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皇子

殷朝皇宫的深秋,总是冷得格外早。

太和殿上,皇帝端坐龙椅,面色阴沉。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皇子谢寒渊跪在殿中,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发颤:“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意!七弟遇刺一事,与儿臣毫无关系!”

朝堂正中,几个内侍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躺着一具勉强还在呼吸的躯壳。

那就是当朝七皇子,谢临安。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衫,上面洇着大片的暗红血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像是随时都会断了气息。只有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安静地、淡淡地望着殿顶的蟠龙藻井,仿佛那个险些要了他命的刺客,与他毫不相干。

“查。”皇帝的声音从龙椅上落下来,不带任何感情,“给朕查清楚。谁敢动朕的儿子,朕诛他九族。”

谢临安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诛九族?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弯出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弧度。

父皇说的“儿子”,大概不包括他。

他在宫里活了十九年,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母妃是前朝宫妃,被先帝从战场上掳来,生了他之后就郁郁而终。父皇看见他,就会想起那段不光彩的征服史。所以他被扔在最破旧的宫殿里,用最差的太医,吃最冷的饭食。兄弟们叫他“病秧子”,宫女太监背地里叫他“那个扫把星”。

他没有母族撑腰,没有外戚依仗,甚至连一个愿意替他说话的朝臣都没有。

所以大皇子派人刺杀他,不是因为他威胁到了大皇子的地位——一个病秧子能威胁谁?而是因为大皇子需要一个“仁厚”的形象,需要在父皇面前演一出“被冤枉”的戏。杀一个最不受宠的皇子,既不会引起太大波澜,又能让皇帝觉得大皇子被人陷害、值得同情。

谢临安是这盘棋里最无足轻重的那颗棋子。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他微微偏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谢寒渊。谢寒渊声泪俱下,演技精湛,连额头上磕出的淤青都恰到好处。满朝文武有半数在替他求情,说“大皇子仁孝,断不会做出此等禽兽之事”。

谢临安的目光从谢寒渊身上移开,扫过那些求情的朝臣,一一记下了他们的脸。

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是一口气没提上来,整个人又往死亡的边缘滑了一步。

“太医!太医呢!”皇帝终于有了一点焦急的语气,不是因为心疼儿子,而是因为人死在朝堂上,传出去不好听。

太医连滚带爬地扑上来,把了脉,脸色煞白:“陛下,七殿下伤势过重,臣……臣尽力……”

“尽力?”皇帝冷笑一声,“朕养你们这群废物,就是听你说尽力的?”

太医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谢临安在担架上听着,心里想:父皇不是怕他死,是怕他死在不该死的地方。

他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父皇……儿臣……无碍……”

殿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快要死的人,居然还能开口说话。

皇帝也愣了一下,随即挥手:“抬回宸王府,让太医院全力救治。”

“是。”

内侍们抬起担架,匆匆往殿外走。经过谢寒渊身边时,谢临安又偏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和谢寒渊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谢寒渊的眼神里有厌恶、有不屑、有一闪而过的杀意。

谢临安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你会发现那潭死水的深处,藏着刀。

担架被抬出了太和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满朝文武的嘈杂隔绝在外。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谢临安轻轻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

抬担架的内侍吓得手一抖,差点把他摔下去。

“继续走。”谢临安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内侍们不敢再停,加快了脚步。

宸王府在皇宫的最角落,与冷宫只隔了一道墙。那是他十五岁出宫建府时,父皇随手一指的地方。其他皇子的府邸都在皇城东面,地段好、风水好、离朝堂近。只有他的宸王府,夹在冷宫和浣衣局之间,连路都比别处窄三分。

府里也没几个人。一个老太监,两个粗使宫女,四个侍卫。这就是七皇子的全部排场。

谢临安被抬进卧房时,老太监福安正坐在门槛上打瞌睡。看见担架上血淋淋的人,吓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来。

“殿下!殿下你这是——”

“闭嘴。”谢临安说,“关门。”

福安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把卧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内侍们被挡在门外,面面相觑。福安隔着门板说:“殿下要静养,各位请回吧。”

内侍们巴不得早点离开这个晦气的地方,一哄而散。

等门外没了动静,谢临安从担架上坐了起来。

他身上那些血,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假的。刺客确实来了,也确实刺了他一刀,但那一刀被他提前垫了铁板,只划破了一层皮。身上的血,大部分是他事先准备好的鸡血。

福安看着自家殿下若无其事地解下染血的外袍,露出里面完好无损的中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殿下,你……”

“去把暗阁的人叫来。”谢临安一边换衣服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刺客的身份查到了吗?”

福安回过神来,压低声音:“查到了。不是大皇子的人。”

谢临安系衣带的手顿了一下。

“是三皇子的人。”

谢临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的雾气,一吹就散。但如果你看到了他的眼睛,你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冷。

“三哥啊。”他慢慢系好衣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冷宫的高墙,墙头上长满了枯草。远处的宫墙层层叠叠,将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条。

“大皇子想拿我的命演戏,三哥想拿我的命嫁祸大皇子。”他望着那条窄窄的天空,声音很轻,“我这个病秧子,还挺抢手的。”

福安小心翼翼地问:“殿下,那咱们……怎么办?”

谢临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秋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角,衬得他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但福安知道,这片枯叶下面,藏着刀。

“既然他们都想用我,那我就让他们用。”谢临安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起来,只剩下平静,“不过,用我之前,得先问问——我愿不愿意。”

“传令下去,暗阁所有人,从今天起,给本王盯死大皇子和三皇子。他们的一举一动,一封信、一句话、一个眼神,本王都要知道。”

福安躬身:“是。”

谢临安重新坐回床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慢慢擦掉手上残留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擦完手,他将帕子扔进火盆里。火舌舔上来,帕子上的血迹在火光中渐渐消失。

“还有一件事。”谢临安看着火焰,目光幽深,“前朝余孽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福安说:“探子来报,前朝余孽最近在江南活动频繁,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东西?”

“还不清楚。但据说,他们找到了前朝皇族的后裔。”

谢临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前朝皇族后裔。

亡国之人。

和他一样,是被征服的残渣。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样的。是像他一样,把仇恨藏在笑容底下?还是已经忘了国破家亡的痛,安于现状?

“继续查。”谢临安说,“找到那个人,不要打草惊蛇。本王要活的。”

“是。”

火盆里的帕子已经烧成了灰烬,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

卧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秋风扫落叶的声音。

谢临安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那一刀虽然没有伤及要害,但毕竟是真真切切地划开了皮肉。

但他没有叫太医。

他从来不相信太医。

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太医是杀人的刀。一碗药下去,可能是救命的良方,也可能是送命的毒药。

他只信自己。

只信暗阁。

只信那些藏在大殷朝最阴暗角落里,为他卖命的影子。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咯吱作响。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谢临安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床帐。

床帐是很旧的青色,洗得发白,边缘处有几个虫蛀的小洞。透过那些小洞,他看见帐顶上方黑漆漆的房梁。

房梁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字。

那是他七岁时,用偷来的刻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一个“杀”字。

七年了,那个字还在。

他的恨,也还在。

谢临安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是刀刃出鞘前,最后的那一抹寒意。

“父皇,大皇子,三哥……”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像是在数念珠,“你们拿我当棋子,我就让你们看看——这颗棋子,会怎么吃了你们。”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万籁俱寂。

宸王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只有偏院最深处那间屋子的窗纸上,还映着一点微弱的光。那光忽明忽暗,像一颗不甘熄灭的心,在漫长的黑夜里,固执地燃烧着。

这一夜,谢临安没有睡。

他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一个即将改变他命运的人。

一个和他一样,亡了国、失了家、被碾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人。

那个人,叫沈如寄。

此刻,正被押往京城的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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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阙谋
连载中天山银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