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宫变之后,帝京城里,足足乱了半月,方才渐渐地,安定下来。
退了位的萧崇,那一夜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死在脚边之后,便一病不起。不过数日光景,这位君临天下二十年、却又毒杀储君、弑杀先帝、篡夺大位的窃国之君,便在那幽禁的寝宫里,于无边的凄凉与悔恨之中,溘然长逝了。
他临终前,神志早已昏聩,口中只反复地,唤着"景琰""景烨"两个名字。这一个,是他亲手害死的、本该继承大统的侄儿;那一个,是他亲手葬送的、自己的儿子。
朝议之上,因萧崇那弑君篡位的滔天罪行,本欲废其帝号、贬为庶人,以谢天下。还是太后,念在他到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又已身死,方才下了懿旨,只削其尊号,以亲王之礼,草草下葬,不入皇陵。
那一座沾满了鲜血的龙椅,至此,终于,空了出来。那曾叫无数人,争得头破血流、不惜以满门性命为赌注的至尊之位,到了今日,竟落得个,无人敢轻易去坐的境地。
而那构陷沈家、又奉密旨焚尽苏氏满门的右相裴衍,在金銮殿上,当众认罪之后,便被收押在了大理寺的牢中。
他那一桩桩的罪孽,皆是灭门的死罪。可他到底,是在那最要紧的关头,幡然倒戈,亲口供出了萧崇的弑君篡逆,于这桩二十年的血案得以昭雪,有着不可磨灭的功劳。
朝堂之上,为这位右相的处置,争论不休。
最终,还是太后,下了定论:裴衍助纣为虐二十年,其罪当诛;然念其临难反正、揭发逆案有功,免其族诛,只褫夺一切官爵,废为庶人,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
裴衍领了这道旨意,那一张苍老的脸上,竟没有半分的悲戚,反倒是一种,卸下了二十年枷锁之后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被那只藏在九重之上的手,攥了二十年,做了二十年的刀,背了二十年的黑锅,活得连一条狗都不如。如今,那只手没了,他这一身的枷锁,也终于,断了。流放三千里,对他而言,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至于那暗中相助沈昭良多、又在宫变之夜策反叛军、立下大功的裴清晏——他到底,是裴家的子嗣,受了父亲的牵连,本不该再有什么前程。可太后念他大义灭亲、又有平叛之功,便法外开恩,许他保留了功名,只是,那右相府的泼天富贵,是再也,回不去了。
裴清晏对此,倒是,毫不在意。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那右相府的荣华。他要的,是挣脱那一副,缚了裴家二十年的枷锁。如今,枷锁断了,他便是一身轻松,再无半分牵挂。
除此之外,那一夜随萧景烨谋逆的余党,以及那些个先前依附于周氏、依附于萧景烨的墙头之人,也都在这一场清算之中,或被收押问罪,或被罢黜还乡。这二十年来,盘踞在这大胤朝堂之上的种种盘根错节的腐朽与积弊,借着这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竟被荡涤了大半。那原本被裴党与外戚把持得密不透风的中书、吏部、京畿卫戍,也都在这一番清洗之后,腾出了无数的位置,等着那些个,真正有德有才的清流寒门去填补。
朝堂之上,一时之间,竟有了一种,久违的、清明的气象。
而那一桩,曾叫沈昭在前世里,含恨而终的——沈家"通敌"的冤案,如今,更是连发生的根由,都被她,从源头上,彻底地,斩断了。前世里,那一只藏在九重之上的手,正是借着"通敌"的伪证,将沈家满门,构陷成了乱臣贼子。可如今,那只手已亡,那构陷的根源已除,前世的那一场惨剧,便再也,没有了重演的土壤。她不仅为苏家、为含冤的太子,讨回了公道,更将自己这一世的沈家,从那命中注定的、满门抄斩的深渊边缘,生生地,拉了回来。
这些个朝堂上的纷纷扰扰,沈昭虽因伤卧床,不能亲临,却也都从父亲沈砚的口中,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一日,沈砚自朝中归来,又到女儿的房中,说起了那桩,眼下朝堂上最要紧的大事。
"阿昭,"沈砚的眉头,紧锁着,"那龙椅空了出来,这国本,却不可一日无主。可如今,先太子萧景珩病薨,三皇子萧景烨伏诛,圣……萧崇又已身死。这储位,该立谁,朝中,已是吵翻了天。"
沈昭斜倚在床头,静静地,听着。
"太后的意思呢?"她问。
"太后属意,五皇子萧景珏。"沈砚道,"这位五皇子,年方十二,是萧崇一位早逝的妃嫔所出,自幼养在太后膝下,性子仁厚,与那些个夺嫡的纷争,从无半分干系,倒是个干净的。"
沈昭微微颔首。
"太后这一步,走得稳。"她缓缓道,"如今这朝局,最忌的,便是再立一个,如萧崇、如萧景烨那般,有手段、有野心的强主。一个年幼仁厚、又与旧案毫无瓜葛的皇子,登基为帝,由太后暂时垂帘,再择那忠正的老臣辅政——如此,既能安定人心,又能叫这朝堂,缓上一缓,将那二十年的积弊与这一场宫变的创伤,慢慢地,养回来。"
"父亲,"她抬眼,望着沈砚,那一双眸子里,是洞悉一切的清明,"这辅政的人选,才是,重中之重。"
沈砚一怔。
"太后,可曾提及,要请哪几位老臣辅政?"沈昭问。
"太后的意思,"沈砚沉吟道,"是要为父,与卢翊卢御史,再加上镇国将军薛毅,共理朝政,辅佐幼主。"
沈昭闻言,那紧绷了多日的心弦,终于,缓缓地,松了下来。
太后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高明。
沈砚清正,执掌清流的清望;卢翊铁面,是台谏的中流砥柱;薛毅手握京畿的兵权,是这朝堂最坚实的依仗。这三人,一文一谏一武,皆是那经过了这一场大风大浪、被验明了的、忠正不阿的纯臣。由这三人辅政,那年幼的新君,便有了最稳固的依托;这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巨变的朝堂,也便有了那定海的神针。
更要紧的是,这三人之中,有她的父亲,有她的盟友。
"父亲,"沈昭轻声道,"这是好事。您与卢御史、薛将军,皆是忠正之臣。有你们三位,辅佐幼主,这大胤的江山,这刚刚拨云见日的朝局,才能,真正地,稳下来。"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父亲。您往后,身居辅政之位,那便是,真正地,站到了这朝堂的风口浪尖之上。这辅政之臣,看着是位极人臣,可这其中的凶险,却比从前,更甚百倍。您,万事,须得加倍地,小心。"
沈砚望着病榻上的女儿,那一颗心,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他这个女儿,卧在这病榻之上,动弹不得,可她的那一双眼睛,那一颗心,却早已,将这朝堂上的每一步棋,都看得,清清楚楚,算得,明明白白。便是他这个,在朝中沉浮了半生的御史大夫,在这等大事上,也要,听一听女儿的见解,方才,觉得心里,有了底。
"为父,记下了。"沈砚郑重道。
他望着女儿,沉默了片刻,终是,问出了那一句,他思量了许久的话。
"阿昭,"他缓缓道,"这一回,你揭逆案、平宫变,于社稷,有着泼天的大功。太后那边,几番,要重赏于你。你……可有,什么打算?"
沈昭闻言,那一直平静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望向那窗外,望着那一片,被初升的朝阳,染得金灿灿的天。
"父亲,"她轻声道,"这泼天的功劳,这朝堂的封赏……女儿,都不想要。"
沈砚一愣。
沈昭却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窗外的天光,那一双眸子里,是一种,沈砚看不分明的、却澄澈而辽远的神色。
她这两世的恩怨,到了今日,终于,了结了。
还魂归来的这几年,她活得,像一张绷到了极致的弓。从那家宅之中的步步为营,到那朝堂之上的运筹帷幄,从漕案的抽丝剥茧,到深宫的虎口拔牙,她不敢有一刻的松懈,不敢行一步的错棋。因为她的身后,是父亲,是幼弟,是这满门的性命;她的肩上,是外祖一族三百口的冤魂,是含冤而死的太子与先帝。这样重的担子,她一个人,担了整整两世。
如今,这担子,终于,可以卸下了。
那么,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呢?是要凭着这泼天的功劳,去搏一个,女子从未有过的、显赫的封赏与权位?是要继续,立在这朝堂的旋涡中心,做那执棋的人?还是要,就此抽身,寻一处,远离了这权位倾轧的、清净的地方,去过那寻常人的、平淡的日子?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早已,在心里,有了计较。
只是,这答案,怕是要叫许多人,都,意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