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干什么?”
韦浣烛先前扔了外袍,此刻只着一件白色里衣,他看着眼前孤身站在他院中穿着黑色夜行服的男人。
问他:“你是生怕府内侍卫看不见你吗?”
羊鬼……不,是杨寂。
杨寂右手提着一盏四方琉璃花灯,里间彩色蝴蝶展翅,栩栩如生,下方紫色穗子飘扬,花灯将青石板、夜行服、杨寂面容照得五彩斑斓。
真是好显眼一个刺客。
杨寂虽是各世家眼里的阎王,却被上京城不明真相的百姓称赞其端方君子,才貌双绝。
韦浣烛曾经还为此吃味儿过,他不就是年少轻狂当街斩了那个坏蛋一次,至今在百姓口中都是“空有相貌,然心难测”。
他倒是想让上京的百姓看看,他们口中的君子……是如何当的贼。
杨寂来到韦浣烛面前:“明日七月初七本想与你一起过,可父亲临时起意让我出趟远门,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所以……”
他看着手中亲自挑选的花灯,内心踌躇不前,可他惯来不露声色,道:“你收下。”
就当我陪着你。
“?”
韦浣烛不知道他在抽什么风,肉眼可见杨寂的身体、语气都僵硬极了,胳膊直愣愣抬起能和路边石灯媲美。
不过最吸引他的还是杨寂眼中强烈的渴求,那是身处高位者最不应有的东西,此刻却明晃晃地出现。
尤其,还是在与他同样高位的韦浣烛面前露出。
“谢谢。”韦浣烛笑意盈盈却并未接过那盏花灯,而是上前一步紧紧搂抱住杨寂的腰。
“虽然它出现得很突然,但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包括你。
“濯灯,我不在你会想我吗?”杨寂突然问道。
“啵——”
清脆的一声。
韦浣烛头脑一热用动作回答,过后才抿着嘴反问:“你说呢?”
今夜还在想着呢,往后只会更加思念成疾。
后背大掌缓缓游移,落在最是纤细脆弱的脖颈,再往上半分,即是亲吻的最佳姿势。
韦浣烛一颗心七上八下跳个不停,大有冲破血肉阻隔与杨寂亲密相贴的作态。扭扭捏捏从不是韦浣烛作风,但直言直语亦不影响此刻暧昧不清的氛围。
韦浣烛:“那你呢,会想我吗?”
杨寂毫不犹豫:“会。”
他微起身将韦浣烛脖颈处有些松散的里衣紧了紧,确保风不会侵进去,那道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会,时时刻刻都会。”
韦浣烛伸出食指小动作不断地戳着杨寂腰带,内心害臊但面上依旧正经:“你还要不要干正经事了?时时刻刻想着我干什么。”
幸亏天色昏暗看不太清脸,只因韦浣烛自己都感知得到脸颊的温度。
杨寂知晓他在感情一事上脸皮薄,不再逗弄。
轻笑一声后紧紧揽住他,依靠源源不断流经心脏的血脉将他滚烫面颊的想法一一捕捉。
“我可告诉你啊,不要以为我们关系那什么就可以随意笑我。”韦浣烛警告他,却还是乖乖靠在杨寂怀里。“你要是敢笑我,我就不让你进韦府了。”
“我爹可是对你没有好印象,你要是想有个真正的名分还得讨好我,靠我帮你游说。”
杨寂不管不顾一点点收紧手臂,头一次没有顺着他平日最期盼的名分往下说,而是前言不搭后语:“濯灯……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我也爱你。”韦浣烛遮住双眸中的震颤,亦不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嘴硬。
二人就这样安静地相拥,花灯始终被杨寂提着未放下过,此刻悬于韦浣烛背部,清晰地照在杨寂欢喜笑着却流泪的面容。
他怎么会不想要光明正大的名分,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短暂亲密拥抱过后,杨寂就走了,韦浣烛坐在未点灯的书房,看着一片繁星跨过时间交界变成散碎光点。
七星走进大开的门,低头跪地:“探子来报,杨世子回府后不到一炷香即快马加鞭赶在城门打开的一瞬冲出,目前动向未知。”
韦浣烛一夜未睡有些疲累地挥挥手让他下去候着,他要想一想。
城外荒郊野岭难以寻其踪迹,怕被杨寂发现探子又不能跟得太近,是有点难办。
他倒不是担心杨寂加害他才派人守着,毕竟杨寂与杨琮文吵架那晚自己就曾发挥毕生绝学平缓气息,装作熟睡后又偷偷坐在房顶听了全过程。
不厚道,但有效率,谁让他是情报处头子呢,杨寂一连几天外出,韦浣烛要是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那才怪了,被鬼附身了。
尤其是昨晚杨寂一些行为的反常,让他没来由地担心。且这种时候,杨琮文会让杨寂去哪呢?
上京有韦浣烛坐镇,杜家元气大伤,裴家……爱恨纠葛都顾不过来呢,只剩他杨家。
杜继元潜逃在外,本意可能是要去他一小妾的老家白川县,如今极有可能再次折返前去。
杨家……白川……杨家……白川……
“!”
“七星!”
韦浣烛心下震动,乍然起身大步走向门口,双手向内重重一拉,看向面前跪地听令之人。
“暗中通知周边各地,调集三分之一防卫秘密前来皇城,且严密布防宫内禁军,日夜不停!”
七星:“是!”
待七星走后,韦浣烛神情非但未放松,反而更加紧绷,目眦欲裂。两侧手臂骤然垂下,破空风声奏响,韦浣烛深呼吸几次才无力般地后退几步。
房门大开,里间的韦浣烛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起伏不定的细微话音却暴露了他不安的心。
“杨寂……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韦浣烛虽如此问,但心里却还是在不断地推翻自己。
怎么不会?!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能被称为亲人的人,是他的弟弟,拼尽生命保护的弟弟!
可又有一丝微弱希望,杨廖不一定在白川,那《欲语还休》只说想在白川县定居,可能他又去了其他地方也说不准,就算真的在白川也不一定被杜继元抓到,听说杨家二少的武功亦是人中龙凤。
可微弱臆想的光本就坚持不了多久,不等那把铁剪一开一合剪去灯芯,努力求生的过程就在一点点加快自己的死亡。
“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韦浣烛人生中头一次发出如此疑问,怎么办?
他该怎么对杨寂,又该如何对自己。
他恨极自己聪慧,不曾多开心片刻。
现在想来,杨寂一切的反常都有了缘由。
花灯犹犹豫豫地送,他还以为是不好意思,但平日里杨寂想干什么就干了,哪有不好意思这种意识。情话更是一句接着一句往外蹦,想你、爱你,明明是不知未来如何,只好在此刻将爱意说尽。
门外石桌花灯不复最初璀璨夺目,地上不规则光圈阴影一点点缩小,只待顽强挣扎一瞬即将彻底失去光彩。
倏然!
一双手自上方孔洞直入其间,亲自为花灯换了块儿蜡。
刹那,花灯重获生机,此地重现光辉。
“我的东西,我说了算。”
“我的人……”韦浣烛眼中再现狠厉,“亦我说了算。”
韦浣烛将花灯提起,格外小心地保护着走进屋内,只是左手皮肉有着细微发红,握虚拳颤抖不止。
一日接着一日,京中人心惶惶。
韦世子不知何时突然重返家中,自此闭门谢客,拒绝了所有人的探望。杜府大门紧闭,家主奔逃,杨家据传父子关系破裂,大吵一架后杨世子骑马出城不知所踪。
一切好像都在表明一件事,上京城马上就要变天了。
七夕佳节已过,转眼中秋又没,秋风比夏风猛烈了不知多少,吹的人眼里、心里发干,形如枯槁。
自那日杨寂走后再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皇宫内外亦是风平浪静,最多只有几个不起眼的小喽啰。
韦浣烛一身墨绿衣袍,大剌剌坐在正堂门槛处,洁白无瑕的皓腕支着手托腮,双目空洞地望向外面不时走过的人。
“公子,你都在这坐了好几分钟了,可别着凉了。”陈伯右手臂拿着披风,只觉自家公子实在是太不让人省心了,大病初愈怎能如此败坏身体!
每日竟挑着韦峰和陈伯顾不过来的时候悄悄跑来这里坐着吹冷风,一天来来回回不下百趟。
陈伯都觉得自己的体力被迫变好了。
陈伯带着任务来,眼睛一闭开口念经:“公子!那阿明和阿暗头都要挠掉了,他两一武将一下人懂什么折子啊,屁都费劲儿憋出来一个。”
陈伯深觉粗俗后主动打了一嘴,又继续道:“公子要是觉得这里景好,我让下人在这里建个亭子?”
也亏得陈伯敢说,正门入内不过十米就是个亭子,天底下再没有谁家敢这样建了。
——开门见亭,大凶。
韦浣烛眨眨眼缓解干涩:“不用了陈伯,我现在就走,亭子就不必动工了,我怕我爹心脏不好吓出毛病。”
见公子还能开玩笑,陈伯倒是放心一点,可也只有一点儿。那眼下乌青和苍白面容看得人心惊,生怕哪来一阵风将他吹倒。
离开前,韦浣烛最后看了一眼府外,依旧什么都没有。
他想,少时等不到父亲归家,如今,会等到杨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