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洄微怔。
难过？
“不是因为你对我说的那些话。”
“也不是因为你对救世主的那些想法。”
尤里安说话的节奏很和缓，不疾不徐，缓缓流淌过佘洄的耳边。
“是你明明可以成为最好的那个，却选择了成为最坏的。”
他说。
尤里安平视佘洄平静表象下的怔愕。
“这个世界是可以没有救世主的，但不可以没有你。”
“你带领人们战胜异兽，拓展安全区，保卫人们的安全……你的功绩远比救世主大，你也本该成为人们真正的那个【救世主】。”
“但你却选择拒绝成为【救世主】，敌视救世主，甚至放任自己陷入仇恨，将自己的心思都放在对付他上。”
提到救世主这个关键词，佘洄嘴角条件反射地讥讽地勾起，似乎想说什么。
“但你如此恨他，却是因为爱。”
佘洄嘴边的话猝然消失。
“你爱这个世界。”
尤里安笑了笑，继续轻轻松松地说：
“我知道的。你上位成为异管局的总司令后，虽制定了严苛的条例，却坚持废除了所有异能者的编号，推行设立了只要是异能者，无论是不是PDD成员、无论异能是什么，都能上的专门学校，还有相关的心理辅导，战死后的赔偿基金。”
“如果你只是想要权利的话，没必要在乎这些麻烦的个体吧？”
“还有，作为领导人，并且异能力还是没有攻击性的未来视，你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1区办公室远程指挥行动员们，却在一直亲自带着他们巡视各个安全区，一旦有什么危机出现，又总是冲在第一个。”
“只有爱世界的人才会把维持世界看做是自己的责任吧？”
尤里安想了想，又想起了一个点，兴冲冲道：“对了，你还喜欢做饭！”
“崔心思能知道你喜欢做饭肯定是你留过他很多次饭，如果只是把他们当工具，何必在乎他们吃没吃饭？而一个会关心其他人，有着自己的爱好和生活情趣的人，又怎么会不喜爱这个世界？”
“我相信你一定很爱，很爱这个世界。”
他肯定地，果断地说道，不顾佘洄的沉默。
一开始，尤里安也不明白佘洄对救世主的厌恶到底从何而来。
但他现在大概知道了。
那些无端的仇恨，带着恶意的攻击，乃至咬牙切齿的诅咒……从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
初见时佘洄那厌倦了一切的，再到救世主出现后转为仇视的眼神在尤里安心中片段式地划过。
一个喜爱世界的人什么时候会露出那般死寂的眼神？——只有当他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的时候。
那他又为何而绝望？
尤里安心中微微叹息。
佘洄在他的未来视中，都看到了怎样的场景呢？
“你深切地爱着这个世界，而你也知道这个世界哪里最需要被拯救。”
“但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总有无法做到，或是难以圆满的地方。”
说到这，尤里安的神情变得低落又柔软：
“可你又爱这个世界爱到容不下别人，容不下这个世界在别人的光芒下得到救赎，爱到宁愿亲手把它砸了，也不可肯承认自己做不到。”
“于是当救世主出现后。”
他顿了一下，轻柔地说：
“你便恨起那个看起来能做到的人。”
尤里安注视着佘洄那张难掩疲惫苍白的脸。
27岁，还是一个足够年轻的年纪，一个理应意气风发的年纪，可寄居在这具身躯上的灵魂却早已伤痕累累，被偏执和绝望做的秸秆填满，做画着人脸的稻草人。
“可，就这么到了这个地步呢？”
他不禁困惑地朝佘洄发问，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上苍，脸上满是“为什么”和“不该如此”的不解与难过。
佘洄唯有用默然回答这个问题。
“……”尤里安再一次轻轻叹息。
“所以。”
尤里安目光静谧。
“我怜悯你。”
宛如宣判落锤般的最后一句话说完，桌前一时无人吭声。
佘洄阖了阖眼，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动了一下，还是没蜷缩起来：“……”
俄而。
“无稽之谈。”他说。
“我推行改革只是为了更方便地管理异能者，在外巡视是不耐烦应付1区的那群蠢货，做饭也只是闲来无事的放松，远谈不上什么爱好。”
佘洄平静地逐一反驳。
“至于你说的那些恨救世主的缘由，更是莫须有。”
他停顿了几秒。
“不过我知道你的想法了。”
“很……”说到这，他似乎斟酌了一下，才说，“特别。”
说这话时，佘洄的视线从尤里安的眼睛滑到他握着水杯的手指。
他安静地瞧了一会儿，视线又上移到尤里安的脸上。
“有没有人说过，你……”说到这，他顿住，像是后悔开口，“不，没什么。”
“按理来说我应该觉得你这种性格很麻烦，但这样也不错。”
他口中一笔带过，注视尤里安的眼眸却宛如探究，宛如入神般看进尤里安眼底，那眼神像是一场下了一半的雨，不知道它是要停，还是要倾盆，让人心中不由随之七上八下的。
被注视的本人倒是面色无波，好似没有察觉到佘洄眼神的微妙变化，也没有因佘洄的话产生什么反应。
但就是这种不为所动感却让佘洄放在桌上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手指还是慢慢虚握成了拳头。
佘洄眸光一动，张口。
尤里安：“无论我的想法是什么，我和你也不是一路人，我也不会和你站在一边。”
他疏离道，好像没有就在刚刚还对佘洄说了情深意切的“我怜悯你”。
他的眼眸依旧圆润，连颜色也是寻常人会有的那种深褐的黑，可其中淡淡的忧色已经消失无踪。
他说这话时言辞并不激烈，但那份平静本身就是一种不可动摇，像是清晰地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佘洄本该感到被冒犯或是不屑，却不由自主地笑了。
难得的，真正的，感到愉快的那种笑。
他随即放松地向后靠在皮质的椅背上，嘴边噙着淡淡的笑意：
“既然如此，你也应该知道。”
佘洄嘴角的弧度扩大：
“我会不顾你的意愿继续我的计划，无论是宣传你是普通人英雄，还是针对救世主。”
尤里安：“……”
尤里安哑然地看了佘洄一眼，不再多说什么，径直起身往外走去。
这一次，佘洄没有阻拦也没有出声，目送尤里安离开了“绿洲”。
可直到尤里安走出“绿洲”，他还能依稀感觉到佘洄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身上。
那视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黏在他的背后，随他一步一步走远，越拉越细，却始终不肯断。
走了很远，尤里安才停下。
他无奈地侧了侧头，想挣脱那种蛛网般的黏连缠绕感，可即便佘洄理应已完全看不到他，那种诡异的附着感依旧如附骨之疽般贴在他皮肤上，难以摆脱。
尤里安不禁感到那么一丝头疼。
虽谈不上后悔对佘洄说那番话，但先不提后续肉眼可见即将到来的一堆麻烦。
原先他想和佘洄拉开距离的想法，他有预感……不，几乎已经可以是确定地。
——要泡汤了。
……
后续就如尤里安所想，也如佘洄所说。
在尤里安明确表明拒绝配合后，PDD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到处大肆宣扬尤里安普通人英雄的名号，持续着这场人为缔造的狂欢。
这无疑为尤里安本人带来了巨额的声望与海量的赞美，与此同时，也带来了数不清的麻烦。
由于视频的广泛传播，几乎32区的所有人都认识了尤里安的这张脸，也知道了尤里安是个性格柔软，会拼着性命帮助他人的老好人，并且同时还是个没有异能力的普通人。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借东西，求帮忙，搭关系，甚至讹诈……即使警局和PDD都没有透露尤里安的住所地址，可只要他走上街，怀揣着各种心思的人便接连找上来，甚至有不是32区的人千里迢迢跑到32区，就是为了专门找他。
尤里安没想到自己不作为救世主时竟还会有这么忙的时候，几乎是走几步就要被当街拦下来，想从住所走到警局都要走走停停1到2个小时才能抵达目的地。
但更出乎尤里安意料的是，这种乱象仅仅持续了2、3天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他恢复了出名前的生活，路过的人会对他友善地微笑点头，会和他打招呼，会拜托他做点小事，但不会冲过来或兴奋，或好奇，或哀求地和他说话。
尤里安一开始以为是警局帮了他的忙，可当他满怀感激地前去警局致谢时，却得知这不是警局出的手。
警局没有，还没来得及，又或者说得难听点，根本没有能力帮尤里安做到像现在这样的地步。
尤里安刚得知这个消息后不由吃惊地呆在原地，和那些同样面色古怪复杂的警员们面面相觑。
不是警局的话，还能是谁？
这个答案并不难猜。
一瞬间，尤里安恍惚幻视到佘洄坐在他那张办工桌后，好整以暇地对他微笑颔首。
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佘洄！
上次见面还和他一副反派作态地表示无论尤里安说什么，都不会放弃利用尤里安达成自己目的的计划，转头，又利落地帮尤里安解决了连警局都无法解决的困难。
真是……
尤里安神思不属地离开警局，好半晌，才叹出那句含在胸口的：
“真是个让人搞不懂的复杂家伙。”
“那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我。”
站在警局门前的佘洄转过身，说。
语毕，他缓缓从不远处靠近，精美的制服上独属于总司令的金色徽章随着他身形的起伏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就比如，”他彻底站定在尤里安面前，意有所指地继续道，“我是个会不择手段达成目的的人。”
尤里安无言。
可不是吗。
不用之后，他现在就领教到了。
他此前几番拒绝加入PDD，但眼下PDD又是帮他站台，又是帮他解决麻烦，现在佘洄更是独自一人，穿着一身总司令制服来人来人往的警局门口找他。
谁见了不说尤里安和PDD来往密切？
现在他就算没加入PDD，也和加入差不多了。
尤里安：……
洛杜尔一开始说得真没错，佘洄就是特别爱作秀演戏！
尤里安瞪着佘洄，见他说完那句话后还不离开，就站在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瞧，没好气地说：“既然做完戏了，还站在这干嘛？想要安抚一下受害者的情绪吗？”
面对尤里安话中的夹枪带棒，佘洄岿然不动。
“显而易见。”
他直言不讳：
“因为我个人对你感兴趣。”
尤里安：？
【？】
连一碰到佘洄就潜水的洛杜尔都被这句话炸了出来。
尤里安从吃惊中回过神，讶异地看着佘洄：
“我应该感到荣幸吗？”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尤里安）说这种话。”他颇感新奇地说。
“我的荣幸。”佘洄反过来道。
他表情天经地义得像好似尤里安之前没被说过类似的话，都是因为其他人没有眼光，错把珍珠当鱼目，在恭维尤里安的同时又自带一股自傲的意味。
尤里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有他的风格。
【！】
洛杜尔像个报警器一样，急急说：
【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了！你忘了他之前都干了什么吗！】
“咳。”尤里安赶忙假咳了一下，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那么，请恕我拒绝。”
他正经道：“我们不是一类人，不可能成为真正交好，甚至成为朋友。”
“就像你拒绝了我的拒绝，继续你的计划一样，无论你做什么，我的心意也不会转圜的。”
尤里安挺起胸膛，冷傲退反派。
可刚说完，他就顿感不妙。
他的一番话似乎不但没有让佘洄退却，反而激起了他的胜负欲，又或是什么征服欲般。
佘洄脸上浮现出一丝兴致盎然，嘴角勾起，微微偏头，像是在说“然后呢？”，可其中分明透漏出一副“你说，但我不听”的意味。
尤里安嘴巴张了张，又觉得还是什么都不说为好地闭上了。
他眼巴巴地望着佘洄，指望佘洄被他坚定的眼神逼退。
佘洄嘴边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竟也没有再说什么，风度十足地顺着尤里安的意离开了。
翌日。
尤里安看着一一被行动员搬到他家的贵重礼物，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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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