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拜访

齐凛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出了门,他须得做些什么,不然良心难安。

小厮睡眼惺忪的跟在他身后,时刻听着齐凛的吩咐。

“备好马车,我要去一趟谢府。”

谢家二公子谢鹤然曾是他父亲的学生,求学时在府上住过三年,那时相处虽不是肝胆相照,也算有旧谊,他此去就是想请他在云濯这件事上斡旋几分,毕竟他现如今担任刑部郎中一职,总比旁人有办法。

唯一难办的就是这人性格像狐狸一样捉摸不透,父亲常常拿他来和自己比较,齐凛想到这里,神色黯然几分。

齐凛等了他足足半个时辰,一边喝着茶一边心如明镜这是谢鹤然在有意晾着他。

齐凛也不恼,求人办事,总是要拿出态度来,放低姿态,这半个时辰并非无缘无故,当年谢鹤然为着一篇文章同父亲大吵了一架,随后在院中跪下叩谢这些年的师生情谊,也是跪了半个时辰。

里头终于传话来让人进去。

齐凛起身整了整衣襟,跟着引路的小厮往里走。

谢家奉行勤俭之道,院落不大布置的却是别出心裁,尤其是那瀑布之境,非是能工巧匠不能做成。

他心中暗暗称奇,行路间已到了一处亭子旁,谢鹤然正在亭中安坐,面前摆着一张棋桌,自己和自己下棋。

瞧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笑吟吟道:“齐兄来了,坐。”

齐凛在他对面坐下。

谢鹤然和他同岁,生了一张乖巧无害的脸,只是怎么也藏不住眼中的狡黠,这就是个成了精的狐狸,齐凛想起父亲这样同他说过谢鹤然。

他向来过目不往,先生刚讲的文章他就能探讨个有来有回,那时求学的学子共有七个,哪个也不如他,只可惜谢家式微,不能给他太多助力,否则以他的才干,怎会只是个刑部郎中。

“无事不登三宝殿,齐兄有事直说就是。”谢鹤然一边说,另一边一颗黑子落下。

齐凛也不兜圈子:“云濯的案子。”

谢鹤然的手停顿了一下,随机还是自顾自地下棋。

“他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不要装傻,你明知我和云家……”

“那都是从前的事情了,你竟还耿耿于怀,不惜舍下颜面来求我。”谢鹤然似笑非笑。

齐凛不愿同他提及这些,虽和云绡今生有缘无份了,他也想竭尽所能帮她,到时把云濯救出来,好好劝告一番,让他们兄妹二人离开京城去过远离纷扰的生活,不再为这些旧事所累。

“这案子我经手了,可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他得罪的是什么人你知道吗?我倒成了夹在中间的人了。”

齐凛心中腹诽:那还不是你圆滑世故,谁都不想得罪,两头都想讨好。

“我不是同你说笑,太子那边打了招呼,让压着,二皇子那边也打了招呼,让往重里审,莫说是我,这尚书大人为了这事也是左右为难,上头两位贵人压着,我们这些人在他们眼中不过蝼蚁,还是低下头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别的不敢多想。”

“你齐府倒是家大业大,不还是善于明哲保身?找我来做什么,还不如去求你父亲,比找我有用的多。”

齐凛一听就知道他还在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只是他问过父亲也是缄默不言,不过是理念不合,那么多年的情谊轻易就能舍弃的吗?

“我知你心中有气,可万事向前看,从前我们一同求学的时候总是同进同出,这些年虽不常联络,我也不觉得就要从此断交,父亲是父亲,我是我,是两个人,你不要把对他的怨气转嫁到我头上来。”

谢鹤然叹了口气:“我知你说的有道理,你放心就是,从今以后我同齐大人的旧事一笔勾销,你我还算好友。”

“这便对了。”齐凛心中稍许宽慰,那些年父亲总拿两人比较,他也只是在父亲说是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从未因此生出怨恨来,他并不怨恨谢鹤然太过出众抢人风头让他压力倍增,他只是时常感念那些一同作伴苦苦求学的日子。

“我来不是为了为难你,你知道些什么同我透个底,不瞒你说,自从当年退婚后,我就一直寝食难安,总想着对不起云家,云濯入狱,万一有了三长两短,云绡就没了依靠,且那是同她相依为命的哥哥,我只怕云濯去了,她也活不成了。”

谢鹤然借着喝茶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讽神色,这云姑娘没了那些糟心事反倒是能过的更好呢。

“齐兄,你那位前未婚妻,如今人在哪里?”他突然没头没脑的来说这么一句。

“只是猜测她大概在什么地方,我一直在找她。”

谢鹤然一语点破了他的幻想:“她在宁安王府,你心里都有答案了,何必自欺欺人。”

谢鹤然换了个姿势,散漫道:“本不该同你说这些,看在你对我是真心实意的份上,就告诉你吧,薛世子喜欢那位云姑娘喜欢的紧呢,我与薛世子也有些交情,前日闲谈,他说待琐事完毕,他是要娶那位云姑娘做世子妃呢,心上人的哥哥,他定会费心相救,这些日子云濯可没受什么苦,世子早就打点好了。”

“听闻你下月就要娶妻了。”

齐凛摆弄棋子的动作一愣:“你消息很是灵通。”

“不是我消息灵通,实在是令慈逢人便说,恐怕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呢,我要是没算错时间的话,云濯入狱之时,你同那位阮姑娘已然定亲了吧,恐怕云姑娘那时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这才不愿接受你的庇护。”

“当年两家退婚之时我可正在府上求学,你连出去见她一面都不敢,现在又跑来献殷勤?”

齐凛闭了闭眼,怪不得,怪不得云绡同他那么绝情,本来以为她是还在生气,现在想来她只是对他这个人失望了而已,他总想要为她做些什么,实则什么都做不了,还会让她心伤。

谢鹤然似乎猜出了他此刻心中所想,笑了一下,宽慰道:“齐兄,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事情都过去了,齐家和云家早就没什么干系了,云绡如今在宁安王府,吃穿住行都是最好,你呢,安心准备自己的婚事,等到把阮姑娘娶进门后好好待人家,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我现在只当你是关心云濯,你放心,他若是有什么事我定然会同你知会一声的,稍后我还有公务要忙,就不留你了。”

齐凛沉默着点了点头,看着就是一副还没想开的样子。

谢鹤然哪管得了那么多,他稍后可是还有贵客要接待,那位可不是好惹的。

齐凛刚一离开他的视线,他就吩咐随从:“昨日让你准备的那些待客之物都准备好了?绝不允许有半分差错。”

随从诚惶诚恐地点头:“都按照公子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谢鹤然平日待客没这么讲究,府里也不会来什么贵客,准备都是简单舒适为主,今日这是谁要来了,随从自然没有那个胆子问。

齐凛出了谢府大门,小厮已经在外等候,他正要上车,就见街头拐角处来了一辆马车,马车走得稳,连驾车的车夫的衣着都是干干净净,仪态很好。

齐凛看着那马车左上角的标志,总觉得熟悉,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那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了下来,车夫跳下来,取了一个脚凳正正好好的搁在车旁,然后轻手轻脚的掀起车帘,一个人从里面不紧不慢的出来了。

那人身着一身浅绿色锦袍,袍子上别出心裁的绣上了些许竹子图案的银纹,腰间束一条玉带,虽不是什么张扬的打扮,可这料子和样式,并不是什么寻常富贵人家就能穿戴得起的。

再看这人的相貌,眉目疏朗,侧脸轮廓清晰,肤色白皙却不显病弱,宛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透着冷,待他不紧不慢的下了马车,侧过头跟车夫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齐凛离得远,听不清内容,只能隐约听见这人的音色清润,如同上好的清茶。

薛琼说完话,抬起头,随意的扫了一眼,正好就跟十步远的齐凛的目光对上了。

只是一瞬。

薛琼并没有无视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他神色浅淡,瞧不出喜怒,只是做了一个世家公子该做的事情。

齐凛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回礼,等他再想看仔细时,人早就进了谢府去了,一路畅通无阻,也不需要通传。

齐凛上了马车,愣神片刻后,才恍然想起那人是谁,薛琼!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想了想薛琼,又想起云绡,转而想象两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别说,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十分般配。

心下发酸,不真切的见了不会知道,他这下知道自己和薛琼差的有多远了。

他也有了自知之明,他并不能为云绡做什么了。

想起了谢鹤然劝慰他的话,下月就要娶妻了。

可不是,他替云濯奔走可以,但不能见云绡了,否则谁都对不起,他此刻只在心里暗暗希望薛琼没有认出他来,就到此为止吧,就当今日无事发生,过去的那么多年他都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就比如当年云绡声嘶力竭的哭喊,他只要捂住耳朵就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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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春色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