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提前安排将场地清出来,不用担心你和佘洄单独谈话会被其他人看到。”
崔心思妥帖极了,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悄悄话般说道。
他笑眯眯地,心中说不出的得意,特别是在佘洄将埋在案上都的头抬起,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时,心中的得意更是达到顶峰。
不愿和他谈,那尤里安呢?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佘洄绝对是对尤里安抱有好感,即便没有,也有着歉意。
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当着尤里安的面拒绝道歉,说自己不想和他见面?
还有尤里安,想必在上次的不欢而散后也很沮丧。
他直接“假传圣旨”(划掉)说佘洄想和他道歉,与他和好,尤里安这心中不惊喜?
崔心思在心中潇洒地吹了一个口哨。
作为挚友,这是他该做的,不用谢!
但出乎崔心思意料,
“不、不用了。”尤里安说。
“我不是指不用清场,”尤里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隔着办公室,清晰地一并传到佘洄耳边,“我是说不用他专门来给我道歉。”
“那件事已经过去,我也没有放在心上,那天的不愉快在我们双方,不用特意来道歉的。”
“他不欠我什么。”
“如果他真的想道歉,我现在就接受啦。”那声音好脾气地说,“你代我告诉他就好。”
语毕,尤里安又再一次道:“谢谢你,但真的不用了。”
闻言,一直面带微笑的崔心思没控制住表情,露出惊异的神色。
尤里安口中的话虽然礼貌,但里面的意思一览无余:
他拒绝和佘洄见面。
无论是崔心思还是佘洄都能从尤里安没有变化的语调,声音起伏,呼吸频率中听出来,尤里安说这话时,没有在“说谎”,但也没有在“假装镇定”,“假装不在意”,
他说的话都是真诚的。那真诚是平静的,是已经接受了,消化了,放下了的。
他不是在故作礼貌地推辞,而是真心不想和佘洄见面。
但尤里安怎么会不想和佘洄见面?
崔心思愣愣地握着手机,脑子难得地转不过弯。
发生了什么?
他第一时间想到。
尤里安为什么会……?
细微的呼吸声从电话那头传来,一呼一吸,平稳地,带着一种不会被动摇的稳定。
崔心思喉咙微滚动了一下,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语塞。
他从尤里安记忆里看到的,感受到的那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不提他通过异能得知的那些,那天尤里安兴冲冲地朝他问了那么多关于佘洄的问题时的情感,也同样是假的吗?
那些情感,那些“爱”,怎么能轻易放下?
尤里安放弃得太轻易,又太轻松。
轻得好像他们两人之间一切都是他单方面的臆想,是他的误判和一种错觉。
但崔心思知道不是。
至少在他上次和尤里安见面时不是。
崔心思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嘴里发干,惊疑和恍惚搅和在一起,他的腹中幻觉般抽搐了一下。
怎么会有人的爱像水爱石头?温柔,持久,包容,但又会流走。
在那一瞬间,崔心思感觉自己好似透过尤里安那张永远友善,永远赤忱的脸,勘破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不。”
崔心思猛地回神。
“不,我想和你谈谈。”佘洄说。
他面色平稳下来,放下手中的笔,望向崔心思手中的电话:“不只是道歉。”
自从昨天救世主离开,他从极端的愤怒中脱离后,便陷入了一种旁人看不出的,介于清醒和心不在焉之间的缄默。
他脑海中一帧一帧回顾着救世主与他之间的相处画面,救世主对他的态度,以及他说的话,做的事。
整夜,整夜,佘洄一直沉默着,思索着,一心二用地处理工作,不知不觉间便天光大亮。
但他还是没能得到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这是自他沉默后第一次出声。
他看着崔心思手中的电话,好似看到了尤里安那张生机勃勃的脸。
“我想向你询问一件事。”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尤里安:“?”
“堂堂PDD总司令有什么是需要问我的?”
尤里安还是那副开玩笑的语气,像是就像他说的一样,已经接受了佘洄的道歉,此前一切的不愉快都没有发生般态度如常。
“是。”佘洄承认道,“我有一件很困扰的事情想向你寻求答案。”
他阖了阖眼,此时才察觉到眼部的酸涩:“当面。”
尤里安:“……”
这回换成尤里安感到意外了。
佘洄到底是有什么想问他?他不想说低声下气,但佘洄此时的态度格外诚恳。
虽说已经决定不再和佘洄纠缠……
尤里安张了张口,半晌,还是应下:“我明白了。”
*
等尤里安到“绿洲”时,佘洄已经坐在桌前。
桌上放着两杯清水,佘洄面前的那杯一动未动。
“绿洲”是一家茶水铺,但说是茶水铺,也只是提供净水,以及一处供人们坐下来聊天或是看电视的场所,像是一家没有酒的酒吧,没有餐点的下午茶店。
佘洄侧头望着窗的方向,听到动静才转过头来。
他没有穿制服,只有一身普通的内搭,不够正式,但对一场闲谈来说正正好。尤里安认出佘洄应该是在出门前新换了衣服。
“真的不用道歉。”尤里安在对面坐下,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反倒是我,说了让人难堪的话。”
“我怎么会责怪一个说出真相的人?”
佘洄脸上的表情说不上被冒犯的愤怒,不悦,更谈不上愉悦,他淡淡的,像是他面前的白水,安静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倦。
“或者你认为我会是那种将指出新衣并不存在的小孩杀死的类型?”他说。
尤里安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佘洄将自己比作了《国王的新衣》中的裸.体出街国王,想通的瞬间忍不住笑出声了一下。
这一声笑仿佛打破了那层尤里安来时那说不上来的礼貌疏离的劲儿。
如果这是佘洄用于提高他好感,延续对话的手段,尤里安不得不承认佘洄技巧高明。
佘洄侧了侧脸,重新望向窗外:“你之前说得都没错。”
“是我不尊重你在先,被反击也无可厚非。”谈起之前的事,他还是不由蹙了蹙眉,“被刺伤也是我自作自受。”他自嘲道。
男人自嘲时嘴角先动,单侧轻轻一挑,像讥笑,又像一种自怜的痛苦的笑,但眼睛中没有笑,甚至更暗。搭配上眼下的青黑以及脸上的疲态,满身的忧郁之色扑面而来,在这个角度看,佘洄安静得宛如一名抑郁的诗人,落魄的艺术家。
尤里安心下觉得奇妙,但也没有因此产生什么多余的触动。
无论佘洄选择用哪种面貌示人,都不能掩盖他的本质和对救世主的敌意,尤里安自然也不会因此改变对佘洄的观感和态度。
“你在电话里说我不欠你什么。不,我欠你一句道歉。”
佘洄坐在那身体很静,双手交叠,指尖轻点桌面,他眼神半垂,睫毛投下阴影,原本望着窗外,说到道歉时又转过来抬眼,直直盯着尤里安,像是想显得真诚,又像是想观察尤里安的表情。
他的声音放轻,嘴中的自嘲越轻,目光却越重。
“是我预设了你的立场,并以此对你进行恶意揣测,言语中伤,惺惺作态,这是我的失态,也是你的无妄之灾。”
“对此,我深表歉意。”
“抱歉。”他声音低沉平稳。
都说高傲的人低头最为动人,况且是来自异防署最高领导人的致歉?其中蕴含的分量和背后潜藏的承诺足以让任何在此的人头脑昏胀,心中熏熏然,但尤里安只是笑。
“你既然一直在电话旁,那也听到我说过什么了。”
“我没有怪过你,所以你不用道歉。”
尤里安心如止水地看着佘洄,面前这个朝他道歉的男人,他的敌人,他未来的任务目标,心中既不觉讽刺兴味又不惊愕得意,只是有些微微走神,像开小差的学生般一心二用地在想他们大概什么时候能聊好?他接下来还要去帮隔壁邻居去跑个腿呢。
“不是我叫崔心思安排的一切。”佘洄倏忽说。
“是我想来见你。”
尤里安本能地连连点头,给足了面子。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这个问题可能只有你能给我解答。”
佘洄的注视如影随形,将尤里安任何细微的反应都览于眼底,包括此时的敷衍。
他对此未置一词,只是继续说下去:
“这个问题是关于。”
佘洄的语调平、慢,没有起伏:
“救世主。”
尤里安:“……”
尤里安:“?”
“救世主?”尤里安重复,“你要问我救世主的问题?”
故作惊讶地说着,尤里安后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作阴风阵阵,什么叫作透心凉,什么叫作惊不惊吓,意不意外。
在他决定无论是作为救世主还是尤里安都不再对佘洄过多关注后,佘洄主动找上尤里安说要谈救世主……哈哈。
只有洛杜尔知道他受到了多大的惊吓。
尤里安头一次觉得佘洄黑沉沉的视线实在是如此如芒在背,令人坐立不安。
他掩饰地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有什么问题是只有我能回答的?我也只知道大家都知道的。”
尤里安故作轻松地说,心中叫苦不迭。
说什么当面……就为了此刻亲眼观察他的反应吧!!!
尤里安无助地感觉自己所有细微变化都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佘洄牌扫描仪下,好想下一秒就夺路而逃。
面对尤里安的推诿,佘洄轻笑一声:“你小瞧自己了。”
“你既然都能在一个照面判断出我是什么样的人,救世主自然也不会例外。”
佘洄说,有十足耐心般微微笑着。
尤里安微顿,旋即像是想通了什么:“你找我,其实是想让我帮你剖析救世主?”
他反应过来,怫然不悦:“我是不会帮你对付救世主的!”
语毕,起身就往外走。
佘洄坐在原地,不阻拦也不作声,任由尤里安起身。
直到尤里安走出三步。
“如果我说我已经伤害了他。”他说,“并且之后还有别的阴谋……”
佘洄慢慢看向尤里安顿住的背影。
“你也不听吗?”
背对着佘洄的尤里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他缓缓回头。
“意思就是,”佘洄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我先是通过那场异兽的袭击放松了救世主的警惕,之后利用他找上门的机会用导弹击中了他,成功让他受伤,就在昨天。”
他直接自曝了自己做下的恶事,神情自然得可怕,说得好像不是他无缘无故伤害了一名曾帮助了他、PDD,以及广大32区人民的无辜英雄,而是是在说天气真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这次虽只是尝试,不过之后我会以杀死他作为目标继续下去的。”
“最好他能今天,现在,下一秒就死在我眼前。”
佘洄莞尔微笑着,嘴中吐出堪称恶毒的诅咒。
尤里安眼睛因震惊睁大,瞪着佘洄。
佘洄气定神闲。
“绿洲”里落针可闻,尤里安的视线在佘洄脸上徘徊巡视,没有在上面发现一丝一毫的可耻后悔之意,只有礼貌和隐隐的遗憾。
良久,尤里安匪夷所思道:“你、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先不提佘洄将这一番说出去会引起大范围震动的话就这么轻飘飘地说给了他是什么意思。
尤里安也不可能会对佘洄的这一番话产生赞同或是共鸣,要是佘洄想寻求尤里安的帮助,他说这些话做什么?
他难以理解,甚至有些觉得大开眼界。
佘洄却不顾自己的行为有多么震撼,挽留尤里安的目标得逞,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
“你想和救世主打小报告,又或者去通风报信都无所谓。”
“我只有一个问题。”
佘洄掀起眼睫,看向尤里安那双惊疑不定的,圆润的,黑色的眼。
明明不同。
明明与救世主相比,无论是眼型还是颜色都截然不同。
但只是被注视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便恼人地一股股冒出。
那双眼……
佘洄回想起上次他们不欢而散时,尤里安最后的那个眼神。
黑色的,充满感情的,怜悯的。
……怜悯的。
“我怜悯你。”
尤里安脸旁隐约浮现出一张熟悉又可憎的面庞。
佘洄盯着那双莹白色的眼睛,盯着那双悲悯地看着他的眼。
他看着救世主,看着尤里安,问出那个纠缠着他的问题: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尤里安:“什么?”
这一声打破幻象。
佘洄深深吐息,让自己恢复自持。
“坐。”他言简意赅。
尤里安踌躇了一下,还是坐回了原位。
佘洄此时却没有看尤里安,他俯首盯着面前的水杯,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待尤里安坐下沉默了好半晌,佘洄才开口。
“我。”他顿了一下,又陷入没由来的沉默。
渐渐地,尤里安开始感到担忧和不安,甚至有些疑神疑鬼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中计了。
是不是佘洄的目的就是将他拖在这,这又是他的什么计划的一环?
好在事情没有尤里安想得那么坏。
佘洄手指抽搐了一下,淡然道:“救世主玩弄了我。”
……也没那么好。
佘洄一开口就是这句震惊尤里安100年的话。
尤里安:“…………?”
玩…玩什么?谁玩弄了谁?
尤里安深深地看着佘洄,不语。
佘洄没有继上一句话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
“我设计伤害了救世主,他却用一种同情的,怜悯的眼神看着我,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善。
尤里安没有说出口,继续用莫测的眼神看着佘洄。
“而你,”佘洄说,“上一次我们谈话后,你也露出了这种眼神。”
“为什么?”
他抬头,面色平静地问。
佘洄上一秒还让尤里安觉得他是有什么大病,下一秒就宛如一个在向神父告解的罪人。
“我上一次伤害了你,我确信。”他低声说。
“我言语轻浮,不怀好意,高高在上,行事卑劣。”
佘洄的神色浮现出某种纯净的困惑。
“可你却对我产生了怜悯……”
“为什么?”
他喃喃地再次问道,看向尤里安,神色竟有些可怜,几乎像是一种祈求。
“请告诉我吧。”
尤里安:……
尤里安定定看着佘洄,慢慢地,他神色缓和下来。
佘洄等待着,视线中透着不自知的殷切。
他听到尤里安的声音和刚来时一样温和:
“我不知道救世主是怎么想的,但我的话,是因为……”
尤里安停顿了一下。
“我很……难过。”
他说,小小地、无奈地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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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