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牢

沈如寄是被一桶冷水泼醒的。

冰凉的井水从头顶浇下来,像一道冰做的鞭子,抽得他浑身一颤。水顺着脸颊灌进领口,沿着脊背往下淌,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昏暗的牢顶,青砖上水渍斑驳,像一幅被岁月泡烂的地图,还有虫鼠爬过的痕迹,留下一道道细细的爪印。

天牢。

他被关进了天牢。

“醒醒!别装死!”狱卒用刀鞘敲了敲牢门,铁链哗啦作响,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碰撞,震得人耳膜发疼,“上头说了,这人要紧,别弄死了。但也没说不能吃苦头。”

沈如寄没说话。他慢慢坐起来,脊背贴着潮湿的墙壁,凉意从脊椎骨渗进去,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他的双手被铁链锁着,手腕磨破了皮,露出嫩红的血肉,火辣辣地疼。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衣角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干草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狱卒见他醒了,转身走了。火把的光在走廊里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个佝偻的鬼魅。

沈如寄闭上眼睛。

耳边是天牢里特有的声音——滴水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他的心跳;鼠叫声,尖细的,从墙角传来,窸窸窣窣;远处不知哪个牢房里传来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胡话。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铁锈的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场围剿。

朝廷的人来得太突然,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他来不及通知任何人,甚至来不及销毁那些密信。旧部死的死、逃的逃、被抓的被抓。他在巷战中断后,一个人挡住了追兵,刀砍卷了刃,又拔出剑,剑也断了,最后被人从背后一棍子打晕。那一下闷响,他至今还记得——不是疼,是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碎了的声音。

醒来就在这里了。

沈如寄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黑暗。天牢的顶上没有窗户,只有几道细小的裂缝,偶尔有灰尘从上面簌簌落下,像时间的灰烬。

他今年二十一岁。

前朝覆灭那年,他五岁。五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是亡国,只记得那天夜里,养母把他塞进一个装满衣裳的木箱里,盖子合上之前,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他在黑暗里吃了那块糕,甜味混着眼泪,咽下去的时候噎得他直咳嗽。后来他被忠臣从宫变中救出,藏在百姓家,东躲西藏地长大,换过七八个名字,住过十来个地方。

十四岁那年,养父——也就是当年的兵部尚书——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干枯的手指像鹰爪一样扣住他的腕骨。老人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但目光却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脸上:“殿下,您是前朝唯一的血脉。复国的事,交给您了。”

沈如寄记得那只手的温度。凉的,冰凉的,像一块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从那以后,他活着就只剩下一件事——复国。

他联络旧部,在茶楼酒肆的暗间里密谈,用茶水和暗号传递消息。他经营势力,在江南一带开设商号,以经商为名,行蓄兵之实。朝廷称他们为“前朝余孽”,他不介意。余孽也好,叛贼也罢,他要的是把那个人从龙椅上拉下来。

那个人,是殷朝的开国皇帝。他的皇位,是从沈如寄父皇手里抢来的。

家仇国恨,不共戴天。

七年了。

七年谋划,一朝尽毁。

沈如寄靠在墙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自嘲。他费尽心思,到头来还是成了阶下囚。那些曾经歃血为盟的兄弟,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跪在朝廷面前磕头求饶。他以为自己是一把能刺穿殷朝心脏的刀,到头来发现,自己不过是一根锈蚀的钉子,轻轻一拔就掉了。

“你就是前朝皇子?”

一个声音从牢门外传来,不急不慢,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

沈如寄睁开眼。

火光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玄色大氅,大氅上绣着暗纹的蟒,在火把的光里若隐若现。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细小的青色血管。眉眼间带着病气,嘴唇没有多少血色,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件被风吹一下就会碎掉的瓷器。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病。

有刀。

那刀藏在眼眶的最深处,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匕首,寒光已经透了上来。沈如寄见过很多人。他见过阴险的、狡诈的、贪婪的、懦弱的、狠毒的。但他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病骨支离,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锋,看一眼就觉得喉咙发凉。

“你是谁?”沈如寄问。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牢门外,隔着那排冰冷的木栏,安静地看着沈如寄。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大忽小。

“长得确实像。”那人说。

“像谁?”

“像你父皇。”那人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画里的。”

沈如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很重,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擂了一拳。

他没见过父皇。他出生那年,前朝已经风雨飘摇,叛军在北边攻城略地,奸臣在南边结党营私。父皇整天忙着应付奏折和军报,哪有空看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后来国破了,城陷了,父皇死了,他连尸骨都没见到。

他只在养父留下的一幅画里,见过父皇的样子。那幅画是工笔,画上的男人穿着龙袍,端坐在宝座上,眉目威严,但眼神里有掩不住的疲惫。养父说,那是父皇登基第三年画的,那时候江山已经不太平了。

“你见过那幅画?”沈如寄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没有。”那人说,“但朕——本王见过你父皇的画像。”

本王。

沈如寄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看着眼前这个病弱的年轻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殷朝的皇子,病弱的、不受宠的、敢来天牢看他的——这样的人,在殷朝的皇子谱里只有一个。

“七殿下。”沈如寄说。

谢临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牵出一个很淡的弧度,算是笑了。那个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幅画上的人物突然眨了眼睛。

“聪明人。”他说。

“七殿下来看阶下囚,是想看笑话,还是想……”沈如寄顿了顿,目光在谢临安脸上停了一瞬,“落井下石?”

“都不是。”谢临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本王来,是想救你。”

沈如寄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谢临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苍白的脸,平静的眼,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试探。

然后沈如寄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起的弧度比刚才大了许多,笑声在狭窄的牢房里回荡,惊起了墙角的一只老鼠。他笑这个人的荒谬,笑自己的处境,笑这个世道的荒唐。

“救我?”他说,笑声还没收住,“七殿下,我是前朝余孽,你是殷朝皇子。你救我?你拿什么救?”

“本王说救,就能救。”谢临安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不过,有条件。”

沈如寄看着他。

“什么条件?”

“替本王做事。”

牢房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火把噼啪作响,爆出一朵小小的火星,落在地上,熄了。远处传来不知名的声音,像是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发出的呜咽。

沈如寄沉默了很久。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当然知道“替本王做事”是什么意思——他要当这个人的棋子,帮他夺嫡,帮他除掉对手,帮他坐上那把椅子。而他得到的是——活着。

只是活着。

不是复国,不是光复前朝,不是为父皇报仇。只是活着。像一条被拴住的狗,主人给一口饭吃,他就得摇尾巴。

“七殿下,”沈如寄慢慢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我是谁吗?”

“前朝皇子。”谢临安说,“沈如寄。”

“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复国。”谢临安说,然后顿了一下,“但你做不到。”

沈如寄的目光一凛。那道寒光从眼底闪过,像刀锋在月光下一闪。

“你在天牢里,你的旧部死的死、散的散,”谢临安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悠闲,“你拿什么复国?靠那几张嘴巴?还是靠那些不成气候的散兵游勇?”

沈如寄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七年了,”谢临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你做了七年,做成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沈如寄心里。

七年了,他做了七年,做成了什么?

他联络旧部,可那些旧部各怀心思,谁也不服谁。有的人想复国,有的人想拥兵自重,有的人只想在乱世里捞一笔。他在他们中间周旋了七年,像走钢丝一样,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

他经营势力,在江南开了五家商号,养了两百多个私兵。可朝廷一围剿,五家商号被封了三家,两百多个私兵跑的跑、降的降,剩下不到五十个。

他以为自己在复国,可到头来,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复国不是靠一个人的。”谢临安说,声音忽然放低了一些,低得像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本王可以帮你。”

“你?”沈如寄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你是殷朝的皇子。”

“殷朝的皇子,就不能帮前朝复国了?”谢临安弯起嘴角,那个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诡异,像一朵开在坟头的花,“本王要的,从来不是殷朝的江山。”

沈如寄沉默了。

他知道谢临安在说什么。他要的不是江山,是那个人——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他恨的不是前朝,是他自己的父皇。

这个病秧子七皇子,比谁都恨殷朝。

沈如寄在来天牢之前,听说过一些关于谢临安的传言。说他不受宠,说他被扔在冷宫边上,说他母妃死得不明不白,说他从小就被兄弟们欺负。那些传言,他听过就算了,从没当真。但现在他看着谢临安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传言可能不只是传言。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

恨。

和他一样的恨。只是他的恨是明的,谢临安的恨是暗的。他的恨像火,谢临安的恨像水。火会烧,水会淹。火看得见,水看不见。

“你想利用我。”沈如寄说。

“互相利用。”谢临安纠正道,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你要复国,本王要那个人死。不矛盾。”

牢房里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声音,油脂在火焰里噼啪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沈如寄看着谢临安,谢临安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火光里交汇,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较量。谁都不肯先移开眼睛,谁都不肯先露出破绽。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反悔?”沈如寄问。

“你只能信我。”谢临安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你没有别的选择。”

沈如寄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缓慢。他想起养父临终前那只冰凉的手,想起那块在木箱里吃的桂花糕,想起那些年东躲西藏的日子,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们的脸。

他确实没有别的选择。

在天牢里等死,或者做这个人的棋子。死,或者活。

他选了活。

“好。”沈如寄睁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我答应你。”

谢临安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说“我知道了”。他转过身,玄色的大氅在火光里翻了一下,像一只蝙蝠展开了翅膀。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像是隔了一层雾,“本王叫谢临安。以后,叫本王殿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火把的光越来越远,脚步声越来越轻,一下一下,像踩在棉花上。谢临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融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只留下沈如寄一个人,靠在天牢冰冷的墙壁上。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被铁链磨出的伤口。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处翘起来,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

“谢临安。”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七皇子,病秧子,暗阁之主。

沈如寄慢慢弯起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

三天后,沈如寄被从天牢里提了出来。

狱卒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灰色的棉布袍子,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有皂角的味道。他手上的铁链也被解开了,手腕上那两道勒痕露在外面,像两只红褐色的手镯。

狱卒带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空着的牢房,铁门敞开着,里面堆着干草和灰尘。他们走出天牢的大门,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推开,阳光像瀑布一样涌进来,刺得沈如寄睁不开眼。

他抬起手遮住眼睛,指缝间漏进来的光像碎金一样洒在他脸上。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看清眼前的一切。

朱墙碧瓦,金顶飞檐。

这是皇宫。

他站在天牢外的空地上,面前是一条宽阔的宫道,宫道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头上铺着明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殿顶,飞檐翘角,像一群展翅的鸟。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从不知哪座宫殿里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跟我来。”一个太监尖声尖气地说。那太监穿着深蓝色的袍子,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蜡像。

沈如寄跟着他,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每一道门都有侍卫把守,每一个转弯都有太监引路。路过的宫人们看见他,停下脚步,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那就是前朝皇子?”

“长得还挺好看的。”

“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阶下囚。”

“听说七殿下把他要走了。”

“七殿下?那个病秧子?”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沈如寄听着这些话,面无表情。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那些窃窃私语像风一样从他耳边掠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他走过太和殿。太和殿的广场宽阔得像一片海,汉白玉的栏杆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殿顶的琉璃瓦金光闪闪,檐角蹲着十个脊兽,一个比一个小,像一列排队的士兵。

他走过乾清宫。乾清宫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排侍卫,个个腰悬佩刀,目不斜视。门前的铜狮子被磨得锃亮,狮爪下踩着一只绣球,绣球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走过交泰殿。交泰殿比前面两座小一些,但更精致。殿顶是圆形的,像一把撑开的伞,檐下的彩绘还新着,颜色鲜艳得像刚画上去的。

然后他走到皇宫最角落的一处宫殿。

宫殿不大,甚至有些破旧。院墙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墙体。门前的台阶有一级裂了缝,缝隙里长着青苔。门口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笔画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宸王府。

宸王,七皇子谢临安。

“进去吧。”太监推开大门,躬身退下。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像一声被咽下去的叹息。

沈如寄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碎的草。正中间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只茶壶和一只茶杯,茶壶嘴还冒着热气。一个老太监正拿着扫帚扫地,一下一下,扫得很慢,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沙沙的,像秋风吹过落叶。看见沈如寄,老太监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扫。

正堂的门开着。谢临安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头发随意束着,用一根木簪别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他那张脸越发苍白。阳光从门口照进去,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沈如寄。

“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出了趟远门终于回家的人。

“来了。”沈如寄说。

谢临安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衬得他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从今天起,你住这里。”他说,抬手指了指院子东侧的一排房子,“偏院已经收拾好了。”

沈如寄看着他:“你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了。”谢临安说,语气里没有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整个宸王府都是本王的人。”

“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杀不了。”谢临安弯起嘴角,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的雾气,“而且,你杀了我,谁帮你复国?”

沈如寄没有回答。

他看着谢临安,看着这个病弱的、苍白的、笑如淬毒的七皇子。阳光落在谢临安肩上,把他那件月白色的袍子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单薄的身体。但沈如寄知道,这副单薄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比任何人都可怕的东西。

“沈如寄。”谢临安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首诗,“从今天起,你是本王的棋子。”

沈如寄沉默了片刻。

沉默很短,短得像一次呼吸。然后他慢慢弯起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眼底。

“好。”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殿下,臣遵命。”

谢临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刀光一闪。然后他转身回了屋,月白色的袍角在门槛上轻轻拂了一下,像一片云飘过。

沈如寄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天空。京城的天空和江南不一样,江南的天低,云多,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京城的天高,云少,蓝得刺眼,蓝得像假的。

他深吸一口气。

“棋子。”他轻声说,嘴唇翕动着,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就棋子吧。”

他抬脚,跟着那个扫地的老太监,走向偏院。老太监走得很慢,背佝偻着,膝盖咯吱咯吱响,像一架快要散架的老纺车。沈如寄跟在他后面,步伐不快不慢,和他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棋子入局。

棋局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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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阙谋
连载中天山银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