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从恩初次使用幻力,起初见到栀子生路蜿蜒至屋外时,心中还有些紧张,怕引起众人注意后惹上是非,离不开此地了。
不过,看这样子,除去屋中的判司、阿左阿右、谢绒谢鸣以及她之外,其余人好似看不到栀子生路。
应是,她使用幻力时,在场的人才能看见栀子生路。
这倒是方便。
谢昌飘到相从恩身边,立于那处和相从恩相融的血迹上,依旧是垂眉敛目,不发一言。
看起来没有死去时那样狼狈,仍被病气磋磨八分。
阿左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又退,眨眨眼睛,盯着谢昌。
阿右看起来倒是适应了,没去看谢昌,反而瞥了一眼谢绒。谢绒在千古城生活多年,风评一直算不上好,相从恩初来乍到,年纪小,和谢绒做这样不公平的交易,怕是会吃亏。
谢鸣拉着谢绒的手,喊谢昌“外婆”,见谢昌听不见,便要伸手去拉谢昌的手,“外婆,您能站起……”
话还未说完,他便瞪大了眼睛。
谢鸣的手穿透了谢昌的手,宛若触碰到一团冷气,可惜的是,手连几丝冷意都感受不到。
像那条栀子花路一样。
若说先前的栀子花路触碰不到,谢鸣还能压制心中的恐惧,如今见到自己的手穿透了外婆的手,恐惧骤然布满全身。
他骤然收回手,害怕地钻进谢绒怀中,小声呜咽起来,“母亲,外婆怎么了?”
谢绒蹲下身子,轻拍着谢鸣,她看向谢昌的眼睛已泛红,柔声安慰着谢鸣:“外婆……外婆离开了,你忘记了吗?我们还去葬场给外婆立墓碑了,是不是?不怕不怕,外婆不会害你的。”
众人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等谢鸣不再哭泣,判司才道:“开始问吧。”
相从恩略一点头,问谢昌:“你是谁?”
谢昌垂头,无神的眼睛不知在盯着何处,或者并未看向何处,而是眼神涣散,语气平静,道:“谢昌。”
“那,”相从恩指着判司,道:“谢昌,他是谁?”
谢昌答:“千古城的判司,周览陵。”
相从恩看向判司求证。
阿左也不知判司大人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千古城中唯有几个老人知道判司大人的名字,可是这些老人即使未死,脑中也记不得什么了,有时连自己孩子的名字都忘记了,又怎能记得判司大人的名字呢?
判司颔首,道:“我的确叫周览陵。谢昌记忆清晰,可以继续往下问。”
相从恩一共能问谢昌三个问题,如今只剩下一个,想也是要问谢昌到底是谁杀了她。
然而,相从恩道:“我没有办法继续问了。”
“为何?你为何没有办法继续往下问?方才不是问得好好的?再说了,还有一个问题呢,你赶紧问!”谢绒急迫道,“相从恩,你赶紧。”
谢绒越急,相从恩越不急,她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而后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慢条斯理道:“因为你在,所以我不能问。”
“什么意思?”谢绒不解。
“我们之前做了交易,我的确可以帮你询问你母亲究竟是谁害死了她,但谢绒,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你需要回答我五个问题,然而,这并无幻力制约,我又怎样知道你是否在胡言乱语搪塞我。”
“是以,我可以继续问,但我需要你先回答我五个问题。”
局势迅速翻转,若是先前相从恩使用【血栀凝生】处于不利之地,为的只是请谢绒回答她几个问题,那么此时便是相从恩占尽了上风,该是谢绒好言相劝,并且还要老老实实地回答相从恩的问题。
“谢绒,我劝你最好不要撒谎。你也看清楚我的命簿了,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同一魂魄仅可召一次。”相从恩道,“如今我有幻力,自然是在千古城待不下去,若是我穿过了枳花明驿墙,那么,你再想知道杀害你母亲的凶手是谁,可就难上加难了。”
沉默良久后,谢绒道:“好,我会尽我所能地回答你五个问题,但你要保证,帮我找到杀害我母亲的真凶。”
“这是自然。”相从恩点头。
两人经过判司同意后,来到一间空屋子。关上门后,谢绒就近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相从恩并未坐下,直接问:“你和你母亲不是这个圈层的人?”
谢绒看她一眼,叹口气,像是怀念一般点头:“嗯,我和我母亲起初居住在第二圈层,后来隐云桥塌了,负责建桥的两位千上客获罪被杀,我母亲恰巧是其中一位的侍将,为了活命,带着我来到了千古城,不过当时我太小了,知道的事情本就不多,又过了这么些年,我一直在千古城待着,早就记不清楚了,至于其他的……不重要,和你的问题也无关。”
相从恩继续问:“第二个问题,你母亲有幻力的话,你为什么会没有幻力?”
据谢绒方才所说,谢昌曾居住在第三圈层,那么,谢昌应是有幻力的。既然谢昌有幻力,那千古城的人为什么不排斥谢昌?
谢绒叹息更深:“幻力又不像容貌会遗传,有些人天赋异禀,生出的孩子却资质平平;有些人平庸无能,却偏偏能生一个带着幻力出生的孩子,这些都说不准的,并且,千古城是无幻力之城,枳花明驿墙的香气会消散幻力。”
“你在千古城待久了,不知不觉间,你的幻力就消散了。忘记什么时候了,我母亲的幻力便消失了,我如今也没有幻力,我的儿子未来也不会有幻力。”
“相比于前八圈层,千古城勉强称得上是被抛弃的城,然而毫无办法,因为没有幻力,我们永远也无法越过枳花明驿墙。”
枳花明驿墙的香气可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一个人的幻力,这是为什么?
相从恩从未听说过什么花香能对一个人的命运产生接近于决定的作用,这个世界比她想得要复杂许多,她如今也已经无法留在千古城。
其实,她并不是很想留在千古城。
她畏寒,这里不适合她。
谢昌觉得这场交易对她而言,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坐在那里说几句话回答五个问题,就能找出杀害母亲的凶手。
她催促相从恩:“第三个问题呢?”
相从恩道:“你母亲的瘫痪是人为还是疾病?”
谢绒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疾病。来到千古城才半年,她就瘫痪了,起初是腿脚不能动,后来近乎全身瘫痪了,治不好。我求她去前圈层治病,她不去,我想大概是因为:无幻力的我来到了千古城,无法越过枳花明驿墙,她不放心我独自留在这里。当然,也有那位千上客的原因吧……反正到后来她幻力消散,再也离不开千古城了。我照顾了她几年后才成婚,生下谢鸣后……”
相从恩几乎可以想到谢昌瘫痪的不同时期,谢绒的感受。
从起初的天塌,至拼尽全力想撑起,天越来越重,压得人喘不上气,最终,开始埋怨。
谢绒的确是这样的。
谢昌起初腿脚不能动的时候,她害怕地抱着谢昌哭,请来千古城全部的医师给谢昌看,都说不能救。
那段时间,塌下来的天砸到了谢绒的脸上。
求医问药无果,谢昌不肯离开千古城,谢绒只好日复一日地照顾母亲,在千古城撑起她和母亲,后来等到谢昌全身瘫痪,连翻动身子的力气都没了,她越感烦躁,不断地埋怨。
怨恨自己不得不被葬送在病榻前。
一个女孩子在千古城这种地方照顾瘫痪的母亲,还要守住母亲的休后银,着实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这一方面,相从恩的确敬佩谢绒。
“第四个问题,谢绒,你为什么会选择章悼做你的丈夫?”
“他无父无母且穷苦,身材长相却是上等。对我的孩子来说,父亲的身材和长相是不可忽视的,最重要的是,母亲在的时候,钱在我手里,即使他有何不满,也不敢大声叫嚷的。”
相从恩还是比较满意谢绒对前四个问题的回答的,给了她很多意料之外的信息。
其实,相从恩也想过,要不然直接召唤出谢昌的魂魄问三个问题,反正,谢昌也不能说谎。但,不能,她不放心。
她从未使用【天赐】。
其一,不清楚会发生什么。
其二,谢昌魂魄虽不能说谎,但若她的记忆是错乱的呢?或者,她知道的真相并非是真相呢?
其三,若是真暴露出自己有幻力,那千古城里的人容不下她是必然的,说不定,连判司都要处决她了。
她没什么信心能打得过这么多人。
问谢昌三个问题,还是来问谢绒五个问题,于相从恩而言,这并不是一个需要怎样思考的问题,尤其是在谢昌平静至近乎无情的回答完她自己的名字和判司的名字之后,相从恩更加确定,不能选择问谢昌三个问题。
倘若她问谢昌:你不是这个圈层的人吗?”
谢昌魂魄大概率只会回答“是”或者“不是”,断然不会让谢绒这样说出这么多东西。
并且,问谢昌魂魄只能问三个问题,问谢绒却能问五个问题!
足足五个问题!
如今已经问了四个问题,至于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相从恩道:“谢绒,你认识我吗?或者说,你曾经见过我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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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以三换五迷雾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