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彼岸花

程平张口就想解释,话未出口突然意识到什么,眼中涌现出难以言喻的兴奋,激动地一拍手,说道:“是了,多亏你提醒了我,差点就被含混过去了……”

林文不明所以,呆呆立在原地,直到肩上猛遭了几次重击,才发现上首的程平早冲到了他面前,毫不手软地上下拍打着他:“你替我去趟刑部,把我此前整理的红莲教卷宗都带回大理寺。然后你只需做一件事,逐个查看里面记录的红莲标记,相同的、不同的,都记下来告诉我。明白么?”

说这话时,程平的表情与先前迥然相异,绝对称得上和颜悦色。

林文受宠若惊地点头,程平却还是觉得差点什么,不甚满意。

他扫视一圈,从大理寺那群不甚中用的人里找出几个身形壮硕的来,吩咐道:“你们几个跟着去搬东西,搬完就回去,不用再来了。”

林文颇有些诚惶诚恐,忙道:“草民岂敢劳烦各位大人……”

可惜话音未完就强行被程平打断,他抬脚越过林文,边走边道:“啰嗦,既然给你派了人,你就老老实实带着去。有那闲心,多想想有没有搬漏了、搬少了,别的少费心思。”

“对了,”程平一只脚已跨出了门,又突然回头交代道:“以后和我说话,用不着称草民了。”

林文没往深处想,直愣愣地应下了。反而是跟在后面的云琛,见状拱了拱手,笑道:“恭喜恭喜,你这下有编制了。”

林文这才明白过来,不禁露出几分喜意,连忙躬身向程平道谢。可惜这番感激肺腑之情,只换来了程平的脚步不停以及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去干活?”

出门以后,程平还没迈出几步,就被闻讯赶来的秦夫人当众拦下。

她听说程平几句话就放过了早早认定的罪魁祸首兰茵,又命人把韩况的尸身搬去大理寺,心里愈发不满,怒气冲冲地责问:“兰茵那小蹄子一肚子坏水,昨日夫君死的时候,只有她在近前。我看就是她杀的人,你为何要轻易放过一个凶手?”

程平冷笑道:“是么?那我也想问问秦夫人,为何韩况离席那么久,你不仅不去催促,还想着法子地帮他圆场?”

秦氏一愣,侧过头不自然地回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敢管老爷们的事?”

“只怕不是不敢管,而是见惯了偷鸡摸狗的事情,习以为常地充当粉饰太平的帮手罢了,”程平嘲讽道。

秦氏又羞又气,被程平口中直白的内宅不堪所激怒,整个人变得声嘶力竭:“我一个内宅里的妇人,如今死了丈夫,更是没人放在眼里。我就想问问,你一日破不了案,我家大人难道就要在你的地盘里被多扣下一日?他生前被你搅得日日不得安宁,如今死了,你是不是也不肯放过他?”

程平退开几步,冷淡回道:“秦夫人未免太小看程平了。我可不像韩况,虽看不惯他,但从来不会拿真相开玩笑。秦夫人放心,不等他过完头七,案子自会告破。”

秦夫人面露讪讪,满脑子的昂扬斗志散了大半,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梗着脖子说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云琛看程平一路面沉如水,好心出言开解他:“世事无常,如今很多事情都在渐渐往好的方向改变,你想开些。”

“想开?”程平满脸嘲讽,指着地下厉声问道:“真相不明,如何安心?你倒是去问问地下枉死的人,他想不想得开?”

程平虽然性格奇葩,但会如此反应,也是有缘故的。

如果说起来,就得从程平与云琛刚认识、程平进刑部后的第一个案子开始了。

京城里有个富商横死家中,周身财物被洗劫一空。大理寺经过调查,断定是此前借住的穷亲戚见财起意,于是立刻把一个名叫骆如晦的书生抓进了大牢。

那时的大理寺卿,就是韩况。

而程平和他的梁子,也是那时候结下的。

程平偶然见了此案的结案报告以及骆如晦的供词,觉得案件尚有疑点,不应草率定案。可惜人微言轻,根本没人搭理他。他接连受挫后,心一横,干脆到殿前击鼓告御状。

为官者食君禄,再告御状,未免不合规矩。

幸亏那日殿前是云琛当值,眼明手快地把人拦下来。等问清缘由,他想了些法子,把折子递到了御前。后来容恒下令重审此案,凶手果然不是骆如晦。

可惜真相来得太迟,骆如晦在狱中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最终也没能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

重见天日的,只有一具血淋淋的尸体。

有人顶包,有人改供词。

韩况在其中的牵扯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最后不痛不痒地得了个惩戒,还是当着他的大理寺卿。

程平不甘心,憋了一股劲儿死死地盯着韩况。

大理寺掌刑狱,原本与刑部界限分明。

程平软磨硬泡了皇帝许久,生生要来了命案的复审权。这么多年下来,他硬是将韩况过手的每件案子翻了个底朝天,搅得大理寺骂声四起。

皇帝案上堆满了参他的折子,容恒每次乐呵呵地看完,就随手丢给六喜当柴火,很是管了御书房数年的温暖如春。

而韩况,从最初的针锋相对、寸土不让,这些年渐渐龟缩了起来。

世事难料,当初骆如晦下葬的时候,谁也想不到,韩况会有死于非命这日。

云琛亲历这段过往,知道程平的心结,所以听见这番不甚友好的话,也没和他计较:“我不是让死者放下,我是说你。人有时候太执着一件事,即便是好事,也容易误入歧途。韩况既死,你如今该放过自己,从往事里走出来。”

程平哂笑一声,翻着白眼道:“那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我确实不放过别人,可从来没有不放过自己。我想要的,就是扫净世间所有不平事,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任何一个疑点错案,都别想从我眼前混过去。”

各有各的选择,话到此处,已然足够。

云琛转而提起案子的事情:“韩况虽然对外标榜自己爱洁,但其实极为好色,隔三差五还在外面买丫头进来。所以宴会上韩况迟迟不回,下人们也心知肚明,秦夫人更是会费力帮他遮掩。”

程平早巴不得回到他最关心的案情,立即口出恶言:“老色鬼!也不拿个镜子照照,年纪大得当人家爹都绰绰有余。兰茵本来是个粗使丫头,一直都分在院子里扫地,结果某天被韩况看上了,就给调去了他的房中。”

云琛道:“这么看的话,兰茵确实有作案的动机和时间。”

“但是案发那日,她确实有足够的不在场人证,很多人也有,”程平话音一转,又道:“不过,如果韩况真正的死因是颈骨断裂,而非心口那个大窟窿的话,那他的死亡时间就要往前推半个时辰。那,就不好说了……”

云琛见他走的方向,正是关押一众下人的位置,便道:“所以你也并没有排除兰茵的嫌疑。”

程平奇怪地看他一眼,说道:“那是自然!我送她去治伤,只是因为无论她做下何事,都不是动用私刑的理由,只能依律处置,不然要国法做什么?”

他又道:“而且我现在能初步判断,凶手不止一个。或者说,促成韩况一案的人不止一个。”

云琛联想此前的安排,恍然道:“难怪你让林文去查红莲教的标记。”

程平点点头,两眼放光,颇有些自得:“不错,世人都称红莲教,韩况房里的墙上,画的也确实是红莲花。但估计很少有人知道,红莲教的印记并不是红莲花。或者说,并不是你们下意识在脑中浮现出的那种红莲花。”

他在虚空比划了几片花瓣的形状,说道:“而是曼珠沙华,也称彼岸花,有说法是通往冥界的花。像之前吴佑宁的那个案子,留在墙上的就是曼珠沙华。乍一看相像,但完全不一样,而更为关键的……”

“那朵曼珠沙华是用血画成的。”

“吴佑宁的心头血。”

这等残虐,云琛一惊,骨缝间一时滋生出无尽的寒意。

程平又道:“而韩况这里的红莲却是由朱砂所画,所以我一开始判断不是红莲教所为。但林文那小子提醒了我,我的判断也不全对。如果捏断颈骨已经能杀人,为何还要多次一举?如果凶手也是要取心头血作画的……”

他及时收了声,手指无意识地合拢又放松:“假设第一个人捏断韩况脖颈,杀了韩况,准备取心头血作画,那这个人的行事风格就很像红莲教。至于不像的地方,白天杀人,致命伤在颈骨,凶手武功高强。”

“但韩况胸前伤口明显要晚于颈伤,如果是第二个人准备取血作画,偏偏又画了朵红莲花。与其说是记号,不如说像在帮助第一个人遮掩。”

云琛道:“我看了韩况胸前的伤口,不是一刀而成,凶手连戳了很多刀,后面受伤的时间会掩盖住前面的时间。”

程平点点头,说道:“是了,就是这个伤容易让人先入为主,下意识以为是红莲教,偏偏又真的似乎与红莲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奇哉怪哉!”

“不过还有另一层考虑,我让林文去查的,”程平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沉甸甸的乌云压住了日光,教人难以分辨当下的时辰,应该是快入夜了吧:“我突然有些好奇,各地报上来的红莲教案,有多少是红莲花,又有多少是曼珠沙华?”

“心头血……彼岸花……”程平在口中念叨,暗想这无论怎么看,都像是深陷黑暗的过往啊。

不知不觉走到了地方,程平毫不犹豫地进去,回头招呼道:“走吧,我们先去看看那个叫兰茵的丫头。”

谢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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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红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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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韶歌
连载中林奂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