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沈砚回京了。
他这一趟江南,去时是奉旨查案的钦差,回时却像是从鬼门关上捡了条命。人清减得脱了形,鬓角又添了几缕白,可那一双眼睛,却比南下时更亮、更沉。最要紧的是,他随身带回了一只上了三道锁的铁匣——里头压着的,是他与顾沅、陆十一三人,用半条命换来的漕案铁证。
阖府团圆,自有一番悲喜。老夫人拉着儿子的手,掉了泪;幼弟沈昀扑上来抱着父亲的腿,怎么也不肯撒。沈昭立在廊下,看着那个风尘仆仆、却终于囫囵归来的身影,一直提着的心,才算落回了原处。
陆十一也回来了。左臂吊在胸前,伤还没全好,人却依旧沉默如石。沈昭只看了他一眼,那一句在心里盘桓了许久的"辛苦",到底没有出口——有些情分,说出来反倒轻了。她只吩咐青禾,把那支留着的老山参,仍旧送去陆十一房里。
随钦差南下的顾沅,也一道回了京。这位新科会元尚未授官,按例本该回乡候缺,他却以"漕案文书未清"为由留了下来,在城南赁了间小屋暂住。沈昭知道,他是放心不下这桩还没了结的案子,更放心不下,那个一直在替他遮风挡雨、却始终不肯与他照面的人。这一层心思,两人都心照不宣,谁也不去点破。
当夜,沈砚屏退众人,只留沈昭一人在书房。父女二人,隔着那只铁匣相对而坐,烛火把两张同样沉静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江南的事,为父都查实了。"沈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漕粮没沉,是出了海、运去了北边。沿途的关节、经手的船帮、改的假账,桩桩都有了人证物证。这匣子里的东西,足够把江南漕运衙门那一窝蛀虫,连根拔起。"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
"可阿昭,为父越查,心里越是发寒。这些粮运去北边,究竟喂了什么、养了什么——为父在江南,查不下去了。那条线一过黄河,便像断了头,再摸不着。"
沈昭静静听着,待父亲说完,才将自己这些时日在京中查到的一切,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黑松坞。两万私兵。京畿卫戍那凭空多出的员额。薛家边军被克扣的粮饷。还有那枚出自朔州的银镯,那个在赏花宴上,温言威胁她的三皇子。
她说得平静,可每说一句,沈砚的脸色,便沉一分。等她说完,这位在朝堂沉浮半生的御史大夫,已是一身的冷汗。
"周氏……养私兵……"他喃喃,声音都有些抖,"你是说,你父亲在江南拼命查的这些漕粮,最后,都运进了周缙那座黑松坞,喂了一支,要逼宫夺嫡的虎狼之师?"
"父亲在江南摸到的,是这条线的头;女儿在京中扯出的,是这条线的尾。"沈昭将父亲那只铁匣,与自己案头那张王叔用命换来的字条,并排放在一处,"如今,头尾两端,终于,接上了。"
她说的,是这条漕粮通向私兵的明线。可那条更深、更暗的线——母亲的绝笔,那半幅舆图,栖云寺里裴清晏吐露的二十年旧事,还有那个"位在九重"、连裴衍都只是其手中刀的真凶——她一个字也没有提。
不是不信父亲,而是这桩秘辛太重。父亲性子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他若知道前世满门焚于大火的真凶另有其人、且高踞九重,只怕当夜便要拍案而起,做出什么不管不顾的事来。眼下他们手里这点筹码,连扳一个周氏都还嫌单薄,更遑论去碰那座深不见底的山。这枚最烫手的棋子,她要替父亲,先在自己掌心里,攥上一阵。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这一对父女,隔着一案的铁证,谁也没有说话。他们都清楚,这一案,已经不是寻常的贪墨了——这是,谋逆。是足以掀翻半壁江山的,惊天大案。
"那……那咱们,即刻进宫面圣,把这些,都呈给陛下!"沈砚霍然起身,刚直的性子又上来了。
"父亲。"沈昭却按住了他,"不可。"
"为何?!这般铁证如山——"
"铁证如山,也得递得出去、递得到圣上心里。"沈昭一字一顿,把那夜与薛芷兰说过的道理,又对父亲说了一遍,"周贵妃,圣宠二十年;三皇子,是圣上看着长大的爱子。父亲今日捧着这匣子进宫,说贵妃的母族在养兵谋反——父亲想想,圣上,头一个,会信谁?"
沈砚怔住了。
"父亲手里的漕案铁证,能扳倒江南那一窝贪官,这是其一,稳的。可这铁证,只到'漕粮北运'为止。粮运进了黑松坞,养了私兵——这后半截,周氏死也不会认,只会一口咬定'漕粮自有去处,与本家何干'。咱们,缺一道,把漕粮与私兵,死死焊在一起的证供;更缺一个,能叫圣上,亲眼,去看那黑松坞一眼的,由头。"
她将三根手指,缓缓收拢。
"这三样,如今,凑齐了两样。漕案的铁证,父亲带回来了;周氏养兵的人证物证,女儿手里,也有了半张。只差,最后一道,逼圣上亲临的,由头。"
"这由头,从何而来?"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一弯,清冷的残月,良久,才缓缓开口。
"父亲可还记得,每年四月,圣上,都要做一件什么事?"
沈砚一愣,旋即,瞳孔骤缩:"……西山,春狝。"
每年暮春,胤和帝萧崇,都要往京西的西山围场,行一场春日的狩猎,以示不忘武备。而那西山围场——
"与黑松坞,同在西山。"沈昭眸光一寒,"两处的地界,首尾相接。"
沈砚倒抽一口冷气。他终于明白了女儿那盘棋,要落子在何处。
"你是想……借这场春狝,做文章?"
"圣上的銮驾,一旦进了西山,"沈昭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却字字千钧,"那座藏在山坳里的黑松坞,便,近在咫尺了。届时,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引着圣上的眼睛,往那座坞里,瞧上一瞧。"
"周氏那两万私兵,藏得再深,藏得过御驾,亲临么?"
"可圣上的銮驾,凭什么,偏要往那黑松坞去?"沈砚追问,"春狝有定例的围场,圣驾不会无端,绕到那荒僻的山坳里去。"
"所以,要有人,把圣上,引过去。"沈昭眸光微动,"狩猎之时,最易'走脱'一两头受惊的猎物。一头中了箭、却没死透的鹿,慌不择路,一头扎进那黑松坞的禁地——御前的扈从,循迹追进去,撞见那一坞的甲士、那一仓的赃粮,便是,再周全的伪装,也遮掩不住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桩寻常的围猎。可沈砚听得,背脊却是一阵阵发凉——这一头"受惊的猎物"几时受惊、往哪个方向跑、什么时辰撞进禁地,全要算得分毫不差。这哪里是猎鹿,分明是,拿天子的銮驾,做诱饵,去钓那条,藏在山里的,真龙。
"这一手,还差一个人。"沈昭话锋一转,"一个,有资格随驾春狝、又能在御前,说得上话、分量,还压得住周氏的人。由他,在圣上耳边,不着痕迹地,递上那么一句话,圣上的銮驾,才会,'恰好',往那个方向去。"
"这样的人,满朝又有几个?"沈砚摇头,"够分量的,大半,不是裴党,便是周党。"
沈昭没有答话,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名字。
那个能在御前说得上话、又恨周氏入骨、还愿与她暗中同侧的人——裴清晏。这"其二"的人选,他既已许了同盟,便该,由他去补。只是这一层,牵着栖云寺的旧约,她,暂还,不能与父亲明言。
烛影摇红,映着沈昭那一双沉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一张以西山春狝为局、以两万私兵为饵、要叫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亲手揭开自己枕边逆谋的大网,已在这书房的烛火下,悄然张开。
沈砚望着女儿,这一刻,他心里那点为人父的骄傲,竟被一种深切的心疼,压了下去。
"阿昭,"他声音艰涩,"这局棋,太险了。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女儿知道。"沈昭转过身,对上父亲的目光,唇角,却掠起一丝极淡、极轻的笑,"可父亲,咱们,早就,没有退路了。前世那场大火,女儿,这一世,无论如何,也不会,叫它,再烧起来。"
沈砚凝视着女儿那张沉静的脸,许久,终是缓缓坐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这一个字,他说得艰难,却也说得决绝——事到如今,他这个做父亲的,能为女儿、为这一家老小做的,便是把自己这条命,连同那只用半条命换来的铁匣,一并交到女儿手里,由她去下这盘惊天的棋。
窗外残月如钩,夜风穿廊。这一对死里逃生的父女,在这一夜的烛光里,把身家性命,连同满门的血仇,一并押上了那张,即将铺开的西山棋局。而那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春狝,算着日子,已不足一月。