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网红博主“@喵爷奥斯卡”的主人——自称莉莉安的年轻女士——的初次会面。
安排在她那间堪比专业摄影棚的宽敞公寓里。
温软按响门铃后。
来开门的是一位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都仿佛经过精心计算、穿着当季最新款休闲家居服（但价格看起来一点也不休闲）的年轻女性。
她脸上带着标准的、面对镜头时练就的完美微笑。
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躁。
“温老师对吧？”
莉莉安的声音清脆悦耳。
像风吹过一串水晶风铃。
“快请进！”
“奥斯卡在它的‘行宫’里待着呢。”
她侧身将温软让进屋内。
温软踏入公寓的第一感觉。
不是奢华。
而是……无处不在的“镜头感”。
客厅中央架着专业的环形补光灯和至少两台不同焦段的相机。
角落的支架上固定着用于拍摄短视频的手机。
甚至连天花板的吊灯旁边。
都疑似隐藏着一个微小的、闪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
这地方不像一个家。
更像一个24小时不间断直播的真人秀现场。
空气中仿佛都漂浮着像素点和数据流。
年糕要是在这里。
估计会吓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起飞外加空中转体三周半。
“奥斯卡！”
莉莉安朝着一个装饰成迷你城堡样式的豪华猫窝方向柔声呼唤。
“快出来见见温老师！”
“给你治病的‘大救星’来啦！”
迷你城堡里静悄悄的。
没有任何动静。
仿佛里面住的不是一只猫。
而是一团隐形的空气。
莉莉安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她走过去。
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城堡顶端的天鹅绒帘子。
温软这才看到。
在城堡最深处、光线最昏暗的角落里。
蜷缩着一团粉嫩嫩的、布满细腻褶皱的小小身影。
正是头像上那只名叫奥斯卡的斯芬克斯猫。
它把自己缩得很紧。
像一颗被不小心遗落在角落的、害羞的大脑。
一双巨大的、湖蓝色的眼睛因为惊恐而睁得圆溜溜的。
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陌生来客。
以及……那些无处不在的、令它深恶痛绝的“黑色眼睛”（镜头）。
“奥斯卡有点怕生。”
莉莉安有些尴尬地解释。
“尤其是……在有陌生人和……‘那些东西’的时候。”
她指了指周围的摄像设备。
语气里带着无奈。
温软点点头。
表示理解。
她放下自己的背包。
没有立刻靠近。
而是选择了一个距离猫窝不远不近的位置。
缓缓蹲下身。
降低自己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
她用极其轻柔的、像羽毛拂过般的声音自我介绍。
“奥斯卡你好呀。”
“我叫温软。”
“是你妈妈请来陪你玩的朋友。”
她一边说。
一边从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零食或玩具。
而是一个小小的、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毛茸茸的灰色老鼠玩偶。
她将玩偶放在自己面前的地板上。
然后就不再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这是她惯用的、与极度敏感或恐惧的宠物建立初步信任的方式。
给予空间。
释放无害信号。
等待对方主动好奇。
奥斯卡的大眼睛在温软和那只灰色老鼠玩偶之间来回扫视。
身体依旧紧绷。
但没有立刻躲回更深处。
莉莉安在一旁看着。
忍不住拿出手机。
想要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然而。
她的手机刚举到一半。
甚至还没来得及按下录制键。
原本还在谨慎观察的奥斯卡。
像瞬间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咻——”地一声。
化作一道粉色的闪电。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钻回了城堡最深处。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连那只灰色老鼠玩偶都被它带起的风刮得翻了个跟头。
莉莉安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表情介于挫败和恼怒之间。
“你看！”
她放下手机。
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就是这样！”
“根本没办法拍！”
“只要有镜头对着它！”
“哪怕只是疑似镜头！”
“它就能瞬间变身成‘奥斯卡·消失の猫’！”
温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弯腰捡起那只被“抛弃”的灰色老鼠玩偶。
轻轻拍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一些。
奥斯卡对镜头的恐惧几乎是条件反射级别的。
敏锐度和反应速度都极高。
接下来的时间里。
温软尝试了各种方法。
试图在非拍摄状态下接近和安抚奥斯卡。
只要周围没有任何类似镜头的物体。
奥斯卡其实是一只相对温顺、甚至有点粘人的小猫。
它会小心翼翼地用脑袋蹭温软的手。
发出细微的、表示舒适的呼噜声。
对温软带来的、经过特殊处理的、低敏性的猫零食也表现出了兴趣。
但只要莉莉安或者温软（在莉莉安示意下）试图拿出手机。
哪怕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动作。
奥斯卡都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
躲到任何它认为安全的角落。
瑟瑟发抖。
莉莉安的耐心。
随着一次次失败的尝试而迅速消耗。
她脸上的完美笑容渐渐挂不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不耐。
在温软结束初步评估。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
莉莉安送她到门口。
脸上的笑容重新上线。
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温老师。”
莉莉安的声音依旧甜美。
“情况您也看到了。”
“奥斯卡这个问题。”
“真的非常非常影响我的工作。”
“我下周有一个很重要的品牌合作直播。”
“对方点名要让奥斯卡出镜。”
“所以……”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
用一种“你懂的”眼神看着温软。
“希望能尽量快一点解决。”
“毕竟……”
她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张姐可是把您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说您是宠物行为矫正界的‘天花板’呢。”
“我相信以您的专业能力。”
“这点‘小问题’肯定难不倒您。”
“对吧？”
这几句看似吹捧实则施压的话。
像几块冰冷的石头。
接连砸在温软的心上。
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微微发起烫来。
像被架在了一堆无形的炭火上烘烤。
“莉莉安小姐。”
温软维持着专业的微笑。
语气温和但坚定。
“宠物行为矫正需要一个过程。”
“尤其是像奥斯卡这样恐惧根源比较深的情况。”
“我需要先分析它恐惧的具体成因。”
“然后制定系统的脱敏和反制约计划。”
“这需要时间和耐心。”
“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但不能保证具体见效的时间。”
莉莉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我明白。”
“专业需要时间嘛。”
“但我还是希望……能尽快看到一些进展。”
“毕竟我的工作……等不起太久。”
“您说呢？”
离开那间充满镜头压迫感的公寓。
走到外面正常的、没有隐藏摄像头的阳光下。
温软才感觉自己胸口那股憋闷的感觉稍稍缓解了一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高级公寓楼。
仿佛能看到莉莉安那双带着高期望值和隐藏时间表的眼睛。
正透过某扇窗户注视着她。
“尽快解决……”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与她内心深处那个关于“失败”的阴影慢慢重叠。
她想起了之前那只因为意外离世的流浪狗。
想起了当时主人的失望和自己的无力。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再次像潮水般缓缓涌上心头。
她担心自己无法在莉莉安期望的时间表内搞定奥斯卡。
她担心会让信任她的张女士难堪。
她更担心会砸了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口碑。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悄悄扼住了她的呼吸。
让她感觉脚下的路。
仿佛都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回到“砚辞书斋”时。
已是傍晚。
书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
沈砚辞正坐在柜台后看书。
年糕摊在他手边不远处的桌面上。
睡成了一滩毫无形象的猫饼。
听到门铃声。
沈砚辞抬起头。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镜片后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似乎察觉到了她与出门时不同的、略显低沉的气场。
但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回来了。”
温软努力挤出一个和平常无异的笑容。
“嗯。”
她轻声应道。
然后快步走向通往阁楼的楼梯。
她现在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来整理自己有些纷乱的思绪。
和那悄然复苏的。
名为“自我怀疑”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