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安静的疗法

温软在阁楼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打开着的是一个空白的文档。

标题应该是《奥斯卡镜头恐惧症初步评估与矫正方案构想》。

但除了标题。

下面一片空白。

像她此刻有些茫然的思绪。

莉莉安那句“希望能尽量快一点解决”的话。

像一只讨厌的蚊子。

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挥之不去。

她试图集中精神。

回忆奥斯卡在公寓里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分析它恐惧的可能成因——是早期不愉快的拍摄经历?

还是对镜头反光或声音的特定敏感?

抑或是单纯对那个充满设备的环境感到不安?

各种可能性像一团被年糕玩乱的毛线。

在她脑子里滚来滚去。

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更让她心烦的是。

那个隐藏在“尽快”背后的、无形的时间表。

像一把悬在头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让她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点焦灼的味道。

她甚至开始无意识地啃起了右手拇指的指甲。

这是她压力大时一个非常不专业、但很难控制的小习惯。

楼下书店里。

沈砚辞看似在专注地擦拭一个书架角落。

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但他的余光。

却几次不动声色地扫向通往阁楼的楼梯方向。

温软刚才回来时。

虽然极力掩饰。

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眉宇间那抹不同于往常的、沉甸甸的忧虑。

以及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类似于小动物受伤后独自躲起来舔舐伤口的气息。

这让他擦拭书架的动作。

不自觉地比平时慢了几分。

连年糕似乎都察觉到了女主人心情不佳。

放弃了在书架顶棚跑酷的日常娱乐。

难得安静地蹲在柜台一角。

揣着前爪。

一脸严肃地思考猫生。

过了一会儿。

沈砚辞放下手中的软布。

走到楼梯口。

他没有上去。

只是站在那里。

微微仰头看着上方。

像是在倾听什么。

又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阁楼上很安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敲击键盘又立刻删除的声音。

显示着上面的人正处于某种创作的瓶颈——或者说。

是心灵的瓶颈。

沈砚辞沉默地站了片刻。

然后转身。

走向书店靠里侧的一个角落。

那里平时堆放了一些暂时用不上的、但沈砚辞又舍不得扔的旧物。

比如几个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藤编收纳筐。

一两盆长势不太喜人但依旧顽强活着的绿植。

还有一个看起来就很舒服的、铺着厚厚软垫的单人沙发椅。

只是上面不可避免地落了些许灰尘。

他站在那个角落前。

双手插在裤袋里。

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片空间。

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谨的评估。

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

好奇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那个藤编筐。

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沈砚辞低头看了它一眼。

破天荒地没有用眼神驱逐它。

反而像是从它身上得到了什么灵感。

他先是动作利落地将那几个藤编筐挪到更不显眼的位置。

然后找来干净的湿布。

将那个单人沙发椅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连垫子的褶皱缝隙都没有放过。

接着。

他将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搬到了有更多阳光的窗边。

又从柜台下面翻找出一个之前客人落下的、看起来崭新且柔软的米色羊绒盖毯。

他拎着那块质感极佳的盖毯。

犹豫了一下。

似乎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内心斗争——关于“外来物品可能携带未知灰尘和细菌”与“当前情况特殊需要变通”之间的权衡。

最终。

后者以微弱的优势胜出。

他带着一种近乎壮士断腕的决绝表情。

将那块盖毯仔细地铺在了沙发椅的软垫上。

做完这一切。

他后退两步。

审视着自己的“杰作”。

那个角落现在看起来温暖、舒适、干净。

而且最重要的是——安静。

与莉莉安那个堪比摄影棚的公寓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里没有冰冷的镜头。

没有刺眼的补光灯。

只有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温柔的午后阳光。

和空气中弥漫的、令人安心的旧书与纸张的香气。

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的安全港湾。

这时。

阁楼上传来了脚步声。

温软带着一脸“我暂时什么都没想出来”的挫败感。

慢吞吞地走了下来。

她的目光还有些涣散。

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沈砚辞看着她走近。

神色平淡地开口。

声音依旧是他惯有的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但却清晰地传到了温软耳中。

“可以把猫带到书店来试试。”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

轻轻投进了温软那潭有些停滞的思绪里。

她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

似乎没太理解他这话的意思。

沈砚辞没有看她。

视线落在他刚刚布置好的那个角落。

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又像是在做某种产品说明。

“这里没有明显的摄像设备。”

“环境也安静。”

他顿了顿。

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比那个……到处都是‘眼睛’的直播间强。”

温软的视线。

顺着他的目光。

落在了那个焕然一新的舒适角落。

落在那张铺着柔软羊绒盖毯的沙发椅上。

落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暖融融的阳光上。

她的眼睛。

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像是有星火被重新点燃。

对啊!

奥斯卡恐惧的是镜头和那个充满压迫感的拍摄环境。

如果换一个完全没有这些元素的地方。

从一个让它感到绝对安全舒适的环境开始进行脱敏训练。

效果会不会好很多?

这个想法像一道光。

瞬间劈开了她脑中那团乱麻。

她看着沈砚辞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看着他看似随意、实则用心布置出来的那个小角落。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的。

又暖暖的。

她没想到。

这个平日里对宠物入店严防死守、洁癖到令人发指的沈老板。

会主动提出把一只可能有应激问题的猫带到他的“圣地”来。

还默默准备好了“接待区”。

这简直比年糕主动把最心爱的玩具老鼠叼给她还要让人难以置信。

“这里……”

温软指了指那个角落。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喜。

“可以吗?”

沈砚辞终于侧过头。

瞥了她一眼。

眼神里带着他惯有的、微不可察的嫌弃。

“总比你把焦虑情绪传染给年糕强。”

他语气硬邦邦地说。

“它今天都没心思拆家了。”

年糕适时地“喵”了一声。

像是在抗议这个莫须有的指控。

但尾巴尖却愉快地晃了晃。

温软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谢谢。”

她轻声说。

感觉胸口那块压着的大石头。

似乎被人撬开了一条缝隙。

透进了一丝新鲜空气。

沈砚辞没应声。

只是重新拿起他的软布。

走向另一个书架。

继续他永恒的擦拭事业。

仿佛刚才那个提出建议并默默布置好一切的人不是他。

但温软看着他的背影。

再看看那个充满阳光的安静角落。

感觉自己重新充满了力量。

和希望。

她拿出手机。

找到莉莉安的微信。

开始斟酌措辞。

如何说服这位网红博主。

同意将她那位“喵爷奥斯卡”。

带到这家看起来跟“时尚”、“网红”毫不沾边的老旧书店里来。

进行一场与众不同的。

“安静的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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