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平夏的路可以称得上熟悉。
行至一半,路过华山时,洛微记起儿时旧事,心念一动上了山。
冬日严寒,华山已被厚厚的白雪覆盖,陡峭山岩上凝结成冰层,似锋利的兵刃要将天空划破。松间山风呼啸而过,卷起片片雪花。
越往上走,雾气越重,云雾环绕在四周,飘飘荡荡,触手可及。
路面结了冰,不太好走。江南的马养尊处优惯了,这会儿重重喘着粗气,焦躁地用前蹄刨地,不愿再往前一步。洛微翻身下了马,拍了拍马脖子,柔声哄道:“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我们不到山顶,只在半山腰。”
这下更是助长了马儿的嚣张气焰,直接稳稳站在了原地,以实际行动宣告撂挑子不干了。洛微无奈叹了口气,取下了马背上的行囊,解开缰绳退到一边:“罢了。这上面天寒地冻的,你即便上去了也难熬,下山去吧。”
话音刚落,相伴多日的马利落掉头,招呼也不打,头也不回地朝山下狂奔而去,甚至连中途的几次打滑都难以阻挡它下山的熊熊决心。
果然是没什么情分可言呐,洛微摇摇头,继续朝山上走去。
她方才也没瞎哄骗,再有一顿饭的工夫,就到了目的地。此处距离山上的华山派还有一段路程,恰巧藏在某段小路尽头的一块凸起巨石背后,颇为隐蔽,常人往往难以发现。
旁边有一个浅浅的山洞,勉强容下一人,可供人歇脚,聊胜于无地遮挡风雪。
洛微随手折了一段松枝,将上头覆盖的白雪抖落干净。走到记忆里的位置,泥土已经被冻得很结实了,她想了想,将内力灌注到松枝,在雪地表层轻轻划了个圆,里头的雪和冰便渐渐融化了,显露出松软的泥土。
时隔久远,洛微有些拿不准埋藏的位置,担心一掌下去打烂了东西,岂不可惜。她在四周寻摸了半天,找到一块形状还算合适的扁尖石头,蹲在地上,三下两下地挖出了里面埋的一个坛子。
“运气还不错,第一回就找到了东西,”洛微暗自嘀咕。
之后,她如法炮制,在不远处找到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坛子。
但接下来就没那么顺利了,附近的地面几乎被她刨了个遍,也没能找到最后一个坛子,反而累得气喘吁吁。
“算了!”洛微把手中树枝一扔,直接宣告放弃:“这么多年过去,没准儿已经被人挖走了。两坛三坛的,说到底也没多大区别。”
洛微拾起两个坛子,晃晃悠悠地抱着走到洞口。她也不讲究,直接扫开积雪坐下,先拿起其中一坛,轻轻拍去上头泥土,把封层打开,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她低下头轻嗅了下,取出帕子擦净坛口,另一只手遍遍摩挲着坛身,叹道:“确实是上好的女儿红呢,就是时间久了点。说是十八年,现在算起来都二十二年了……”
说罢,洛微举起坛子喝了一口,登时被刺激得眼眶泛红,干咳不已。唇齿间有不同的味道掠过,有甜,有酸,辛味过后,余下满口的苦涩。
人间百味,也不过如此。
洛微觉得挺好,又仰头喝了一大口,这次没再被呛到。身上和周围的雪地上都洒了酒,是澄澈透明的琥珀色,她也懒得管,抬起手随便用袖子擦了擦脸,才发现已是满脸湿润。
只是不知是泪水,还是洒泼了的酒。
酒越喝越多,洛微身上寒意渐渐消散,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朦胧不清,隐隐约约能看到前头站着个美貌妇人,一手持团扇,一手牵着个粉衣女童。
“大雪天的,拿个团扇也不嫌冷,”洛微还知道在心里吐槽,却眼睛也不眨地盯着妇人瞧。
过了好半天,她小心翼翼地唤了句:“师父?”
妇人正好噗嗤一笑,满意地答应了声,笑着埋怨自家徒弟不省心:“我说不要你来吧,你非得跟着,现在到门口了,又闹别扭不肯进去。”
女童气呼呼回道:“我是听说华山很好看,山脚下的村子也很有趣,再不济还可以和华山派的比试武功。结果到了这么多天,每天都陪你见无聊的人,说无聊的话,而且那些人动不动就捏我的发髻。”
“你那算什么发髻,也就两个小揪,”萧韶哈哈大笑,被她说得手痒,立刻伸手也捏了捏,眼瞅着女童急了,才连忙哄道:“微微乖,听说这华山派的弟子个个丰神俊朗,师父这次去帮你说个娃娃亲如何?”
小洛微一跺脚,怒道:“我才不要!”
萧韶又哄她:“那我带你去山下村子逛逛?村口有一家卖的酒不错,用的是华山上的水,自家种的好米,而且可以在一旁看他们都是怎么酿酒的。”
小洛微一听自然十分心动,但想到萧韶此行目的,又迟疑地拒绝:“这样不好吧,华山派的人还在等着……”
萧韶满脸轻松,无所谓地摆摆手,笑道:“那倒无妨,你不是说了,无聊的人说无聊的话,上面不缺九韶宫一个门派,我们晚点去也不会有人发现。”
“走吧,”萧韶重新牵起小洛微的手,调转方向从原路下山,顺便绘声绘色地给她讲故事:“我突然想起一个关于酒的典故,在江南啊,家里有女儿出生的时候,会在桂花树下埋一坛好酒。待到女儿长到十八岁出嫁时,就把酒挖出来一同送到夫家。这酒啊,叫作女儿红。”
小洛微正听得入神,结果对方果然下一刻就不正经了起来:“你说我们要不要干脆也买上一坛子酒?虽然现在晚了六年,但也差不离,大不了我再多留你几年呗。”
“师父……”小洛微晃了晃她的手,表示不满。
“好好好,”萧韶住了嘴,话锋一转又问道:“不过我还有个女儿红的故事,你想不想听?”
小洛微犹豫了下,点点头,两度迈进了同一条河流:“想的。”
萧韶哄骗得心满意足,笑容愈发得意,口中果不其然接着原先的话逗她:“我们可以把酒坛埋在华山,万一你以后嫁过来了,那直接挖出来送上门,岂不是比在九韶宫方便?”
等终于惹得小洛微满脸怒容、掉头欲走时,她才笑眯眯讲起了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江南有一个大商人。此人心肠歹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却十分疼爱自己的女儿。他知道自己难有善终,迟早要遭报应,偏偏想要女儿平平安安、长命百岁。于是啊,就在她出生那年,求了一道符,埋下了一坛酒……”
过了大半天,两人才重新走了回来。
萧韶手中提着两个酒坛,小洛微怀里抱了一个。萧韶四处张望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处合适的位置,忙招呼徒弟把酒放下。
小洛微嘟嘟囔囔:“你不是说买一坛酒么,怎么现在变成了三坛?”
萧韶大大咧咧地回道:“我仔细琢磨了一番,一坛酒太少了。万一你遇人不淑,将来再嫁,就可以再带一坛过去。要是还不行,我们就再来挖一坛。”
小洛微抬头问她:“要是三坛都用完了呢?”
萧韶摸摸她的头,笑道:“那我们不嫁了,回来师父养你。”
她递给小洛微一把小铲,煞有介事地分配任务:“这里地方不错,位置不显眼,又是避风口,有这块大石头的话,将来找起来也容易。你自己挖一个坑,我挖两个,公平吧?”
小洛微没什么意见,自己找了个顺眼的地方,蹲下身子吭哧吭哧地挖起来。
萧韶嘴角一扬,转身走至一旁,掌起掌落,瞬间就在地上留下了两个坑。她提了酒放进去,回头看小洛微挖得认真,也不出言提醒。自己慢吞吞找了块石头坐着,悠闲地欣赏山中风光,以及,小徒弟卖力劳动的独特风景。
老实的小洛微对此一无所觉,专心致志挖了半天,终于挖出一个深坑。她把旁边放着的酒稳稳当当放了进去,仔细掩埋好。等做完了自己的活,她一抬头发现萧韶老神神在地坐着,只当师父动作麻利,并不觉得有异。
只是瞥见萧韶的两个坑还敞着口,小洛微忙提着铲子跑过去,小心把土堆盖上压实。萧韶只顾抱着手看徒弟忙碌,笑眯眯地嘱咐道:“你可得把位置记好了,免得将来找不到。不过一次只能挖一坛……”
话刚出口,萧韶自己先乐了,改口道:“倒也不必,要是真的喜欢,那全挖出来也不错。”
是不错。
洛微晃了晃手中酒坛,里头已经空了。她把空坛随手一丢,重新开了另外一坛,还是同样的女儿红,一口接一口,不知喝了多少。直到眼前景象完全消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才终于昏昏沉沉睡去。
醒来时,天色已然昏暗。
寒风凛冽刺骨,裹挟着空中飞舞的片片雪花,源源不断送进洞里。一时之间,竟不知身处黎明,还是已近黄昏。遥望远方山口,地平线的位置,有光斜斜照过来,但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洛微只觉头痛欲裂,费劲地睁开双眼,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勉强让自己清醒一些。毕竟不是适合休息的地方,她起身时半个身子都是麻的,手脚僵硬,一个不小心就踢到了脚边的酒坛。
十分响亮的“咚”声唤回了洛微的意识,她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拾起坛子,里面居然还剩半坛酒。
洛微干脆将水囊塞子打开,翻过来倒空了水,把酒装了进去。
原来大梦一场,也没什么不好。
入梦时,满城烟柳,灯火依旧。
故友亲朋皆在,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举头共看天悬星河,俯身轻拥花香入怀。
至少能得一响贪欢,一宿安眠。
洛微一手提剑,一手拿酒,一个人孤零零地,下山了。
谢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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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旧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