回。
“我也是这样看见他的。”尤清许轻声说。
她手撑着头,发丝上下荡漾。这是陆凌薇第一次看到她在聊起侧写时还能露出这样轻松眷恋的表情:“他……很有意思。你说,完全不同的环境里却长出了同一种人,这是可能的吗?”
“早就有答案了的问题干嘛还要问我”陆凌薇白了她一眼,“所以,你爱上的是谁?你能接触到的死人……难道是你案件里的死者?”
尤清许点点头,眼神落向远方:“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一定会理解我的人呢。如果我们能早点遇见,说不定故事就像是你最爱看的双向救赎小说一样了呢?”
陆凌薇很想表示自己喜欢的可不是她口中的所说那种“救赎”,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又扯回到现实的问题上。“……但你妈那病可是还急需一笔不菲的医药费啊,在你跟死人谈恋爱之前,你能解决你妈的事吗?”
尤清许的眼睛动了动,根本没回答陆凌薇的问题,自顾自地说:“要听听看吗?虽然算不上什么浪漫爱情故事,但也是我身上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故事了。”
“你……”陆凌薇撇撇嘴,冲她没好气地点点头,她早就知道这种状态下的尤清许是不会回答她不感兴趣的问题的,她也劝不住那个疯子。
尤清许看着她。不久前,也是在这里,同一家店,同一个卡座,只是主人翁换成了自己和那个女人。
“陈女士,我理解您的伤心,但是再哭下去的话就要超时了。”尤清许僵在原地,尴尬地看着面前痛哭流涕的女士和桌上快放不下了的纸巾。
陈女士手腕上的金银珠宝摇晃得还叮当响,脸上却已经哭成了花猫。
即使已经当私人侦探有一段时间了,她也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哭这么久的委托人。
真麻烦。尤清许又递给她一张纸巾,脸上还是亲切的表情。
“抱歉,尤小姐。”陈女士终于止住了泪水,擦了擦脸开始补妆,“只是我太伤心了,我的儿子明明那么优秀,怎么会突然自杀呢?”
“毕竟现在青春期的孩子压力都比较大,这些心理上的问题还是需要家长多注意一下。”尤清许颇为无聊地背着标准台词,这样的案子最后查出来原因无非就是校园霸凌或者学业压力外加原生家庭,她不太想接那种案子。
不是因为太简单,而是因为每接一次案子,每使用一次侧写的能力,自己都要亲身上演一番那苦痛的剧目。
看来今天这时间算是浪费了。尤清许搅了搅凉掉的咖啡,打算撤退。
“尤小姐你说的没错。”陈女士缓了缓气息,接着说,“但我还是接受不了他的死。”
突然,陈女士猛地靠前攥住尤清许正在偷偷收拾东西的手,脸庞凑近到一个尤清许可以清晰看到刚刚扑上去的粉的距离:“求你了尤小姐!你就帮帮我吧!钱!我有很多钱!多少钱都好,我至少要知道我的孩子是怎么死的!”
尤清许退后一点,然后又展开笑颜迎接道:“好吧,没有人能拒绝像你这样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的请求的。”
“不过你来之前也知道吧,我这里的要求比较特别。”尤清许轻抿一口咖啡,“你不是那个学校的校董吗?我需要你开个灰色通道,以短期借读生的身份去死者的班级调查,使用死者的遗物,如果有特别需要的话,甚至还得住进死者的房间,能接受吗?”
然后尤清许完美地接上解释的说词。毕竟这要求听后不管是谁都会面露难色:“如果想要最好的调查效果的话,我就需要站在离死者最近的位置观察他……”也只有这样,我的侧写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当然可以!”陈女士根本没等她解释完,动作快得像是在抢答,甚至可以让人听出其中的急切。
尤清许顿了顿,她微微抬起头,迎上陈女士的目光。即使已经流了那么多泪水,陈女士的眼妆也干净无比,那双盈满悲伤的眼睛里眼泪似乎干得很快。尤清许有点看不懂了,那眼里不太像是悲伤,反倒更像是……某种急切?
但她毕竟只是个拿钱办事的,雇主家的事情有多复杂她才不想管呢。收钱就是了。
尤清许于是微笑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陈女士扬了扬手,立马就有人给她送上一份文件夹,尤清许颠了颠,比自己想象得轻很多。
“尤小姐,要不今天就开始查吧。”陈女士递给她一张支票作为定金,“不然我实在是睡不着。”
尤清许本打算拒绝的话在看到支票的那一瞬顿住了,推托着收下。那金额丰厚到都不像是正常的委托了,而更像是……
封口费。尤清许脸上看不出情绪。
她知道自己该拒绝,但那个数字足以覆盖母亲下一次大型手术的费用,足以交上她拖欠已久的房租。
至于危险?她又不是第一次干危险的事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
“那就跟我走吧。”陈女士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尤清许还是没忍住愣了愣,真快啊,她似乎一下子就从丧子母亲的身份转变为体面的贵妇人了。
不过她还是马上跟上去了,对方态度转变太大又有什么呢?自己不就是个拿钱办事的。
干这一行,就是要有装瞎的本事。
尤清许跟着陈女士走出店外,只看得到一辆修长的黑车停在门口,涂装擦得闪闪发亮,车标挺眼熟的,好像是哪个豪车品牌,不过尤清许没关注过车,认不出来。
尤清许坐上,车辆毫无颠簸地开始运作,窗外的街景咻地倒退,像是在通过什么异世界的穿越隧道。
豪车很快悠悠地停下了,尤清许下车,抬头仰望面前这奢华至极的豪宅。门口有仆人穿搭的几对男女齐刷刷站在大门欢迎,客厅里吊灯流光溢彩,映得尤清许脸上波光流转。
“小姐,少爷的房间在这边,我带你去。”扎着麻花辫的侍女说道。
尤清许跟上,路上慢慢观察着宅子。吊灯上的金色涂层看起来奢华又精致,尤清许没见识,不知道是不是纯金做的,地砖踩上去质地细腻,上面是她和侍女的倒影,还有空旷到冷清的宅子。
“小姐,少爷的房间在二楼,三楼是先生和夫人的住所,请不要随意进入,特别是先生的书房。”麻花辫一边走一边说。
尤清许点头表示明白,随着侍女猛地打开一扇门,一个和这里格格不入,充满生气到有点突兀的房间突然出现在面前。
侍女退下了,尤清许慢慢走入,轻手轻脚,这是她对房间死去主人的敬意。
进门先看到的是一张浩瀚星云的海报,海报上一角被磁吸星星装饰挡住,隐约可以看到被挡住的“端点星”几个字。
一些黏在一起的回忆在脑海中被撕扯着展开,轻轻一动,又无关痛痒。在茫茫的宇宙中他只精心标出了这个位置,这是他对自己的定位吗?
尤清许很慢地眨了眨眼,仅是看到海报的刚刚,她就已经有一瞬间看到了贴海报时少年飞起的衣袖了,心中的怀念和憧憬快要破体而出。
那是他曾经的情绪。
眼前的视角和死者的视角重叠了尤清许立刻移开眼,避免自己被卷入更深的情绪,她已经很擅长这个。侧写是有必要,但也绝不是现在。
她继续往里走。
明明已经是死人的房间了,可墙上精心挑选的浅灰壁纸,随处可见的打气便利贴,精心收纳的零碎物件,还有整齐舒适的床铺,眼前的一切都太有生气了,好像下一刻就会有一个少年背着书包哗地打开门,轻轻放下书包珍重得就好像这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是他珍贵的朋友一样。
捏着文件夹,尤清许慢慢坐到床上去,她轻轻打开它,开口处发出细小的撕拉声,纸屑点点飞扬,好似打开一段尘封的历史。
拆封,首先掉出的是一张照片,尤清许接住一看,恍然愣住。
照片上少年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得肆意,风撩起些微额发,连带着衣摆也舞动起来。
没有人能不被这张照片动容的,只是一眼看过去,里面的少年气就快要溢出来了。尤清许莫名看了好久也没能从他的眼睛上挪开眼。
尤清许再往下翻,一张张资料浮现,面前这个少年正一点一点在自己面前拼凑出来。优异的成绩,有钱的家世,榜样般的品行,清俊的外貌,真是模范一般的人生啊,美好得像小说男主一样。
她紧抿着嘴,思绪胡乱飘飞,蓦地发现自己似乎还挺吃这种长相的,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和他认识应该是件不错的事吧,毕竟是像主角那样的人物。
尤清许的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忽然顿住。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即使她这样想象,照片里的那个人也不会老,不会变,更不会回应她的话。他永远十七岁,永远笑得那么青春,也永远——不会活着站在他面前。
尤清许莫名有些怅然,这感觉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房间有点空空的。
不过能了解一下他的人生也不错?侧写也并不总是痛苦,如果被侧写的人本身没有那么多痛苦的经历的话,她其实也不会太难受。更何况这个人可是闪闪发光的像主人公一样呢。
她还没体验过那样的人生呢。
最后只剩一张档案纸,尤清许小心地铺展开来,只见少年的信息上写着几行字。
【姓名:白允夏】
【年龄:17】
比我还小一岁呢,尤清许注意到。不过他还在念高二,而自己因为跳级的缘故已经大二了。
尤清许把东西全都塞回去,想放置那个档案袋时却又发现自己手上还拿着那张照片,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最后将它小心地揣进了兜里
尤清许仰躺着扑在床上,被单上阳光的气味笼住自己。
那样的人应该会每天都被贴在学校表彰榜上来回表扬吧?为什么会自杀呢?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尤清许不知道,但她突然很想知道。可她还无法开始侧写,她还需要更加了解他一点。
他真是…很有意思。尤清许缓缓闭上眼睛,再一次睁开就是侍女来叫她的时候了。
“小姐,请下楼吃饭吧。”
尤清许点点头,走上餐桌,却只看到了陈女士。她注意到,到现在为止,白允夏的父亲都还没有出现。
因为缺少父亲的关爱?也许是原因之一?尤清许不言,埋首干饭。
“尤小姐,我们明天就能安排你去我儿子的班里上学了。”陈女士用金色餐叉挑起一块尤清许看不出是什么品种的肉,语调很是优雅。
尤清许点点头应和,她们速度这么快已经让她有点见怪不怪了。很显然嘛,这一定又是个钱多到没处花的有钱人。
呵呵,自己前半生所有的麻烦起因几乎都跟钱有关,即使是现在她也缺钱缺到爆炸,这样的她居然能拿到一张有钱人生**验卡,真是太诡异了。
看来还真得谢谢他了啊,白允夏。尤清许努力细细品尝肉类的鲜美,可最后还是尝不出区别来。
意识到这点的尤清许有点小小的认命,然后又不由得更加地好奇,那孩子过着简直完美的人生,为什么却会想要自杀呢?
尤清许放下餐具,一切谜底都只能等待她的进一步调查。
旭日初升,即使还没到夏天,这走过的一路上空调外机都已经吹得嗡嗡响了。樱花飞落,点缀在道路上,尤清许在这个迷宫一样的校园里也跟花瓣一样有些蔫了。
换谁好不容易上了大学后又要回去读高中都会蔫的。尤清许看着和自己母校装修截然不同的校园,努力克制自己。毕竟收了那么多钱。
前面班主任还在边走边亲切地给她介绍校园,大概是陈女士打点好了吧,她看起来格外殷勤。
“对了,同学,你…叫白允夏是吗?”班主任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哦,我叫白允夏。”尤清许说得很慢,一点一点地细细打量着班主任的神情。
她好像只以为她们是刚好同名,但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惋惜还是没被尤清许漏过。
看来班主任和这件事没什么关系。
尤清许状似不经意地说:“老班你怎么这个表情?我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哦这个啊…”班主任看上去有些尴尬,“只是之前班上有个一个和你同名的孩子,刚刚想到他了而已。他……挺可惜的。”
“好了,不说这个了,你来我们班放松就好,大家都很和谐的。”班主任似乎不想多提关于白允夏的事,甚至没给尤清许一个提问的空隙。
尤清许只好点点头放弃。已经到班上了,木门入手是细腻的质感,尤清许一推,嘈杂的打闹声裹挟着青春气息扑来,然后是瞬间安静下来的教室。
“我们班今天来了个新同学,大家欢迎一下。”班主任走上讲台,“新同学,你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尤清许向前,深吸一口气,指甲不自觉地抠入掌心。
紧张是必然的,毕竟她要在那几秒同时捕捉好二十多个人的微表情,她还没干过类似的事,不过很有意思。
“大家好,我叫白允夏。”
少女的声音清脆爽朗,台下却犹如水溅油锅了一样炸开,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有意味。
有人只是单纯地面露惊讶,有人只是玩味地挑挑眉,还有人在跟小团体交头接耳,而还有的,在惊讶过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请多多关照。”尤清许补充,随后大踏步走向那个唯一的空位,在教室最偏僻的,和垃圾桶为邻的座位。桌子乱糟糟的,光是看着就好像在散发恶臭气味一样。
她注意到了班主任打算阻止却又没张开的口,也看到了同学们欲言又止的表情,可这些都改变不了她的决定。
因为——那是白允夏的位置。
尤清许放下书包坐下,抽屉里已经没有那个人的遗留物了,但她还是猜得到,因为距离死者死去还不过几天,这唯一的空桌子只能是他的。
下课铃一响,周围的人便都团团围了上来,杂七杂八地讨论着两个“白允夏”的事。
“你也叫白允夏啊?也太巧了吧,之前这个位置上坐的人也叫白允夏。”前桌是个时尚女生,往后仰了仰,用美甲敲了敲尤清许的桌子搭话道。
“是啊是啊,你们是不是认识啊?”前桌的小跟班补上。
“你也刚好坐在这,也太巧了吧!可惜他……”
前桌瞪了她一眼,小跟班2号马上噤了声。
尤清许熟练地应付着,循循善诱地开始套话,目光却突然落在更远处的一个短发女孩身上。
同样的贵族校服穿在她身上似乎显得过于宽大了,空荡荡地罩在身上。短发女孩低着头,校服口袋里明显是个手机的形状,过长的刘海遮挡着眼睛显得阴沉,在这个教室里属于最不起眼的人物。
而她似乎正在鬼鬼祟祟地在观察尤清许的视线朝向。
尤清许借着小跟班的身体挡住短发女孩的视线,同时凑近了前桌悄声问道。
“我看到有个短发女孩在看我,你知道她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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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1 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