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别剥落我

我没想过我也会有不安动荡的时候,九八年我想我是罪恶的,嫉妒心一度挑唆我去窥视。我不小心吹散一颗蒲公英,抓紧其中,又失而复得。

徐岑初说她有个青梅竹马,过些日子便来了,总归不是常驻,我并未多上心。只是自那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去喂的小柿子。

经过“王菇娘”时我听见熟悉的声线,但传递对象却不是我,我见到了她的那位发小,看不清面貌,但个子很高,低着头与徐岑初打打闹闹。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所谓酸涩是心里那谭绿湖开始变得暗哑。

从小到大我的朋友一个手就熟的过来,均为泛泛之交,我经常会听她们带着些许抱怨的语气问我怎么这么木。

我习惯沉默,很多事都是没办法说出口的,外婆说我喜静又不爱说话,生来就是孤独的。

我太擅长闷着不说,执拗到要将所有情感只倾注于同一座山,同一片海。

当这承载物离去时就像掏空我的五脏六腑,还我深刻的空虚。我也是个奇怪的人,我理智地明白它和我是同样的,我想克制戒断,但情是湖水,流向了它,流干了,成了一片干涸地。

我想问问这山海,如果她不满于流淌的绿水,不喜于漠然的温度,可否还给我潮湿的一切,我就像干旱的大地分裂等待哪天下一场雨般地渴望。

山水承载的东西太多了,吞了一片湖又不过能占地几分之几?

那么我在徐岑初心里,又占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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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容易感到挫败,也是个擅长逃避放弃的人,当她出现在我视线内,我会无耻地观察她,揣测她现在想什么,她干了什么,又为什么没再找我了。

我没跟踪过,这是我卑鄙最后的底线,只是那天外婆要我去市场买点菜,本该昏暗的环境,却被我一览无余。海鲜区总是红光打下,一股子腥味,地上泼了混了血的脏水,踏过去就沾了满鞋底。

市场吆喝剁肉声本该扰了我的注意力,找水果摊老板想称点青枣,谁曾想一抬眼就看到对面的徐岑初,我刚想叫她,只闻她脚下踩了水打滑,将要摔倒之时,她旁边的人突然伸出了手牵了她一把。

他们相碰的手令我声音卡在了喉咙,血液也静止,整个人都僵住,心脏像被蚂蚁啃食般阵阵尖锐的刺痛。

我又告诉自己,不过是摔倒时借了个手,又如何呢?

但依旧酸涩的发颤。我收回视线,朝老板歉意地笑了下,说不要了。

这样的绞痛持续好几天,我没办法了,我濒临崩溃之际去找了她,我本想就此放下一切,假装不在意地像从前断掉的每一段人际关系般结束它。我低估了自己的情感,高看了自我决心。

在巷子口,恰好碰见了她,站在曾经我和她走过的相同地方,我匆忙走上前叫住她,

“徐岑初。”

她走向她发小的步子顿住,转过头,“怎么了?”

我一时也怔愣,不说话了,她不解地看着我,我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不自觉走了过来。

空气静止了半晌,我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声音,但话到嘴边却突然调包,

“这两天你都没去喂柿子。”

“啊我忘了,你替我喂着吧。” 徐岑初随口推脱,望着我不作答的样子,眼神比往常要陌生许多,就像我们从未认识,没有在雨天探讨它的形式,没有吃颗枣换一个誓言,没有写过无聊没趣的信,没有在秋冬偷柿子打雪仗,就好像,我也从没有对她动过心。

“还有什么事吗?” 她就站在原地,打量着我,等我说些什么,仿佛时间拖的再久也没关系。

心颤了颤,总感觉眼前是一场梦,直到听见不远处的人喊她,心脏又是一坠,我就放她走了,摇头道,“没事了。”

我死咬着唇瓣,让自己保留些体面。她离我一米半的距离,影子和我交叉,然后越来越远,淡化,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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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又冷着好几天,在学校的日子她会来找我,但我不想见她,我失了心,我不明白有什么可继续说的。

即便如此,我矛盾到一想起她就像过了次冬,悲凉的我颤抖。

这段日子我照料了一下外婆的多肉们,偷拿她的茶叶泡,就坐在那夏日老房前保持着不动。我萦绕到阴郁的思绪终于停滞,也不知该干什么好了。

长萍南巷下雨了,天气骤降,我又回到了她搬来这之前的县城雨巷。

我生了次病。按理来说过了春天我这一年就很少再生病,除去春,多数都是秋冬病发次数多,所以我并未多放心上。

又连着一个多星期没见面,粗粗算来有大半个月了。我时常观月,度过了月牙到月圆又到半月。

症状早就消下去,本就是普通感冒,但我精神萎靡不振,外婆说我这是心里堵,闷出的病。

在这半个月里,徐岑初的青梅竹马已经回去了,回哪,来干什么,还会不会再来,我都一无所知。

她并不是从未来找我过,我能在白天迷迷糊糊的浅梦中听见她试探性地敲门声,在门口和我外婆说着什么,那时我有些发烧,烧的我脑子成浆糊,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是入梦了,门一关我就猝然醒来,往大门望,可什么都没看见。

我不想去思考她的意图,我对于一刻不停歇的机械思考感到疲惫,我没去问没去打听也没猜没想。

徐岑初或许从未变过,只是在我这变了。

常瑜桉,你究竟是苦恼她没看懂你的隐喻,还是恼怒自我设立的交往规则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你是开始犹豫了,还是你依旧愤恨这规则没能保护你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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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岑初在等我。

她在找某个时机或破绽狠狠逮住我。

我发现了,我就开始躲她,我不是不想她,只是怕她会当着我的面和我说些我不愿面对的话。

我自认为没有露出马脚的躲避其实漏洞百出。

我以为她是生气了,但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我低着头,指甲扣着书包带,头也不回的准备骑自行车回家。

“常瑜桉。” 一道冷冷的声音陡然从前端传来。

我扣着书包带的手抖了一下,像偷东西被抓包似的心虚,顿时耳鸣,抬眼对上徐岑初淡淡的眼睛,心还是慌。

她就守在我自行车那。

“你在躲我吗?” 她不客气地戳穿一切我自认为体面的伪装,又见我只是静静地不说话,软下声,“你在赌气吗?”

起风了,刮的是大风,摇晃的是树影尘埃,吹散的是我刚才的强装镇定。

“没有。” 我不自觉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地上的落叶被吹起,擦过地面。

“那你别躲开我的眼睛。”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伸手拉我,我看着那只手,想起它曾牵过的人,下意识退后一步。风声凝固在我们之间,她错愕,还停在半空的手收回,过会,我听见她微微叹了口气。

“常瑜桉,我不想和你吵架冷战,也没想故意不理你,更不想就这样结束了。” 徐岑初有点束手无策,看着我低垂着眼睛,又道,“常瑜桉,是我错了,你别不理我,你说句话好不好。”

我心脏感到绞痛,口腔里有些苦涩,慢吞吞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生气了,那天我问你为什么不去喂柿子了,其实是想问你怎么不找我了。”

“但你和你朋友走了,我就以为..” 我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下雨了,它点湿了我们的衣服,替我流了早该流出来的眼泪。

她声音夹在嘈杂中,缓缓进入我耳畔,打碎我一切患得患失。

“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他来这边只是看望我爷爷,我们两家从我爷爷那一代开始就一直有交集。我爷爷要我这段时间多照顾他,我原是不想的,好几次我想去找你但他总有事要找我。”

“我那天是太急了,对不起常瑜桉,我不想让你伤心。这几天我去你家找过你,你外婆说你生病了在睡觉,我就很担心,我怕你不想见到我,也不想收到我的信,就让外婆不要提起我来过的事。”

“你病好了,我就想找你,但你还是不愿意见我,我就没办法了常瑜桉...你如果不喜欢我接触你,离你太近我以后就不这样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埋进了雾中,卑微地凋零了一片。

暴雨倾盆而下,不知落在我脸颊上的是溢出的泪,还是不愿妥协的雨点。

“我在等你的,徐岑初,我一直都在等。”

或许,这场雨包含的不止我一个人的泪。

我擦干了脸颊的雨,或是其他物质,祈求着,

徐岑初,别剥落我,别摘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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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湖暗哑
连载中拾六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