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司的人最近深刻感受到了云琛的变化。
首先,回家十分积极,到点了基本找不到人。好不容易半路截住他,一听事情不紧急,干脆挥挥手让明日再议。
再者,整个人变得十分难约。当天约他喝酒基本没戏,提前几天约吧,这位大爷还要思索半晌,一脸不情愿地勉强答应。
刘奇几人知道一点内情。
在云琛面前很是挤眉弄眼地起哄了半天,人居然也没生气,于是信心倍增。
一段时间后,整个殿前司都知道了这事。
云琛自知远没到他们谈论的那步田地。
他只不过是单纯地觉着,一个人独行太久,突然多了个人在家里等着,像是有了牵挂一般,而那个人恰好一切都很合适,能够和他说说话、喝喝茶,真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
有时他也会走神,想洛微这会儿应该在做什么?是窝在贵妃椅上看书,还是在屋外晒太阳?
洛微整日待在屋里,睡着的时间倒比清醒的还长。
云琛怕她长此以往闷出病来,提了好几次让她在院子里散散步。
结果洛微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死性不改地抛诸脑后。后来说得次数多了,她干脆在外头支了一把椅子,每天腾出半个时辰晒晒太阳,姑且应付交差。
云琛心想女子本就柔弱,之前又受过伤,娇养一些也无妨,便随她去了。只吩咐了阿福和梧桐苑的几个丫头,平日多上点心。
这日,云琛正准备如往常一般准点回家。
谁知皇帝容恒听说了风回楼之事,特意把人叫到面前打趣。
“我只是看她行为举止不似风月中人,担心是哪家小姐被拐了出来,又怕与前些日子的红莲教有关,这才出手买下了她,”云琛毕恭毕敬地站着,脸上却颇为无奈。
容恒却不以为然,慢悠悠地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说道:“你这话骗骗别人倒是可以,朕还不知道你?就算那洛微身世有异,你大可以当场就把人扣下送去京兆府,用得着又出钱又出地方的……听说最近还为了这姑娘的事情四处奔走。啧啧,当真稀奇呐!”
得,看来这回连名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姑娘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家里可还有什么人?听六喜说生得极美,舞也跳得好……”容恒满脸八卦,兴致勃勃地发问,恨不得当场就让人再上两碟瓜子。
云琛一个字都不想搭理,偏偏对方又是皇帝,只得木着脸,一五一十地回答:“看样子应是双十年纪,长得是挺好,舞跳的一般。只是之前摔到脑袋失忆了,什么事都问不出来。”
容恒琢磨了一下,热心提议道:“若是姓洛,翰林院倒是有个学士姓洛,吏部也有,朕改明儿去帮你打探打探?”
云琛生怕容恒下一刻就拉着某个大臣询问人家有没有丢了个女儿,连忙拒绝。容恒见状也不好太为难他,勉强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而安慰道:“你也不必太过纠结。就算她真是个舞姬,只要你喜欢,朕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且不说前因后果,单是容恒此时这番话,不由让云琛心里一暖,生出几分君臣之外的亲情来。他正想开口抒怀,又听容恒兴趣盎然地继续盘问:“来,你再和朕说说这个姑娘的情况……”
刹那间所有情感烟消云散。
云琛强行压下所有情绪,耐心地,一一满足了对方所有的好奇心。直到容恒自己也觉得再问不出什么了,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这边云琛刚在心里松了一口气,那边容恒就自然而然地提起另一件事:“前几日云澹递上来的折子,结尾那儿又夙夜忧叹了一番你的事情,朕本来正发愁。”
说到这儿他特意停顿了一下,打量了云琛好一番,方才喜滋滋道:“这下倒是有了交代,待会儿朕就亲笔给他回一封信。”
云琛放弃了挣扎,生无可恋地回道:“随皇上高兴。”
容恒也不在意,换了个舒服的坐姿,自顾自地在那儿感叹:“要朕说,云澹这兄长当的也是忒不容易了!自从当年你从边关到了殿前司,他就老觉得亏欠你良多。这么多年简直操不完的心,没少求着朕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云琛忍不住出声反驳:“谈何亏欠?边关艰苦,京中安逸,又能常伴圣驾左右,何尝不是他为我承担良多。我哥这个人,轴起来真是一百遍都和他说不通。”
“那是你两兄弟的事儿,朕可不管,”容恒摆摆手,又把话绕回了他感兴趣的地方:“云澹这些年的标准可是一降再降,起初毫不客气地给朕洋洋洒洒列了几页纸,如今就只剩‘人’这一个字了,可怜……可怜呐!”
云琛的好脾气被耗了个一干二净,满脸冷漠地听着容恒在上头感慨万千,敷衍式地应和两句不疼不痒的话,就想等着这位九五之尊过足了瘾,好放他离去。偏偏容恒说起来没完没了,越说越有兴致,最后非要拉着云琛一起吃晚饭。
可惜这饭吃得着实不太平。两人还没吃上一会儿,宫外就传来了急报。
三司盐铁副使尹佑宁在府中被害,书房一片狼藉,墙上留有红莲教的记号。
得亏府中下人警觉,京兆府来得也够快,凶手当场就被捉住了。
目前来看,此事与红莲教脱不了关系。
虽说未有误事,但兹事体大,京兆府尹不敢做主,急忙找上了刑部并上呈中书,最后一路报到了容恒这里。
容恒面色倏地沉了下来,一把将筷子拍在桌上,问道:“朕记得,以往红莲教的案子里,应该没有诛杀朝廷命官的情况吧?”
宰相严明光背脊一紧,谨慎回道:“皇上圣明,确实没有。以前都是背地里作乱,多是聚众诈骗、拐卖人口一类,就连命案都少见。更何况,皇上前段时间下旨禁了红莲教,各地都反映消停了许多,应是元气大伤才对。这……”
“哼,”容恒冷笑道:“墙上明晃晃地留着红莲教的记号,这是警告朕呢,还是在向朝廷宣战?”
说完便罢,容恒也不指望这会儿工夫就能水落石出,直接下令:“这案子京兆府查不了,凶手移交给白临兴,由大理寺出面查。至于京城里头,梁安河来干这个事儿,侍卫司全城搜捕,只要是红莲教的人,都先拿下再审。”
想了想,他又问刑部尚书杨云:“红莲教的案子此前是程平在管吧?”
杨云称是,回道:“程平刚把各地报上来的案子汇总,应该还需几日才能整理出来。”
容恒点点头,吩咐道:“无妨,让他接着管,不急于一时。尹佑宁的案子大理寺先查着,回头查得差不多了一并拿给程平,杨爱卿也在一旁把把关。”
众人领命退下。
云琛瞅了个空档也跟着退了出去,正安排下属立刻更换班次,全面排查宫内安全。结果听见身后有动静,一回头就瞅见了容恒笑眯眯地站着,眼神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云琛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道:“皇上有事吩咐?”
容恒挑了挑眉,贱兮兮地说道:“朕看你之前魂不守舍地想开溜,正默默在心里算着你能忍到几时,怎么这会儿反倒不回去了?”
“虽然皇上未提,但京城里既然发生了如此大案,我对皇宫内的安全也放心不下,”云琛抱拳行了个礼,正色道:“也请皇上多加注意,无事就不要四处乱走了。”
容恒忍不住哈哈大笑:“小琛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就差把恼羞成怒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云琛想起今日以来皇帝的所做作为,终是忍无可忍,恶向胆边生:“幸亏我当时还未出生,不然要成了皇上伴读,恐怕早就被气死了。”
容恒也不生气,笑得愈加开心:“你要做朕的伴读,朕还不想要呢!想当年,你出生的时候朕也去抱过你,扭来扭去,一点都不安分。后来长大了,愈发讨人嫌。每次都能看到云将军满院子追着你打,云澹就在后面拉拉这个,又劝劝那个。”
说着说着,容恒看向远方,神情渐渐怅然,叹道:“现在是云澹变成云将军啦,可性子却一点没变啊。从他北上那日起,如今快八年了吧。”
云琛眼里亦有感伤,嘴上却宽慰道:“如今天下安定,将军们亦是得偿所愿。”
容恒摇摇头:“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阴沟里的人要搅动风云。你且看着,尹佑宁之事只是一个开始,今后只怕还有得热闹。”
他面色虽凝重,却无半点焦虑:“不过也无妨,他们设局,朕就破局。太平日子过久了,有东西跳出来警醒一下,让朕顺便逮住些蛀虫老鼠,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云琛抱拳道:“皇上放心,我必定会保护好皇上,守卫皇宫安全。”
容恒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朕对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有事就和朕说。去吧,朕也要好好琢磨怎么写信说你的事。”
看吧,咱这位皇帝,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把人从感动不已的边缘,立刻拉回到咬牙切齿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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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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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八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