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狝的日子,到底是定下来了。
四月初十,宫里传出旨意,今岁春狝定在十八,圣驾往京西西山围场,行三日。旨意一下,帝京的勋贵高门便忙乱起来,有资格随驾的,连夜打点弓马仪仗;没资格的,也想方设法往那张随扈的名单上挤一个名字。一时间,各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沈昭却闭门不出。她要等的,是另一只手递来的回音。
那回音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次日午后,青禾从外头买了一匣子湖笔回来,匣底压着一张半旧的棋谱。棋谱是市面上常见的坊刻本,旁人看了只当是寻常残局,沈昭却一眼认出,那纸角钤着一枚极小的白玉棋子印——是裴清晏。
她屏退左右,就着窗下的天光,将那残局一子一子摆了出来。
棋谱上是一盘收官的死局,黑子困在西南一隅,看似插翅难逃。可沈昭顺着那行棋路摆下去,摆到第七手,指尖忽然一顿。这一手"飞",落子在天元西北,看似无用,实则是借一只白子做引,把困死的黑棋,活活引出一条生路来。
棋谱的眉批只有八个字:白驹过隙,可活残棋。
沈昭盯着那"白驹"二字,唇角一寸寸冷了下去。她懂了。裴清晏这是在告诉她,他已想好了那"其二"——如何把圣上的銮驾,引到黑松坞那个方向去。
第三日,安阳郡主的帖子到了,说曲水园的牡丹开了,请几位相熟的贵女去赏花。沈昭知道,这是裴清晏借了郡主的园子做幌子。她梳妆停当,只带了青禾,往城西曲水园去。
园子里果然热闹,姑娘们三三两两,都簇在那几丛姚黄魏紫跟前。沈昭陪着安阳郡主说了几句话,便寻了个由头,独自往园子深处那座临水的旧轩去。
轩里早有人候着了。一身月白锦袍,负手立在窗前,看那一池新荷。听见脚步,他也不回头,只淡淡道:"沈姑娘的棋,下得好快。"
"裴公子的谱,出得也巧。"沈昭在他身后三步停下,并不近前,"白驹过隙——公子这是,要拿一头鹿,做文章?"
裴清晏这才回过身来。他眉眼间那点惯有的疏淡笑意还在,眼底却比从前沉了几分。"西山深处,近年常有人传,说见过一头白鹿。"他缓缓道,"白鹿,主祥瑞,应国祚。圣上春秋已高,最盼的,便是这样一桩'天降祥瑞、社稷绵长'的好兆头。"
沈昭眸光微动。她瞬间便接上了他这话的后半截。
"公子是说,到了春狝那日,只要在御前,有人提一句西山有白鹿,圣上好祥瑞之心一起,"她声音放得极轻,"那一场逐围,便会,往西山深处去。往黑松坞那个方向去。"
"正是。"裴清晏颔首,"逐祥瑞,是圣上自己起的意,名正言顺。便是事后有人想翻,也翻不出'有人故意引驾'的话来——总不能说,是那头白鹿,存心要把圣驾引去看周家的私兵。"
这一手,确实是高。借一桩虚无缥缈的祥瑞,把"引驾"这桩最犯忌讳的事,做得天衣无缝,连半点人为的痕迹都不留。沈昭心里清楚,满朝文武,能在御前不着痕迹递上这一句、又叫圣上深信不疑的,除了他裴清晏,再没第二个。
"白鹿引驾,是公子的'其二'。"沈昭道,"可圣驾到了黑松坞跟前,未必就肯进那禁地。还得有人,把那扇门,替圣上推开。"
"这就是沈姑娘的事了。"裴清晏看着她,"我听闻,狩猎之时,最易走脱受惊的猎物。"
两人目光一触,皆是了然。一个在御前引驾向西,一个在山中放鹿撞门——这盘棋的两手,至此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处。
"只是有一桩,沈姑娘要记牢。"裴清晏话锋一转,那点笑意敛了,"我能做的,只到把圣驾引去西山深处为止。銮驾跟前,扈从的安排、内侍的眼线,大半在周缙手里。那头鹿几时放、往哪里撞、能不能撞开那道门,全在你。我帮不上,也,不能帮。"
"同侧,只到扳倒周氏为止。"沈昭淡淡接了一句,"公子在栖云寺说过的话,我记着。"
裴清晏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还有一事,"他从袖中取出一片薄薄的素笺,搁在窗台上,"周缙近日,调了黑松坞一半的甲士,往坞外三十里的山口去了。说是'演武',我看,未必。"
沈昭心头一凛。"他起疑了?"
"他还不知道你们要在春狝动手。"裴清晏摇头,"可漕案的钦差刚从江南回来,沈大人带回了什么,周缙不会不上心。他这是在防——防有人,借春狝的由头,往他那座坞里探头探脑。"他顿了顿,"沈姑娘,你那头鹿要撞的门,如今,门后多了一倍的刀。"
说罢,他不再多留,拂袖往轩外去了。月白的身影没入花影深处,转眼便不见了。
沈昭立在窗前,捏起那片素笺,指尖微微发凉。
她原以为,最难的是引圣驾、是焊证供。如今才知,那座她要拿一头鹿去撞的门后,藏的早已不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头嗅到了血腥、正竖起耳朵的恶狼。
窗外牡丹开得正艳,一池新荷亭亭。沈昭却觉得,那张铺在西山的大网,每收紧一寸,离她自己脖颈,也近了一寸。
她将那片素笺,就着轩里的烛火,烧了。看着它一点点蜷成灰烬,她才转身出园,一路无话回了府。
是夜,栖梧院的灯,亮到了三更。
沈昭在案上铺开一张西山的舆图。这是她托薛家旧部,照着王叔生前的脚程,一步步描出来的。围场在东,黑松坞在西,两处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鹰愁涧。涧上只一座独木桥可通,桥那头,便是周缙圈作"猎苑"的禁地。她拿朱笔,在那道独木桥上,重重点了一点。
放鹿的地界,便在这里。
只是这一手,说来轻巧,做起来却步步是坎。那头要"走脱"的鹿,得是御围里的鹿,才不引人疑心;得在合围逐猎、人马最乱的当口受惊;受惊之后,还得不偏不倚,往那独木桥的方向奔——奔过了桥,闯进禁地,后头追着的御前扈从,才能顺理成章地撞见坞中的私兵。这中间但凡差了一步,鹿往别处跑了,或是追的人少了、被周缙的甲士半道截下灭了口,这盘棋便满盘皆输。
要成这一手,山里得有她自己的人。
可眼下,能用的人,太少了。陆十一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握不得弓,去不得。白日里他听说春狝的事,曾闷声寻到院里,只说一句"姑娘要用人,属下这条命还在",沈昭却摇了头。那条断了一半的臂膀,是替父亲在江南挡下来的,她不能再叫他拿剩下的半条命去填。青禾机敏,却没这般身手,进不了那等险地。她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着,最后停在了"薛"字上。
薛家。薛芷兰那几个信得过的旧部,本就是在边关山林里滚出来的,放鹿、追迹、山地里的那点门道,没人比他们更熟。只是这一遭,是要他们顶着御围扈从的眼、踩着周缙甲士的刀去做的,稍有差池,便是抄家灭族的死罪。这份情,沈昭不敢轻许,却又非求不可。
她提笔,给薛芷兰写了一封短信。信上不提春狝,只说"旧岁那盆兰草,想请姐姐再来掌掌眼"。薛芷兰是个聪明人,一看便知,那"兰草"指的是什么。
写罢,她又想起另一桩烫手的事——萧景烨。
赏花宴上,她递了那位三皇子一份极谦卑的假谢笺,虚与委蛇,拖着他的"佳音"。可那笺上许的,至多三五日的工夫。如今三五日早过了,再不给个交代,那位温文尔雅的殿下,便要起疑。一旦他疑心沈家在春狝前后另有图谋,提前知会了周缙,那座坞里,便不止多一倍的刀了。
这条线,得续上,还得续得他信。
沈昭沉吟良久,唤来青禾,吩咐她明日往三皇子府上,送一匣上好的徽墨去,附一句话:"家父漕案文书繁冗,恐误了殿下的吉期,待春狝之后,必有回话。"
这话说得妙。把"佳音"的日子,不轻不重地,挪到了春狝之后——既稳住了萧景烨,叫他只当沈家还在权衡归顺,又把所有的火,都引到了那场春狝上。等春狝一过,黑松坞的盖子揭开,便再没有什么"佳音",也再不必有了。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这一夜的烛火下,排了出来。沈昭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抬眼望向窗外。
残月偏西,已近四更。
留给她的日子,只剩八天。那座黑松坞的门后,又多了一倍的刀。这盘棋,必须在周缙那头狼真正反应过来之前,落下最后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