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娘惴惴不安地领了人送到包厢,双手奉上卖身契。
云琛接过看了一眼,开口问道:“你叫洛微?”
“是,”那姑娘低垂着头,看不清楚表情,恭敬答道。
云琛又问:“哪里人士?”
“我……”眼前名叫洛微的姑娘刚起了话头,就被胡三娘急匆匆打断。
她斜睨了洛微一眼,眼神似有警告之意,面上却是亲切得很,笑道:“洛微是城外金水村的,前几年家里生了弟弟就把丫头给了奴家。洛微这名字还是奴家给取的呢。”
云琛冷声道:“我问你了么?”
胡三娘吓了一跳,但又很快重新鼓起勇气,满脸堆笑:“奴家一时情急,还请大人恕罪。只是养了她这么些年,跟亲生女儿似的。这丫头平日嘴笨胆小,奴家担心她第一次见面就惹恼了大人,这才着急说了话。”
老主顾刘奇看不下去了,在一旁帮着打圆场:“哪有你这样问话的?搞得跟衙门提审似的,把人脸都吓白了。我看洛微姑娘也累了,不如先派人送她回去?”
云琛看了洛微一眼,没再吭声。
这胡三娘惯会察言观色的,眼珠一转就知道有戏,赶紧欢欢喜喜地说道:“正该如此呢。奴家脑子笨,一心想着着这丫头有福气,能跟了大人,心里高兴得不得了,竟然都忘了正事了。只是云大人您看,奴家把洛微送去哪里比较妥当?”
云琛沉吟了片刻,方道:“送到我的别院去吧。”
“奴家这就去办,”胡三娘满脸笑容,扯着人说道:“还不快谢过云大人。”
洛微依言拜谢,除此之外再无二话,低头随着胡三娘下去了。
那边房门刚一合上,这边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调侃:“我跟了老大这么久,第一次见他动心。要不是我今天就坐这儿,眼睁睁地看着这稀罕事儿,那换谁说我都是不信的。”
凑热闹的人向来是不缺的,果然立刻又有人接上话:“可不是?我宁肯相信是老大要替刘奇出钱,顺道还借了别院。”
刘奇一听这话就来了劲,马上摆出一副忸怩样子,嘤嘤道:“大哥对我恩重如山,我刘奇何德何能……”
云琛忍无可忍,随手捡了桌上的果仁运力打向说话的几人,趁他们慌乱躲避顾不上说话,方才正色道:“我只是觉得这姑娘身世有古怪,而且你们没发现胡三娘前后态度有异么?这其中必有蹊跷。”
“我似乎应该震惊不已,但竟然又觉得情理之中,”刘奇捂着额头,仍不忘竖起拇指感叹。
散席后,云琛刚回到别院,阿福立刻上前禀报:“风回楼送来的那位洛姑娘已经安顿好了,现在人就在您房中。”
“谁让你送到我房里的?”云琛脸色一沉,冷声问道。
阿福看出云琛已是动了怒,暗骂自己自作聪明,慌忙跪地请罪。
眼下时候不早,云琛捏了捏眉心,懒得再多计较,直接吩咐道:“把人送到后边儿的梧桐苑去,平日里不要让人打扰。选几个机灵的丫鬟跟前伺候,吃穿用度比照着府里。她若想吃什么、玩什么了,你只管去办便是。”
阿福一一应下来,正要退下,又听云琛补充了一句:“对了,你再转告她,今日先歇下,明日我自会前去找她。”
云琛准备回屋,突然想到那姑娘这会儿还在他屋里候着呢,不由呼出一口气,驻足等在原地。
待前方屋舍搬东西的动静慢慢平息,灯火转暗,他才踱步回了房。
次日一早。
云琛起来以后按着往常的习惯,打了套拳,练了几遍云家枪法,用过早饭后才往梧桐苑走去。
走前还特意让人去通报了声,免得生出些不必要的意外之事。
可惜对于这番刻意的安排,洛微听过以后便全数抛在脑后。她早上随手挑了支簪子挽起长发,粉黛未施,窝在贵妃椅上捧着一本游记看得津津有味。待察觉到院外由远及近的走动声响时,方才放下书,规规矩矩地移步到门外等候。
见到云琛如约而至,洛微脸上不自觉露出几分古怪之色。
等对方进屋坐下,又挥退了一旁伺候的下人后,她脸上的表情就愈发惊异了。
云琛不察,抬手制止了洛微斟茶的动作,只让她先坐。
半天不见动静,云琛心下不耐,抬起头来正要发作。
就见洛微外衫半褪,正在低头解腰带,一时吓得整个人跳起来连连后退。
“你做什么?”云琛难得惊呼出声,怒气冲冲却耳根通红,好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
洛微倒是一派从容,手上动作不停,回道:“不是大人把我买回来的么?虽然一大早过来有点意外,但贵人们有些特殊喜好也不是不能理解。”
“胡闹,”云琛连忙阻拦,眼看效果不佳,只得拿出教训下属的架势,厉声呵斥:“像什么样子,把衣服穿上坐好!”
洛微这才意识到云琛确实无此意,忙拢上了衣衫。
她欠身告了罪,说要回房重新梳妆,请云琛稍坐片刻。
这一稍坐就是遥遥无期了。
也不知道洛微是在故意拖延,还是女子梳妆本来就费工夫,连累云琛在外头等得都不知喝了几盏茶。
他心想今日休沐,又没什么要事,就没出言催促。好不容易等到人出来,他抬眼一瞧,觉得除了头发换了个式样,也没和先前有多大区别。
云琛重新拿出进门时的架势,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面前的座位,淡淡吩咐:“你先坐。”
洛微应了一声,乖巧地不再有别的动作,依言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云琛心里舒了一口气,理了理思路,方才出言问道:“洛微,你真的叫洛微么?”
洛微答道,“应该没错。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是我唯一记得的东西,我的名字。”
这就是云琛没想到的了。他定定看了洛微好一会儿,直到确认对方表情并无异样,方才接着问道:“发生了何事?”
“我不记得了,”洛微大大方方地由着他打量,甚至还有闲心反过来观察云琛的睫毛。
这睫毛生得真好,她偷偷在心里羡慕,一边若无其事地答道:“我醒来就在风回楼,三娘说我此前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可能捎带着摔坏了脑袋。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花了三娘不少银子。她说怎么着也得给她回个本,便广发帖子办了这妙舞清歌会。后面的事大人清楚,想必不用我多言。”
如果这样的话,事情就变得棘手了。
云琛默默估算了一下,大概有了计较,虽然结果难料,但成与不成总得先试试。
他既然打定了主意,就不再无谓地追问过去之事,情绪松懈下来,随口说道:“我记得胡三娘当时警告了你一眼吧,这之前之后应该也没少敲打,怎么就和盘托出了?”
洛微笑笑,答得十分轻巧:“我只是失了忆,又不是失了智。胡三娘不算坏人,但也称不上什么好人,反倒是大人看起来更像个正人君子。两相比较,自然更相信大人些。”
她抬眼看了看云琛,又补充道:“更何况我能想起的就这么多。以大人的聪明才智,回头随便追问一二就能知真假。与其到时候错漏百出、百口莫辩,不如现在就给大人交个底。”
听完洛微所言,云琛心道果然,失忆尚能做到如此,眼前这个女子可不是风回楼能养出来的。
他提起了兴致,与洛微闲聊起来:“那你的失忆大概是个什么情况,还记得什么?”
洛微犹豫了一下,方说道:“不好说,平日讲话和起居都不影响。有的事情虽一时说不上来,却还留着下意识的反应。只是想不起来我以前是怎么学会的,又做过些什么。但反过来,我也能以现在的感觉勉强反推以前的事情。”
她说着指了指贵妃椅上的书,举了一个例子:“比如那本游记,我读起来并无障碍。虽对里面的地名毫无概念,但细细琢磨也能猜出大致方位。这么看,我以前大抵是认得几个字的。”
云琛摇头道:“你这么说就是谦虚过头了。我观你言谈举止,不像风尘女子,许是哪家小姐走失也不好说。这几日我会抽空去趟京兆府和刑部,查查这半年来京城附近的案子。再远一些的,比如江南一带的,我也会留意。”
说罢,他从怀里拿出此前胡三娘给的卖身契,推至洛微面前:“你的身份我来帮你,这卖身契你拿着,自己处置好。”
洛微心头微热,起身盈盈下拜:“没想到大人愿意为一个小女子做到这般地步。洛微着实感激不已,纵使结草衔环也难报大人恩情。”
云琛摆了摆手,调侃道:“你虽然感激不已,但你的表情看起来却没什么惊喜和期盼啊。”
洛微眨眨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女子并非不分好歹,大人所为出乎所料,我既惊讶又感动。只是我当初在风回楼醒来时,虽举目茫然,但心中残余的却是得偿所愿的满足。想来我之前应是心愿已了,并无遗憾。如今过一天已是赚一天,得遇大人更是我的运气。若还想事事求全,那就是贪心了。”
“我看你的年纪,最多不过双十年华,怎么说出这样一番话?”云琛有些讶然,不禁感叹道。
他回想周遭年岁相仿的世家小姐,即便性格各异,内里无一不是天真烂漫。再瞧洛微的样子,难得有些怜悯和不忍,出言宽慰道:“你如今没了记忆,许是心下不安,所以才这般步步小心。我既然答应了帮你查找身世,自然有些门路,你安心等着就行。再者你也别多想,职责所系,这些既是为了你,也有别的考虑。”
说完云琛就起身离开了。
洛微见状笑了起来,眼睛微微眯起,笑意从里面透了出来。
她杵着下巴盯了门口许久,心想自己刚刚有句话倒确实没说错。
片刻后又笑着摇了摇头,重新拾起游记看了起来。
谢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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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会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