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拆迁通知

距离许曼莉来访、以及沈砚辞那石破天惊的“默认”才过去不到两天。

温软心里那点像被年糕尾巴尖扫过的、痒酥酥的悸动还没完全平复。

像藏在绒毛垫子底下舍不得立刻吃完的小鱼干。

总在不经意间偷偷拿出来回味一下。

午后的书店依旧宁静。

阳光透过玻璃门。

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年糕摊开四肢。

把自己睡成一张厚厚的、毛茸茸的猫饼。

精准地躺在最暖和的那块光斑正中央。

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胡须偶尔轻微抖动。

像是在做一个关于无限量供应猫条和冻干的美梦。

温软坐在靠窗的一个小角落。

面前摊开着一本关于猫咪应激行为分析的专著。

手边放着她那个印着爪印的、容量巨大的保温杯。

她看得有些投入。

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

脑海里却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闪过沈砚辞低头翻阅文件时。

那截挽到肘部的衬衫袖子下。

线条流畅得让人有些移不开眼的小臂。

以及他当时那句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的“谈正事”。

这三个字像被年糕藏起来的、最宝贝的那个铃铛球。

在她心里滚来滚去。

发出细碎而扰人的声响。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

试图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带着粉红泡泡的思绪甩出去。

像年糕甩掉沾在鼻子上的水珠一样利落。

就在这时。

书店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人声。

以及某种……类似于大型纸张被展开、然后被用力按压在墙面上的摩擦声。

这声音与书店平日里的静谧格格不入。

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年糕的耳朵最先捕捉到这异常。

它警觉地竖起耳朵。

圆滚滚的脑袋从光斑里抬起来。

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被打扰清梦的不悦。

温软的注意力也从书页上被拉回。

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门望出去。

只见几个穿着统一制服、戴着安全帽的工作人员。

正聚集在“砚辞书斋”大门外侧的墙壁前。

他们手里拿着一张非常大的、印着密密麻麻黑色字体和鲜红色公章的纸张。

正在往墙上涂抹着什么胶质的东西。

然后。

动作利落地。

将那张大纸“啪”地一声。

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书店外墙最显眼的位置。

那纸张是那么的大。

那么的突兀。

像一块丑陋的、与周遭古朴氛围格格不入的补丁。

牢牢地粘在了书店饱经风霜的砖墙上。

温软的心头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像潮湿雨季里悄然滋生的霉菌。

瞬间爬满了她的心间。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

椅子腿与地板摩擦。

发出了一声有些刺耳的“吱呀”声。

年糕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喵”了一声。

灵活地跳下桌子。

钻到了最近的书架底下。

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观察着外界。

温软快步走到玻璃门前。

伸手推开。

门上的风铃发出了急促的“叮铃”声。

像是在发出预警。

她看清了那张纸最上方一行加粗放大的黑色字体——

“老城区改造规划通知(征求意见稿)”。

她的目光急速下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然后在那一长串涉及改造区域的名单里。

她清晰地、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砚辞书斋”。

后面还跟着一个冷冰冰的括号。

里面写着“拟纳入拆迁范围”几个小字。

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

直直捅进了她的视线里。

温软的呼吸一滞。

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起来。

她猛地转头。

看向柜台后方。

沈砚辞不知何时也已经站了起来。

他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或者说。

他比温软更早察觉到了异常。

他只是站在那里。

手里还拿着那把用于清理书页的软毛刷。

刷子尖端柔软的毛发。

还保持着即将触碰到书页的姿势。

定格在半空中。

像一只突然被冻住的、不知所措的飞鸟。

他的目光。

越过了温软的肩头。

直直地、死死地钉在门外那张刚刚贴上的、异常醒目的通知上。

镜片后的眼眸里。

先前那些因温软而偶尔流露的、细微的柔和。

此刻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震惊之下。

是深不见底的、正在迅速蔓延开来的恐慌。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僵直的线。

下颌线的线条绷得极紧。

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那几个贴通知的工作人员似乎完成了任务。

互相交谈了几句。

声音不大。

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人心上。

然后他们收拾好东西。

步履轻松地离开了。

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工作。

丝毫没有意识到。

他们刚刚随手贴上去的那张纸。

对于某些人来说。

意味着什么。

书店门口。

只剩下那张崭新的、带着官方面孔的通知。

在午后的阳光下。

散发着不祥的、冰冷的光泽。

沈砚辞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

放下了手中的软毛刷。

动作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人。

然后。

他一步一步地。

朝着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沉。

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泞的沼泽里。

又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温软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路。

看着他与自己擦肩而过。

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而压抑的气息。

让她几乎不敢呼吸。

沈砚辞走到店门外。

在那张通知前站定。

他的背影挺直。

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

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石像。

他微微仰着头。

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温软觉得。

连门口那棵老梧桐树的影子。

都仿佛被他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无法挪动分毫。

他甚至没有伸手去触碰那张纸。

只是那么站着。

一动不动。

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

甚至有些灼人。

落在他的肩头。

却仿佛无法渗透他周身那层骤然凝结的、厚厚的冰壳。

温软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被阳光拉长的、孤寂的影子。

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又酸又涩。

她想起他擦拭书架时专注的侧脸。

想起他修复古籍时小心翼翼的神情。

想起他雨天独自阅读爷爷日记时。

那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深沉的思念。

想起他提起书店时。

那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这一切的一切。

都与他此刻僵硬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构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

她忽然就明白了。

这张薄薄的纸。

对于沈砚辞而言。

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家书店可能被拆除。

这是他爷爷留下的、承载了他整个童年和所有思念的“精神寄托”。

这是他小心翼翼守护了这么多年。

视为生命一部分的、最后的堡垒。

这是他对抗内心深处那个“害怕失去”的、巨大恐惧的。

唯一盾牌。

而现在。

这面盾牌。

似乎就要在外力的重击下。

碎裂了。

年糕不知何时又从书架底下钻了出来。

它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

蹭了蹭温软的脚踝。

然后也仰起头。

看着自己主人那仿佛凝固了的背影。

它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没有像往常那样撒娇叫唤。

只是安静地蹲坐下来。

尾巴不安地在地面上扫了扫。

沈砚辞依旧站在那里。

像一棵扎根在此处的、沉默的树。

只是这棵树。

仿佛正在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名为“失去”的暴风雪。

迅速冻结。

整个世界。

似乎都在他眼前。

无声地。

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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