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本王束手就擒?做梦!"
萧景烨这一声狞笑方落,便提着那一柄染血的长剑,朝着殿门外的薛毅,亡命地,扑了上去。
那是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最后的、垂死的一搏。
他这一身的武艺,原也不弱。那一柄长剑,裹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疯狂,剑势凌厉,直取薛毅的咽喉。
薛毅却只是冷冷地,立在那殿门之前,纹丝未动。
直待那剑锋,将要及身的一刹那,他那一只布满了老茧的手,才陡然,探出。只听"铮"的一声脆响,他竟以那一双肉掌,夹住了那森冷的剑身。
萧景烨大惊,运力欲抽回那剑,可那剑,却如生了根一般,在薛毅那铁钳似的指间,纹丝不动。
"殿下,"薛毅那苍老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波澜,只有一种,看尽了世事的、沉沉的悲悯,"何苦呢。"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如林的甲士,已是一拥而上。
萧景烨那十数名残存的死士,奋力地,扑上来护主,可在那如山如海的京畿大军面前,又如何,济得了事?转瞬之间,那些个死士,便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原是一群,被萧景烨以重金、以恩义、以把柄,豢养了多年的亡命之徒。他们之中,有人是为了那一诺千金的酬劳,有人是为了护住被攥在萧景烨手里的家小,也有人,不过是无路可走、走投无路的浪人。他们至死,也未必,真正明白,自己究竟,是在为了什么而战。他们只是萧景烨那一盘豪赌里,最不值钱的筹码,在这天光大亮的清晨,被一并,推下了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萧景烨,那一柄长剑,被薛毅死死地,扣住,进退不得。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柄柄雪亮的长枪,朝着自己,攒刺而来。
"不——!"
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不甘的嘶吼。
那一双赤红的、写满了疯狂与不甘的眼睛,在最后的一刻,竟死死地,望向了那寝宫之外、那渐渐亮起的、惨白的天光。
他这隐忍了半生、算计了半生、为那一张龙椅,赌上了一切的新太子,到了最后,也终究,没能,坐上那张,他梦寐以求的椅子。
数枝长枪,没入了他的身体。
那一身溅满了血污的银甲之下,鲜血,汩汩地,涌了出来。萧景烨那高大的身躯,晃了两晃,终是,颓然地,倒了下去。
他倒下的方向,正是那张冰冷的、瘫坐着他父皇萧崇的榻。
他伸出那一只染血的手,似要去抓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能抓住。那一只手,无力地,垂落在了那冰冷的金砖之上。
榻上的萧崇,怔怔地,望着倒在自己脚边、气息渐绝的儿子,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缓缓地,蓄满了泪。
"景烨……景烨……"
他喃喃地,唤着儿子的名字,那一双枯瘦的手,颤抖着,却怎么也,够不到那已经,渐渐没了声息的孩子。
这父子二人,一个,为那张椅子,搭上了二十年的良心与一世的安宁;一个,为那张椅子,搭上了自己年轻的性命。
到了头来,那张椅子,谁也没能,真正坐稳。
那退了位的萧崇,自这一夜,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看重的儿子,死在了自己的脚边,那本就被掏空的身子,便再也,支撑不住。他自此,缠绵病榻,神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他便对着那空荡荡的寝宫,喃喃地,唤着景琰、唤着景烨的名字——一个,是他亲手害死的、本该继承大统的侄儿;一个,是他亲手葬送的、自己的儿子。糊涂时,他便只是怔怔地,望着那殿外的天,一滴一滴地,淌着浑浊的老泪。
那一座他用无数人命换来的江山,那一张他坐了二十年的龙椅,到了最后,留给他的,竟只是这满室的、无边无际的、报应般的凄凉。
而那暂摄朝政的太后,在薛毅的护卫之下,安然无恙。这位历经了三朝风雨的老人,在那一夜的刀光剑影里,竟出奇地,镇定。她只在听闻萧景烨伏诛的消息时,对着那清馨殿的佛堂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有解脱,有悲悯,更有一种,了结了二十年因果之后的、万念俱寂的苍凉。
那一日的清晨,当第一缕天光,照进这血流成河的皇城时,那一场,由新太子萧景烨发动的、意图弑君篡位的宫变,终于,被镇国将军薛毅,彻底地,平定了。
而与此同时,城南乌衣巷的沈府之外,那一场厮杀,也终于,到了尾声。
那一队奉萧景烨之命、前来取沈昭性命的死士,在陆十一与薛家好手的拼死抵抗之下,久攻不下。待到天光大亮,皇城叛乱已平的消息传来,那一队死士,顿时,失了主心骨。他们那为首之人,知道大势已去,再无生路,又见折损了大半的人手,终是,仓皇地,下令撤退。
可他们方一撤,那早已埋伏在乌衣巷外、奉了薛毅之命前来增援的一队京畿兵马,便如那天降的神兵,将这一队溃逃的死士,团团围住,尽数擒拿。
这一场,自三更杀到天明的厮杀,沈府上下,虽折损了几名护卫,那五十名薛家好手,也伤了大半,可到底,是将这一座府邸,连同府里的一应人等,都保了下来。那为首前来增援的京畿将领,亲自登门,验看了那满地的死士尸首,又传了薛毅的口信,请沈大小姐安心静养,余下的善后,自有他们料理。
沈府之内,那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陆十一拖着那一身的伤,大步,奔进了内院,奔到了沈昭的房前。
他那一身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那一条本就受伤的左臂,更是又添了新创。可他那一双眼睛里,却是劫后余生的、灼亮的光。
"小姐!"他在门外,沉声禀道,那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叛军已退!皇城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萧景烨,谋逆事败,已被薛将军,当场,诛杀了!这一场宫变,平了!我们……我们赢了!"
房中,静了一瞬。
随即,便传来了青禾那喜极而泣的、带着哭腔的欢呼。那守了一夜、提心吊胆的丫鬟,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蹲在那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老夫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被人扶着,赶了过来。这位明事理的老人,听闻了那叛乱已平、萧景烨伏诛的消息,那一颗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竟一时,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幼弟沈昀,揉着那一双熬红了的眼睛,紧紧地,依偎在姐姐的床边,那小小的脸上,是失而复得的、孩子气的欢喜。
沈府上下,连同那些个守了一夜的护卫与丫鬟,在听闻这捷报的那一刻,无不喜极而泣。这一夜的提心吊胆、生死悬于一线,到了天明,终于,化作了那劫后余生的、滚烫的泪水。
沈昭斜倚在床头,听着那门外的禀报,那一直平静如渊的脸上,终于,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她闭上了眼。
一夜未眠的疲惫,连同那两世以来,从未有过的、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一齐,涌上了心头。
成了。
那只藏在九重之上的手,被她,亲手斩断。那妄图卷土重来的余孽,也在这一夜,被彻底地,铲除。这一场,跨越了二十年、两世人的恩怨,到了今日,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点。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前世的此时,她还困在那暗无天日的掖庭里,受尽了折辱,眼睁睁地,看着沈家满门,一个一个,含冤而死,而自己,却连一丝一毫,都无力回天。那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能为力的绝望,曾叫她在临死之前,恨不能将那操纵这一切的黑手,挫骨扬灰。
而如今,她还魂归来,凭着那一身的隐忍与算计,凭着身边这一个个,以性命相托的同道,终于,将那只藏在九重之上、翻云覆雨了二十年的手,连根,斩断。她护住了父亲,护住了幼弟,护住了这一府的人,叫前世那一场满门抄斩的惨剧,永远,不再重演。
这一条还魂归来的命,没有白活。
外祖父,母亲,含冤的太子,苏家三百口的冤魂——
你们,可以,安息了。
沈昭睁开眼,望向那窗外。
那一片,被血与火映红了一整夜的夜空,此刻,已渐渐地,褪去了那不祥的红,透出了一片,雨过天晴般的、澄澈而清亮的、鱼肚白的晨光。
天,亮了。
那一轮初升的朝阳,自东边的天际,缓缓地,跃了出来,将那万道金光,泼洒在这历经了一夜血火的帝京城上。
那压在这帝京城头、压在她心头整整两世的、沉沉的阴霾,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新的一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