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卫生间出来，环视一周，不见余沐溪的身影。她看一眼安睡的圆圆，伏身贴在冰冷的床沿便浅浅睡去。
大清早，她是被查房的医生吵醒的。她挪了挪凳子，站起身来默默看着医生替圆圆量体温、听心跳，在询问情况时，如实回答一通。听见医生说“再观察个两三天，没什么大碍就可以出院”后，心底那块巨石才算真正落下。
接下来几天，温清也如愿没再见到余沐溪，网络上也没有任何有关她的新消息放出。圆圆养好身子后出了院，在线上断断续续提出关于剧本的部分修改意见后，温清也在北城的工作暂时接近尾声，她也该回嘉州了。
北城太大，人潮汹涌，每个街角都可能藏着猝不及防的相遇。而嘉州不一样，那里尺度刚好，足够让她重新做回那个习惯躲在暗处的，安静的自己。
唐棠是真舍不得她，临走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恰好唐棠又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那刻她真想过辞掉北城的工作，退掉和自己一同奋斗过的小家和温清也她们一起回嘉州。
最后被温清也一句话给打消掉了：“有什么好哭的，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你就在北城好好的，到时候有空我来找你玩，记得给我留房。”
“那肯定啊！”
“我这儿永远给你留间房”，唐棠说过的。
母女俩原本行李不多，但离开时却多了几大袋特产——全是唐棠执意塞给她们的。温清也推脱不过，只好将这些沉甸甸的心意仔细安置：大部分放在行李架上，实在塞不下的，还有两袋不得不搁在座位底下。
圆圆对花花绿绿的包装充满好奇，上车后一直偷偷打量。小孩子饿得快，得到温清也允许后，她小心翼翼地拆开那盒三禾稻香村。里边的糕点五花八门的，圆圆挑花了眼，她抿抿唇，纠结的目光在最上面一排停留一会儿，然后移去中间，色彩最特别的香芋酥和抹茶酥她想尝，外形看起来最复杂的枣花酥她也想尝。
“妈妈，我能吃三个吗？”她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她必定是吃不下的，但人在饥饿的情况下总是眼睛大肚子小，什么都想在嘴里试一试。
温清也摇摇头，告诉她不能浪费食物。圆圆鼓了鼓腮帮子，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选了花朵造型的枣花酥。
然而一口下去，她的小脸就皱了起来——原本期待的甜蜜变成了淡淡的苦味。
不喜欢，想放回去。
她怯怯地偷瞄一眼温清也，指尖正慢慢将缺了一块的糕点推回去。
“妈妈有没有教过你，吃过的东西放回去很不礼貌？”温清也的手轻轻在这只“坏小猫”的头顶揉了揉，摊开手，“给我吧。”
圆圆露出一排小牙，不好意思地递给她。温清也抽出一张纸替她擦去手上的碎渣，接过那块残缺的枣花酥，又扯出张新的垫在手心。
咬上一口，她倒是觉得挺好吃。
只是小朋友的口味不一样，总是喜甜的，偏偏因为造型特别就从中挑了个带苦味的。
余沐溪也是这样。
从前，刚去北城上大学的余沐溪新鲜感很足，拉着温清也到街上买了一盒稻香村。她同样看中了枣花酥，同样也是咬一口觉得不好吃便塞到了温清也嘴里。
“不甜，不好吃。”她是这样说的。
“我觉得还不错。”温清也是这样答的。
“好吧好吧，以后不甜的都给你吃，甜的都给我吃！”
那时答应得多轻易。可惜后来余沐溪越来越忙，她们再也没一起买过稻香村。
吃完，温清也默默收起盒子，转头望向窗边。北方的平原在急速后退，满目的冬意被拉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高铁历经十小时，温清也带着一身属于北城的寒气融入了嘉州的冬。嘉州的冬很少有雪，空气里总是带着湿润，但总归是要暖和些的。
回家的日子过得平静如水。温清也每天照常送圆圆上学、买菜、做饭、写小说，时而再打磨打磨剧本。有时深夜改稿到一半，她会突然停下，转一转手腕，望着窗外零星的灯火发呆。
到了睡眠期间，温清也总是多梦，从北城回来后更是如此。每个混着褪黑素咽下的夜晚，那些早已生锈的记忆会化为一把钝刀，一下下磨着心脏，不剧烈，但每次都足够持久。
就在她渐渐习惯这种带着倒刺的日常时，一个名为“《平行线》线上沟通群”的新消息打破了原有的平静——《平行线》剧组正式建组，开机仪式定在嘉州市举行。
看到地点时，温清也指尖微顿。
命运像个环，兜兜转转，又将那些她试图回避的人或事，轻轻牵回到了眼前。
杨萍导演：【青池老师，还请到场参加。】
【我最近比较忙，可能去不了了......】温清也打出这段话又删掉。
【好的，我会去的。】最终发送出去的，还是这句。
她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心想，拒绝人怎么这么难啊！
杨萍导演：【听沐溪说青池老师就是嘉州人？我们剧组明天会提前到嘉州，正好，咱们一起吃个饭。】
下面一条，是某家餐厅的定位。
【明天下午我还得去接女儿放学，可能......】
杨萍导演：“唉哟，想不到青池老师这么年轻都有女儿了呀！没事儿没事儿，到时候接完她一起过来不就好了，多双筷子的事。”
群里加上她一共五个人，除了她和杨萍，余沐溪也在，而另外两个是文莉和陈璟意，始终沉默。就在温清也盯着对话框不知如何婉拒时，余沐溪突然引用了杨萍的最后一段语音。
【对呀，不过是多双筷子而已。”】后边还加了个emoji里自带的微笑表情。
文字不比语音，是瞧不出对面人的喜怒哀乐的。可这句话，特别是那个微笑落入温清也眼里，总觉得像根小刺似的，扎得她很不是滋味。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反复拉锯。
去，就意味着又要和余沐溪相处，又要拾起陌生人的伪装把自己推到尴尬的局面里。不仅如此，还得忍受她明里暗里的阴阳怪气，忍受她多年来无法宣泄的怨恨。
可不去呢？
杨萍导演亲自邀请，态度恳切，姿态放得如此低。于公，她是原著作者，剧本的改编也倾注了她的心血，加上之前已经缺席了剧本围读，再缺席一次她们之间的聚会似乎说不过去；于私，直接拒绝前辈这样善意的安排，未免显得太不近人情，也怕拂了对方的面子。
温清也太怕欠人人情和让别人难堪。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对话框里的字依旧打打又删删。
【谢谢杨导，但我女儿明天晚上还有课外班，实在不方便......】
——这个理由听起来像刻意推脱，而且把圆圆搬出来当挡箭牌，让她心生愧疚。
【我有点不舒服，可能......】
——太假了，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最终，那股不愿当面给人难堪的习惯性力量，还是压过了内心的抗拒。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在群里回复：【好的，那就打扰杨导了。明天我接上她后就一起过来。】
哎。
明天，注定不会轻松了。
话说，这种事情真的很难拒绝啊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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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