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催雨阁僻静,云绡早已醒来,却还是贪恋这片刻只属于自己的时光。
薛琼早就走了,在她将醒未醒之时。
“小荷。”她唤道。
小荷应声推门进来,见她已经坐起身,便快步走到跟前:“姑娘,奴婢这就来伺候您洗漱更衣。”
“世子走得早,走前让奴婢给您留话,今日怕会晚归叫您不必等他,还让奴婢看着您把今日的药喝了。”小荷一边说着一边给云绡梳头。
“知道了。”
待一切完毕,小荷照旧把拐杖递给了她,薛琼到底没真给她换新的,现在这些小事他很愿意顺着她的意思。
用过饭后,又到了每日的难题,这次云绡喝药很干脆,也没用蜜饯,她过了四年苦日子,这点药苦还能忍受,可她就是要薛琼心疼她。
她实在想象不出来薛琼在灶台前做糖的样子,他也只是寥寥几言带过,仿佛这样的事很平常。
她正发呆,任凭口中的苦涩在五脏六腑里蔓延,院外却忽地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少女声音轻快却又有些拘谨:“云姐姐在吗?”
是薛浔。
小荷连忙去扶云绡,为她提示了正确的方向。
云绡行礼,声音温和道:“薛小姐。”
薛浔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捧着些东西,这位云姐姐当是对哥哥很重要,她想着母亲教的,做事要周全,不能空手来,便把从通州带回来的东西拿了些来。
“你不要这样呀,不必给我行礼的。”薛浔忙上前,旁人也就算了,这可是哥哥的心上人。
云绡点了点头,薛浔把东西给了一旁的小荷后便很热情的牵住了她的手,她温声:“薛小姐请坐。”
“你叫我阿浔便是了,家中人都这样唤我。”薛浔在她身旁坐下,一眨不眨的看着这位宛如仙女的姐姐,心下可惜她看不见,不能真切地看看自己的相貌到底有多出众。
美玉微瑕,让人惋惜,却又明了这世间万物本该如此。
“云姐姐,我带了些小玩意来,知道你有所不便,就挑了些茶叶和香粉还有一枚团扇,这团扇上绣的是嫦娥奔月的场景,是我外祖那边的独家绣法呢,不外传的,我送给你。”
说着便把那枚团扇塞到云绡手里。
云绡接过来,指尖先碰到了扇柄,只轻轻一摸便知道这是玉竹的,再向上流连,丝绸柔滑如脂,虽看不见,可轻轻抚摸着那些细密的针脚,脑海中便浮现了嫦娥衣袂翩翩,怀着玉兔乘风而上,眼角处还含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我很喜欢,阿浔有心了。”云绡轻声道。
薛浔这样真心,她便也不必做些推辞之态。
薛浔见她这样说,心中一下子就欢喜了,哥哥向来纵容她,如今面对哥哥喜欢的人,她应当对这人千般好。
她想要拉近和云绡的关系,如今得偿所愿。
“云姐姐,我哥哥对你好吗?”她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云绡没料到她会这样直白地问,轻微一顿,她今年年方十六,薛浔只比她小一岁,可二人这些年来的经历天差地别,她的心智比薛浔成熟了很多,想的也很多。
想来薛浔现如今对情爱之事是懵懂又向往的,云绡内心斟酌着措辞,不想打击这姑娘。
“世子向来待人温和,对我也很好,我兄长遭难,多亏世子相助我才得以有栖身之所。”她这样含糊着回答。
“的确如此,哥哥向来宽以待人,只不过……”
“不过什么?”
薛浔想着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直言道:“不过也不是毫无底线的,凡是他认准的事情,任凭旁人如何说都动摇不了他半分,从前母妃为他相看京中贵女,他都会见面,也不知都跟那些姐姐说了什么,最后都是不了了之,倒也无人上门来找。”
云绡微笑着,听着她讲,薛浔性子活泼,有她在,她心中也轻快不少。
薛浔在兴头上,说了很多关于薛琼的事情,只是说着说着后知后觉,当着云姐姐的面说母妃给哥哥相看贵女的事情,这不是往人心上插刀子吗?
母亲教她的还是没学会,唉。
“怎的不说了?”云绡见她声音越来越小,一直到不说话了,轻声问。
“云姐姐,我不该同你说哥哥相看的事情的,哥哥喜欢你,那你便是在他心中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了。”
云绡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还当是什么事情呢,薛浔果然心思纯净,还顾及着她的情绪。
“阿浔,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云绡不在乎这些。
薛浔诧异,怎会不在意呢,想了想,只当云姐姐是为了宽慰她,也就不想了。
“云姐姐,母妃她是否来问过你?”薛浔向来害怕柔嘉公主,因此说到这两个字都是小心翼翼的。
“不曾。”云绡在宁安王府这些时日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薛琼也没想刻意隐瞒她什么,这府里的两位女主人她更是有些了解。
传闻柔嘉公主极看重礼法,向来不怒自威,又身份贵重,薛琼是她唯一的孩子,他的婚事,必定慎之又慎。
云绡想了想自己,也只是轻叹一口气,虽然不想承认自己是罪臣之女,可在外界看来她就是这样一个身份,能够活下来那是陛下法外开恩,现如今又瞎了眼睛。
薛琼说要娶她,可他越不过柔嘉公主这一关,何况还有宁安王。
薛浔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不禁为哥哥和云姐姐担忧起来,又想到自己的婚事,心里也难受了。
在她眼中,哥哥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这次也不会有例外,这样想着,勉强是安心了。
“云姐姐,你不要担心,哥哥做事向来认真,他既然喜欢你,那一定会排除万难把你娶回家的。”
云绡并没有笑薛浔的天真,很少有人为她说话了。
沈医师来为她针灸,临走前说她这双目的情况已然有所好转,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她便能复明了。
云绡听着,心里虽然高兴,但也不显露出来,这世上的事总有变数,她不想高兴太早,到时候空欢喜一场。
到了傍晚,天色暗下来,屋内点起了灯,小荷正在绣帕子,这是她们从前谋生的一份来源,她已经习惯了,多攒些银钱总是没错的,心里踏实。
云绡并无睡意,自从失明后,她处处都需要人照顾,废人一个,后来有了些心气后就找些眼盲也能做的事情,比如给人洗衣服,她从前哪干过这些,一开始洗的不干净,小荷就会偷偷帮她再洗一遍,后来小荷拗不过她一定要亲自洗好,就在一旁看着,直到云绡掌握好了力度。
她已经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了,也不想成为旁人的拖累。
抚摸着自己的双手,这才发觉已然光滑了许多,这些日子又让她过上了从前那种锦衣玉食的生活。
院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薛琼走了进来。
“还没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云绡听出来了。
“等你。”云绡如实说。
薛琼忙碌了一天,听到她这两个字便也觉得值了。
他走到她身旁坐下,云绡闻到他身上有一股不同于往常的气息。
“今日去见了两个犯人,你鼻子倒是灵敏,我来见你前都已经细细洗漱过了。”薛琼注意到了她微皱的眉头。
“血腥气不是能轻易洗掉的。”云绡轻声说。
薛琼愣了一下,想来当年的乱象对她的影响颇深,思及此处,心便又软了几分。
“你不喜欢,我以后便尽量少去那种地方。”
云绡点点头,其实这并不是一种气味,而是一种气息,她感觉得到。
“今日阿浔来了?”催雨阁的事情瞒不了薛琼。
“她来陪我说了些话,还给我带了些东西。”云绡如实说。
“你不要紧张,我又不是把你当成犯人来盘问,只是同你说说话,想多了解你一些罢了。”薛琼看她身体紧绷,叹息道。
云绡倒不是怕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对大多数人都抱有戒心。
“我不是紧张,只是这些年遭逢一些事情,面对人总是放不开,或许我们多相处些时日就好了。”
薛琼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当年陛下处理了云大人,其中似乎另有隐情,虽未直接降罪云家,可收了宅子和财产,云家没了主心骨,四分五裂,云家兄妹两人流落在外,可谓一下子跌入泥潭。
总有些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人,两人起初的日子并不好过,还险些丧命,薛琼想了想,那一年若不是他善心大发命人出手相助,今日的光景也就不复存在了。
还好当初没有嫌麻烦见死不救。
“我们有的是时间,云绡,母亲想见你。”薛琼道。
云绡早知会有这么一日,也不意外,她总不能躲在催雨阁一辈子。
“你不想见,我为你挡了就是,母亲她不会不顾及我。”
“一日,两日,十日……难不成要帮我挡一辈子,我去见就是了,你也不要为难。”云绡笑着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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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