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痕猛然站起身，从雕像后出来。
他没有失去记忆，只是增加了这个梦境里辛痕的身份记忆，他记得一切，他想追问乌陀和乌拉尼娅的关系，但是乌陀已经离开，取而代之站在雕像前的是蝶。
少女整理群褶，白色蕾丝披肩挂住发丝，她收拾妥帖，抬头看见了雕像后的辛痕。
“抱歉，我不知道这里已经有人在。”蝶双手交叉正准备祷告。
今天的舞台剧演出蝶负责现场奏乐，她特地穿了自己最喜欢的礼服登台表演，而在辛痕眼里，她这件衣服和希米特大教堂那场演出一模一样。
辛痕下颌卡住一样，等了半晌，试探道：“你的父母……”
蝶放下双手，低垂眼眸，“是的，我是来为父母祷告的，他们已经离世了。”
她突然想到什么，对辛痕微笑，“我知道祖母的事故，你杀了她，那是你的工作，我不怪你，我喜欢你，没有恨……没有恨……只有喜欢。”
辛痕一步也无法迈向蝶，她看着蝶正一边流泪一边笑，问：“为什么……”
“你该恨我啊，”辛痕喉咙被扼住似的，说话断断续续，“她，不是你最重要的人吗？你知道我杀了她，难道还能原谅……”
蝶奇怪，对自己的泪水奇怪，对辛痕的话奇怪，“喜欢会让人快乐，轻松，忘记一切，怎么能恨？那太可怕了，我怎么会恨你？我不会恨任何人。”
阳光依旧照在身上，辛痕却只能感受到凌冽的风，他一人久久站立，咬破嘴唇，铁腥味充斥口腔，他不自主后仰脖颈，鼻尖酸涩，直到蝶告别，长生进来。
见到辛痕的一刻，长生扬起笑脸，“爱神，你也是来祷告的吗？”
祂握拳贴在唇边轻笑，“听说你和杯要订婚了，是有些不安吧？”
额发遮住眼角，辛痕慢慢抬头，“长生，你不喜欢慕迪了吗？”
长生眨眼，“怎么了？”
辛痕：“如果为了我和他，你死也愿意吗？”
默了默，长生笑：“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没等辛痕彻底抬头，祂紧接着道：“我当然会毫无怨念死去，为了爱死，多容易的事。”
辛痕记忆中的长生，是愿意为了爱活的长生，尽管再难，再痛苦，再孤独。
这句话说完，长生看着辛痕，突然觉得他好悲伤，像天地间最后一粒未融化的雪，飘飘洒洒，不肯坠落，与风挣扎，徒劳之举。
悲伤？为什么会悲伤，这是不应该有的东西。
——因为这是爱的世界啊。
辛痕后退一步，踩到光滑的鹅卵石摔倒，和蒙眼雕像相撞，忽然，他听到了好多祈祷的声音。
“妈妈说是为了我好，可是我心脏好痛啊，这是错的……我应该听话。”
“他说他也喜欢那个女生，我不能吵，他只是喜欢太多，我也付出更多就好了。”
“我好喜欢画画，大家都说我有天赋，我不想去找工作，为了热爱画一辈子画有什么不好吗？”
“我喜欢研究，喜欢思考，喜欢发明，喜欢真理，为了让我的喜欢胜过宁作我，让我信奉的真理胜过宁作我的，可以付出一切。”
头疼欲裂，不同于一开始进入梦境的刺痛，太多的信念，太多的声音交杂在脑海中，辛痕幻视自己回到了一迭，那时他不能在人界显像，只能附着在雕像里，才能听见人类内心深处的声音。
先生托付他照顾的学生，他们那时对雕像倾诉的困惑、迷茫、痛苦。
更迭万年，从未变过。
——希望：“只有爱的世界，这是你认为人类期望的世界吗？”
“不，这不是他们期望的世界！”
眉间横疤泄露丝丝银光，发丝飘舞，温室的玻璃全然破碎，哗哗啦下雨似的坠落，花圃扭曲，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最终融合成混沌的黑，包容住辛痕和他身边的雕像。
梦境破损卷起电子风暴，只有雕像周围安然无恙，混乱的数据与电子流函数在黑暗上空盘旋，犹如莫奈的星空图，往着某一奇点飞蛾扑火，不断被吞噬。
辛痕喘气，手掌捂住横疤，眼角余光看见了爱，她是无穷无尽黑暗中，辛痕意识内唯一的光。
“哥哥，放学了，我们回家吧。”
辛痕流出泪来，是疼的。
接着，慕迪出现，南渡，透特，利利斯……蝶，长生，乌陀，他们都还未死，没有责怪，个个微笑着对辛痕伸出手。
辛痕一顿一顿站直身体，从疤痕散发的痛楚，疼得面部抽搐，下垂眼睑因为褶皱牵动而显得冷漠。
爱一步一步向辛痕走近，最后停在辛痕身前。
她和辛痕一人站在蒙眼雕像一侧。
“哥哥，你是爱神，唯一的神。”
精神形成强烈的荧光从辛痕头顶放射出，不断拉长成针状随着流星般的电子流席卷黑暗，辐射波长拉到极致，刺得人头脑发昏。
辛痕扶着雕像，半跪身体，双臂延展抱住爱，没有温度，他一声低叹，“还好……这只是梦。”
他忽然举起右手，一拳挥下，雕像四分五裂，肉眼无法捕捉光速，但这一刻，爱的身体在辛痕眼里从光斑分解成一团白色粒子，她最后对辛痕笑着。
辛痕颤抖，交融的记忆在脑中乱窜，他分不清爱的笑是对现实中的他，还是梦境中的他。
“哥哥，我很快会来找你。”
脑中庞杂的声音慢慢远去，黑暗渐渐消退，由光明取代，辛痕骤然睁眼。
【神！呜呜呜您终于醒了！】
辛痕不动声色观察周围，光圈里的人都还在沉睡中，他问面板：过去多久了？
【3小时7分46秒，现在外面天都黑了】
辛痕等了片刻，没见到海盗和DR的踪迹，“他们离开了？”
【你们被柯亭拖入潜意识后，他们就走了，我怎么叫您，您都不醒，梦里发生了什么？】
这次醒来，辛痕脚底的光圈变为红色，而其他人的光圈依旧是蓝色，南渡的是浅绿色，经过柯亭改造，面板也不清楚这些颜色的含义，但辛痕几乎能确定，自己算是人造神失败了
被判定为失败者后，辛痕轻易就能摘下触须和面具，从光圈中出来，“怎么才能让他们醒来？”
【让柯亭更改程序，或者是像您一样主动脱离梦境】
想到梦境发生的一切，辛痕问：“如果困于梦境无法醒来，或者外力强制让他们醒来会怎么样？”
面板数据计算了几个结果，选择最大概率的告诉辛痕：【强行突破产生排异死亡，或者永困于梦境死亡】
也就是说这两个办法都不行，辛痕攀登，绕了中央玫瑰十字架一周，这个雕塑是有厚度的，诡异又神圣，引得辛痕频频皱眉。他几步跃上高台，柯亭还在光圈里，没有醒来。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唤醒柯亭，让他停止人造神计划。
“能侵入让他醒来吗？”辛痕滑动透特面前的系统，上面是光圈里每个人的数据，看来人造神计划需要收集大量人的意志，成神的只有一人，其他人的信仰全是成神者的养料。
嗯？辛痕上下翻动慕迪的数据。
如果说南渡的异常在外界肉眼可见，和一般人不同的光圈颜色，慕迪的数据非常隐秘，和别人不断在意识内模拟真实往想要的方向发展不同，慕迪一直在跑同一段数据，仿佛他早已知道这是一段虚假的梦，于是截取了想要的片段重复播放，不沉迷也不登出。
【伪装包好了，我可以放把神投影成bug进去】
“开始吧。”先不管慕迪，辛痕闭眼。
【意识数据化中……】
【数据化成功！】
【定位中……】
【投放成功！】
“你是谁？”小小的柯亭坐在石室中，依然一身花衣，其他小孩都在花园踢球，只有他因为太矮，只能蹲在椅子上写字，脸上全是墨水，瞪大眼看着辛痕这个入侵者。
桌上的古籍堆得像一个小山坡，《实践数学》、《自动化》、《程序设计》、《电子学与炼金术》，小柯亭在中间被这些看似枯燥乏味的书籍环绕，笔墨没有沾上任何一本，每一本珍贵的书都整洁放好。
辛痕低眉看他手中正在写的论文，“阿波罗飞盘……”
小柯亭兴奋道：“你也喜欢精神辐射波相关研究吗？”
辛痕微微摇头，“我不擅长，你很厉害。”
即使在科技高度发展的白塔，柯亭看的这些资料是白塔毕业走定向研究的成员才会去学的。
“柯亭，你想成神吗？”辛痕问，阿波罗飞盘和人造神两个封锁在文件资料里的计划，都是针对神的研究。
小柯亭正用笔头悄悄戳辛痕，试图判断他是否是鬼神之说，还是观测态。
“我不想，宁作我很喜欢神明研究，但我更喜欢这些不会给我反应的微型电子样。”小柯亭继续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写。
“神明总有偏好，但真理不会。”
外面孩子们的嬉闹声隐隐约约，石室不完全是石头做的，为了给最好的教育条件，石室内的物品比遗迹会议室的更加珍贵，这里有遗迹一切运作的资料，关于守卫、战争、政治，是在黑塔的生存之法，而柯亭无疑是里面最明亮的一颗珍珠。
“以后，如果大家都信仰神明，你也愿意一个人坚持这些？”辛痕抽走柯亭写好的一篇精神过滤片优化公式。
柯亭张大嘴，他脑筋一转，便开始猜测：“你是说长大后的我吗？难道你是从未来来的？我做错事了吗？”
辛痕什么也没透露，柯亭凭借自己猜出了辛痕话下的几种可能性。柯亭思索一阵，沉着根据自己的性格推衍应答：“看见宁作我赢过我，我一定会很生气，可能会走偏，但最后我还是会选择科学。”
“因为我太喜欢它了！”
嘶啦——
纸张在辛痕手中撕毁，挡着柯亭的面分成破碎几份，撒进空中，再难拼接。那些人类智慧随着自然阳光倾泻，优美神秘的波形曲线、一次次重复计算的损耗率、大胆猜测又严谨求证的假说，全都出自小指侧黑黢黢的墨迹。
即使被神摧毁，它们依然会不断重生。
“那就重写一遍人造神程序吧，不依靠神的认可。”
【万人嫌debuff生效中！您的面目令人憎恶】
辛痕和柯亭同时睁眼，柯亭脚底的光圈弹出红光。慕迪已经靠自己醒来，遗迹石室经历让他对柯亭的研究有所了解，尽力操作系统，减缓崩溃速度，见柯亭已经醒来，说：“快停止程序，目前有一半的人产生排异反应！”
没给柯亭缓神时间，他立刻敲打面板，那些熟记于心的代码，如同璀璨的银河，但错误不可逆转，最终还是失败了，现在只能抢救还幸存的人，终止人造神计划。
“南渡的光圈为什么是绿的？”辛痕再次醒来，发现南渡的光圈依然如此醒目。
柯亭讶异，调出南渡数据，惊喜道：“南渡没有精神排异反应，是最可能成神成功的一个！”
慕迪瞥眼南渡脚下，皱眉，“人造神运行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成神，人选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一体质符合神明条件，二能承受大量信仰的意志，三能和众多意志产生连接，南渡满足了一三条件，如果二条件满足，他就能顺利成神。”柯亭简单解释。
“他还能醒来吗？”辛痕顿了顿，换了个问法，“他醒来后还是原来的南渡吗？”
柯亭沉默，辛痕的问题可以是个生物学问题，也可以是个哲学问题，但他都没有百分之百的肯定答案。
“滴！滴！滴——”
三人站在高台上，纵览全景，几秒之间几百个蓝色光圈相继熄灭，代表出现排异，甚至没有一个红色光圈出现，让人顺利登出，空旷的室内，亮光熄灭一半，死了将近一半。
“怎么回事？”辛痕站到柯亭身后，一目十行扫视系统报错。
柯亭手指唰唰划出残影，一条条错误提示飘红弹窗，他吞咽口水，“有人改了程序，因为南渡有成神潜质，我留下的登出口全都关闭了，我没有秘钥！”
辛痕和慕迪对视，同时明白是谁做的——DR。
这里除了柯亭，只有他对白塔系统如此熟悉。
“不行！不行！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柯亭有点慌，他没想到自己的研究会导致如此多人死亡，并且还是在已经经历了几轮数据收集，有超过三分之二的把握上。
辛痕见状，心中对面板道：“把我再投放进系统。”
【神，其他入口都是关闭的，柯亭有系统我才能让你进去】
陷入僵局，他们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光圈灭掉，南渡的绿色长明，辛痕抖着手问柯亭：“南渡醒来后，其他人也能醒？”
柯亭点头，“南渡标记消失，会自动识别无神存在，其他人会自动在梦境倒计时结束后登出。”
“如果……南渡死了……”
“没有潜力目标，大家也能安全登出。”柯亭张张嘴，补不了下面那句话，但三人心知肚明。
除非主动放弃南渡，否则现在光圈里所有人都抗不过南渡的意志。
毕竟南渡有半神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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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线通知：】
慕迪梦魇：
又是茅草屋……
慕迪惊恐摔下床，双腿双手全都被包扎好，他拖着软弱无力的身体出去。
他不能待在这里！不能被抓到！
“啊！”木门打开，碗落地转了几圈，慕迪立刻拿碗挥打，汤药打湿纱布，散发难闻的气味。
“你醒了？”明双手上下划动，寻找慕迪的位置。
“别过来！”慕迪把碗敲在明手腕上，明嘶气，得到慕迪位置后摁住他肩膀。
“滚！滚开！”慕迪咳血，以为是明给自己下了药，想将她推开逃走。
明不管身上的疼痛，咬牙道：“你的身体被长期用药，不及时治疗会死的！”
两人推攘中，陶碗终于破碎，慕迪抓着碎片，不顾手掌被割伤，向明的眼睛刺去。
在只割一指宽的距离，慕迪手臂失力落下。
明眼睛眨也不眨，用针扎了慕迪穴位，擦了额角的汗，“抱歉，这样对我们俩都更安全一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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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上线七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