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琛先带着洛微去了京城里有名的首饰铺子白玉阁。
这家生意做得挺大。
在京城里开了不少连锁店，几乎一手承包了京城官宦女眷的首饰供应，就连宫里都会偶尔出来采买一二。虽说近年来的货品少了很多巧思，但胜在原料上乘、工艺精细、出品稳定，不敢保证出彩，但至少不会出错，因此很受京城太太们的喜爱。
洛微看云琛脚步都不带停顿地往里进，忙伸手拉住他，小声问道：“咱们得先说好，你打算买多少东西？”
云琛笑了笑，侧头示意了一下外面，温声道：“你放心选就是。这条街的东西，但凡你看得上的，我都可以给你买。”
“殿前司这么有钱的？”洛微惊讶道。
云琛笑着解释：“倒也不是。只是真正价值连城的东西，不会放在这里售卖。像这家白玉阁，上好的货品一般都会先送往各府挑选，看中的当场就留下了。如今还在这里的，只能勉强称得上中上而已。”
说罢他轻轻推了推洛微：“这下放心了？走吧，喜欢什么只管挑就好。”
白玉阁不愧常年往来于官宦人家。
见到云琛进门，罗掌柜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上来，礼数周到地带着人到了二楼的雅间。他亲自捧了茶盘奉上，配着恰到好处的寒暄客套，却决口不提半句首饰相关。
洛微十分沉得住气，别人不问，她也没动静，安之若素地在一旁饮茶，只是心里默默吐槽，果然名气大就是穷讲究，买个东西都如此冗长。
云琛本来听对方提到了三嫂，才耐下性子接了几句话。
但这半天都没拿东西进来，顿时有些不悦。
罗掌柜察言观色，知道云琛不耐烦了，忙向门外使了个眼色，很快就有人鱼贯而入，将案台摆得满满当当。种类十分齐全，从头饰手镯到耳环坠子，每种皆有两三样，放在一起闪闪发光，只觉一大团珠光宝气扑面而来。
云琛粗粗扫了一眼，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便让洛微慢慢挑选。
洛微没有推脱，干脆地放下手中茶盏，随手拿起支金钗在手中转了一圈，就放了回去。她看的速度很快，有的刚碰到就撤回了手，半盏茶的功夫就把所有东西翻了个遍。
罗掌柜隐隐有些看不上这样的做派，面上却笑容恭敬依旧，清了清嗓子，准备为洛微逐个介绍。没想到洛微问也不问云琛的意思，直接退开半步，平静道：“这些东西不太好，请掌柜的收回吧。”
罗掌柜闻言大惊，立刻侧头看了眼云琛的脸色，见对方神色如常，注意力并没有在这边，似是在思考别的事情，也没有开口相帮的意思，便放下了一半的心。
他礼貌地冲着洛微笑笑，低下头有条不紊地整理各盘中被翻乱的首饰，口中不轻不重道：“小夫人这话从何说起呢？小店虽不敢称京城头一号，但向来诚信经营、精益求精，所有首饰均是选用上好的材料做成。又幸得夫人太太们信任，这些年才在京城渐渐有了名气。”
正巧收拾到其中一个步摇，他顺手递到洛微面前，介绍道：“像这个金丝八宝攒珠步摇，广平侯夫人当时一眼就相中了，二话不说便买了去，后来都成了京城里的紧俏货。今儿要不是云大人过来，小的可不会把这最后一支拿出来。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这些您要是都不喜欢，小的可以再给您换一批。但出口就是东西不好，小的就无所适从了。”
云琛这会儿听出了点问题，皱眉看着罗掌柜，正要出声呵止，却见洛微看也未看那个步摇，柔声道：“掌柜话说得漂亮，我也就不点破。我既然敢说这些东西不好，那自然是见过更好的。想来罗掌柜聪明，惯会看人眼色，只是莫要用讨好太太们的法子，揣摩旁人心意才是。”
罗掌柜脸上露出几分讪讪之色，又听她所言，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眼前的这个女子虽然出身不高，但兴许在云琛心里的位置并不低。
他连忙叫人重新拿了一盒子首饰上来，恭恭敬敬地陪着对方挑选。
云琛听洛微说至一半，就知道罗掌柜这点小聪明，在她那儿只怕都不够看的，又听她说起心意二字，心里忍不住泛出几分甜意，出声表明了立场：“要是觉得不好，我们就换一家店。”
罗掌柜见状，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暗骂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
洛微这次就未再多说什么了。她干脆利落地从新拿上来的盒子里选了几样，礼节性地问了下云琛的意见。云琛自然没有意见，痛快点头说挺好挺好，吩咐掌柜全包起来送回别院。
洛微杵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好奇问道：“你刚刚似乎在走神？”
自从程平来过后，云琛就控制不住地想起供词里的内容，又结合之前岑淮所言，满心满脑都是洛微的伤势。再对比她此刻欢喜的样子，愈发涌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之前答应了洛微帮她查身世，如今也算有了进展，却不知如何开口。
难不成直接告诉她，你曾经被北胡人打得浑身是血，就剩一口气了。她一个姑娘家，这种事除了徒增烦恼，惹她担忧害怕，似乎也没有别的用处。
云琛左思右想，决定再缓缓。若洛微自己想起来倒罢，要是一切太平，就不用再提了。
而为了应付眼下的问题，他认真思索了一番，努力提出意见：“我刚刚只是在想，这些都太素了点，而且比较单薄。有没有再大一圈，厚实一点、绚丽一点的？”
洛微瞠目结舌地望着他，对他的审美能力产生了极大怀疑，良久才缓缓道：“就算满头珠翠，可能也容不下你说的这种头饰。”
云琛僵硬地转头看向罗掌柜，示意他可以说两句话帮忙找回场子。
罗掌柜自然是立刻接收到了信号，但逢此情景，他也不好太多违心的话，干笑道：“云大人想必还有些话要说，小的就不杵在这里碍眼了，有事您再吩咐就行。”
说完脚底抹油，开溜了。
洛微笑嘻嘻道：“就算掌柜这样的聪明人，都不愿昧着良心夸奖你的品味。云大人，看来公道自在人心啊。”
云琛冷哼一声，不服气却又无可奈何，就把气撒在溜走的罗掌柜身上：“他聪明？胆子倒挺大，当着我的面就敢蒙你。那广平侯夫人一向节俭，不着绫罗绸缎，不用金玉珠饰。”
“这你就不懂了，依我看呐，侯夫人应该真的买下了那个步摇，只不过不是买给自己的，”洛微眨眨眼，小声问道：“广平侯有没有姬妾？”
“广平侯夫人出身高贵，克己恭俭，把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条，府中上下都很尊敬她，”云琛第一次八卦别人家事，有些不自然地矮下了身子，朝洛微那侧靠了靠，压低声音道：“不过广平侯确实有些贪图女色，小妾一个接一个。奇的是别人家可能已经鸡犬不宁了，他那儿居然一片和睦，传为佳话，所以常常对外称赞自己的贤妻。”
洛微突然想起，自己似乎见过这样的人，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
那人俯下身温柔地问她名字，会给她拿果子吃，眼底却一片荒芜。面具戴久了，好像真就成了自己的脸，到最后躺在了棺材里，都是双手交握、端庄贤淑的样子。
谁不可怜。
洛微觉得怪没意思的，接着说起方才的事：“第一次拿上来的那堆东西，乍看没有问题，但其实大部分是次品。只不过做了很好的伪装，时间久了才会露馅。按理高贵的夫人们不应该买这些次品，但这也算是深宫内宅里常见的手段。姬妾虽然一时受宠，但出身不高，多半是看不出来的。就算后面出了岔子，外人也只会觉得果然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
她略带讽刺地说道：“这大概是个两全其美的好事情，夫人得了宽仁的好名声，既少花了钱，又捎带着顺了气儿。白玉阁讨好了大主顾，次品都卖了个不错的价钱。就算是拿着次品的冤大头，当时只怕也是春风得意的。”
只是世上哪有只赚不赔的好事，玩弄人心时固然得意爽快，又怎知他人不会用同样的办法落井下石？
云琛了然道：“原来这里头还有如此门道，难怪白玉阁这两年风头正劲，备受推崇。”
洛微叹道：“你先前说这家货品没什么新意，四平八稳。心思都用在这儿了，自然没有闲工夫做珠钗。如今赚的，将来东窗事发只怕要还回去的。”
云琛表示认同：“今日被你发现之后，要是心虚收了手，倒还有余路。”
想着洛微，他又问：“可是罗掌柜既然认出了我，怎么还拿次品给你？”
洛微笑道：“因为也猜到了我呀！招数既然好用，怎么会只用在一处？跟着主子欺负别人的时间久了，自己也好像高贵了起来。明码标价，看见身份低微的人就下意识选了最适合的，却不知自己也是下人呢？”
云琛闻言心里一紧，握着洛微的手认真道：“什么身份低微，我看你比许多人都好。”
洛微嘴角上扬，任由他拉着手，说道：“就是随口一说，我都不计较，你怎么比我还敏感？而且我既然能看出来那堆东西是次品，那想必也是见过世面的，比他们好上那么一点点。”
她伸出另一只手，比划了下“一点点”的距离，笑道：“说不定我以前真是乐舞高手呢！等身体全好了，我跳给你看。”
谢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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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首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