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记忆的闸门

沈砚辞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太过突兀。

太过跳跃。

与之前轻松逗猫的氛围形成了惨烈的、堪比车祸现场的反差。

温软脸上那原本像融化蜂蜜一样甜软的笑容,瞬间就冻住了。

像是被人按下了脸部肌肉的暂停键。

她甚至下意识地松开了握着逗猫棒的手。

年糕瞅准机会,一个恶猫扑食,终于把那根折磨了它半天的羽毛死死按在了爪子底下,然后得意地发出了“呜呜”的威胁声,开始疯狂用后脚蹬踹那个“手下败将”。

但此刻,它的两位人类观众显然都没空欣赏它这英勇矫健的身姿。

温软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毫无节奏地胡乱颤动了几下。

她脑子里此刻仿佛有无数个问号像弹幕一样疯狂滚动。

“他在问什么?”

“老城区?”

“迷路?”

“这都哪跟哪儿啊?”

“沈老板今天是被阁楼的猫毛糊住了大脑CPU吗?怎么突然开始进行跨时空的哲学提问了?”

她试图从沈砚辞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哪怕是一丝丝恶作剧得逞的微光呢?

可惜没有。

他那副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夕阳斜照下反射着光,让人看不清眼底真实的情绪。

但那股认真的、等待答案的劲儿,却不似作伪。

温软感觉自己CPU有点干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沈先生你是不是最近旧书修多了有点串频道”。

或者“您这思维跳跃性都快赶上年糕追激光笔了”。

然而,没等她组织好吐槽的语言。

沈砚辞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他在问啥”的茫然眼睛,又补上了一句。

这一句,就像是精准投下的一颗深水炸弹。

直接炸响在温软记忆那片最深、最暗、几乎要被遗忘的海沟里。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研究古籍时的那种考究感,清晰地、缓慢地补充了那个最关键的地点坐标:“在一个书店附近。”

“书店”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温软脸上的血色,简直像被按了抽水马桶按钮一样,“唰”地一下就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抬起头!

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旁边正对羽毛进行“惨无喵道”凌虐的年糕给掀一跟头。

年糕不满地“喵嗷”一嗓子,叼着它的战利品,骂骂咧咧地跳到了一边,用屁股对着这两个一惊一乍的人类。

温软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比她怀里那只最胖的奶猫眼睛还要圆。

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放大,里面清晰地映照着沈砚辞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被这句话粗暴地撬开了一条缝。

无数模糊的、混乱的、带着潮湿雨气和陈旧纸张味道的画面碎片,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离水的鱼一样翕动了几下。

却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上演一场毫无章法的架子鼓独奏,“咚咚咚”地敲得她耳膜发疼,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

她的目光,像被无形的钉子钉死在了沈砚辞的脸上。

带着一种近乎惊悚的审视。

仿佛要穿透时光,从他如今这副清冷矜持的皮囊下面,挖出点什么别的、被她遗忘了很久的东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猫爪子摁住,黏糊糊地不肯往前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猫毛、阳光和巨大悬念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连猫窝里那四只原本在进行“无差别互殴”的奶猫,都似乎感应到了这不同寻常的磁场,暂时停止了“家庭暴力”,齐刷刷地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用它们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迷迷瞪瞪的眼睛,“看”向这边。

虽然它们大概率只能看到两坨巨大的人形马赛克。

半晌。

温软才像是终于从一场长达十八年的噩梦里,勉强撬开了自己的声带。

那声音抖得厉害,仿佛随时会散架。

还带着一种刚从水底浮上来似的、不敢置信的恍惚感。

她看着沈砚辞,一字一顿地,几乎是气音般地反问:“……你……”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怎么会知道?”

她这个问题问出来,自己都觉得荒谬。

那段迷路的记忆,被她自己刻意地、深深地埋在了童年记忆的垃圾桶最底层,上面还盖满了名为“成长”的其它垃圾。

连她自己都快记不清具体的细节了。

这个才认识几个月的、除了书店和洁癖之外似乎对什么都不太关心的男人,是怎么会知道这件连她亲妈都可能忘了的陈年旧事的?

难道他除了开书店和吐槽之外,还兼职算命?

沈砚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血色褪尽后的苍白。

看着她眼中剧烈翻涌的震惊和困惑。

看着她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攥紧的、微微发抖的手指。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到糯米舔舐小猫脑袋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

以及年糕在角落里有一下没一下啃咬羽毛逗猫棒的声音。

夕阳的光线移动着,在他镜片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莫测高深。

他似乎在评估她的反应。

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过了好几秒,就在温软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被这沉默绷断的时候,他才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眉梢。

那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但他的语气,却带上了一种更为笃定的、引导式的意味。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真的迷路过。”

这不是一个问句。

而是一个陈述句。

一个基于她刚才剧烈反应得出的、毋庸置疑的结论。

温软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被强行撬开的记忆碎片,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冲撞、旋转。

雨。

很大的雨。

灰蒙蒙的天。

湿透了的鞋子。

怎么也找不到的、熟悉的路口。

还有……

还有……

她眼神里的恍惚更重了。

像是蒙上了一层旧电影的滤镜。

她无意识地微微歪着头,目光失去了焦点,飘向了沈砚辞身后那扇洒满夕阳的窗户。

仿佛能透过这温暖的橘光,看到多年前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阴冷的傍晚。

她的嘴唇轻轻嚅动着,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后怕。

“是……我记得……”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些滑不留手的记忆片段。

“那天……雨很大……”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某种艰难的回忆。

“我找不到外婆家了……”

“很害怕……”

“街上没什么人……”

“然后……”

她的语速很慢,带着不确定的迟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布满灰尘的旧箱子里,小心翼翼翻捡出来的。

沈砚辞没有催促。

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最有耐心的听众,等待着她的叙述。

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温软的眼神依旧飘忽。

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陌生街道上、被大雨淋得瑟瑟发抖、茫然无助的小女孩。

“然后……”

她重复着这个词,似乎在努力打通记忆的关卡。

“有一个哥哥……”

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莫名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像是有谁在上面轻轻敲了一锤。

沈砚辞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镜片后的目光,更深沉了些。

“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温软的叙述变得顺畅了一点,但语气里的不确定感依然强烈。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

虽然还是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至少,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了。

“一个……很安静的屋子……”

她努力地描述着,试图拼凑出那个模糊的场景。

“有很多……很多的……”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沈砚辞,扫过这间堆满了旧书、弥漫着墨香的书店阁楼。

一个词,几乎是脱口而出。

“书。”

这个字落下。

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插对了锁孔。

虽然还没有转动。

但已经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

沈砚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但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还是被无限放大了。

温软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细微变化。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段被突然唤醒的记忆里。

“那个屋子里有很多书……”

她喃喃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新奇和回忆带来的朦胧感。

“高高的书架……”

“一直顶到天花板……”

“空气里有……一种很好闻的、旧旧的味道……”

她描述得断断续续,词汇贫乏。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拼图,精准地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沈砚辞依旧沉默着。

但他的沉默,此刻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一种强大的、引导着她继续往下挖掘的力量。

温软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她似乎在对抗着某种记忆深处的阻力。

或者说,是在对抗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正在逐渐浮出水面的可能性。

她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缓缓地、带着千斤重量般,移回到了沈砚辞的脸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少了些震惊和茫然。

多了些探究。

和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几乎让她呼吸停滞的怀疑。

她看着他清冷的眉眼。

看着他高挺的鼻梁。

看着他抿成一条直线的、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试图从这张成熟英俊的、带着明显疏离感的成年男性面孔上,找到一丝一毫,能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给予她帮助的“小哥哥”重叠的影子。

这太难了。

就像试图用一堆乐高积木,去还原一座早已拆毁的古建筑。

但她心底那个荒谬的、不可思议的念头,却像藤蔓一样,疯狂地滋生、缠绕。

如果不是他。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用那样笃定的语气问出那样具体的问题?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难道……

那个在暴雨中给她提供了短暂庇护的、有着安静屋子和好多书的“小哥哥”……

就是……

眼前这个……

每天用消毒水擦拭书架、不许宠物进门、说话能气死人的……

沈老板?!

这个想法太过惊悚。

惊悚到温软差点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了。

她看着沈砚辞,眼睛瞪得更大,里面的情绪复杂得像一锅被打翻的颜料。

震惊。

困惑。

难以置信。

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搞明白的、微弱的、像是火星一样闪烁的……宿命感?

沈砚辞将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他知道,记忆的闸门已经被他强行撬开。

洪水正在汹涌而出。

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此刻,沉默是最好的催化剂。

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她自己,去完成那个最终的连接。

去认出他。

或者说,去认出那段,被他珍藏了十八年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共同记忆。

阁楼里再次陷入了那种黏稠的、充满张力的寂静。

只有年糕,似乎终于对那根已经被它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羽毛失去了兴趣。

它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温软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发出了一声带着安抚意味的、绵长的“喵呜~”。

仿佛在说:“两脚兽,振作点,不就是迷个路嘛,朕每天在家里都会迷路好几次呢。”

这声猫叫,像是一根针,轻轻戳破了空气中一部分紧绷的气泡。

温软猛地回过神。

她低下头,看了看脚边一脸无辜的年糕。

又抬起头,看了看面前沉默如山、眼神却深不见底的沈砚辞。

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席卷了她。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最终,她只是用那双依旧带着震惊余波和浓重困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砚辞。

声音干涩地、几乎是用气音又问了一遍:“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除了疑问,还带上了一种急于寻求答案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她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能让她混乱的大脑重新恢复运转的解释。

沈砚辞看着她那双因为急切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不知道是刚才震惊的,还是回忆勾起了什么委屈)。

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轻咬住的下唇。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再逼下去,这只平时温顺得像兔子一样的宠物师,可能真的要炸毛了。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

终于,在这场漫长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对峙之后,首次正面回应了她的问题。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

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但仔细听,却能捕捉到那平静水面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暗涌的波澜。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反问道:

“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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